第 16 章
整面牆的帳
「關掉!」江美蘭拍桌起身時,宴會廳正中央那面十二米寬的投影牆已經亮起第一張表格。不是祝福照,也不是婚紗影片,而是一條從十二年前拉到三十夜前的帳務時間線,紅色標記一筆一筆釘在飯店供應款與沈母公司帳目之間。
賓客先是愣住,接著整廳的竊語像潮水一樣湧開。沈若晴穿著訂製禮服站在台前,臉上的笑僵得幾乎裂開:「姊,你鬧夠了沒有?今天是我的訂婚宴。」她伸手要去拔控制台的線,卻被飯店工程主管攔住。那人不是替沈家做事,他只冷冷出示簽核單:「播放設備由場地承租人申請加密保全,改動要雙方授權。」
沈靜禾站在側台,手裡拿著一支沒有裝飾的黑色簡報筆,像她值夜班時握著掃描器一樣穩。「我申請的是祝福影片,內容也是祝福。」她按下下一頁,門禁紀錄與監視器時間戳並列展開,「祝福各位認清,誰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又把誰推進了 1708。」
畫面切成四格。左上是三十夜前那晚十七樓走廊,沈若晴刷卡進入 1708 樓層;右上是同時段門禁覆寫紀錄的系統後台;左下是沈母公司每月被抽走同額款項的流水;右下則是顧家管理端曾經登入修改權限的歷程。全場的視線從新人的桌牌移到投影,再移回沈家三人身上,羞辱像燈一樣,把他們照得無處可站。
「這些都能造假。」江美蘭很快找回聲音,甚至轉身面向賓客,擺出被逼迫的委屈神色,「靜禾一直恨我這個繼母,連她自己跟男人進房都能說成被設局。她母親過世後,是我把這個家撐起來,她現在拿幾張表,就想在若晴的大日子毀人名聲。」
她說到這裡,竟還朝周柏勳看去,語氣帶著算計過的哀求:「柏勳,你最懂法遵,你說說,這種截圖算什麼證據?」周柏勳站在主桌旁,袖口被沈若晴抓得發皺。他原本以為只要撐過這場訂婚,銀行那邊的事還能再拖,沒想到沈靜禾把整條證據鏈搬到了眾人眼前。他喉結動了動,卻沒立刻開口。
沈靜禾沒有跟江美蘭爭辯,她只再按一次簡報筆。牆上表格退去,換成一段病房錄音的逐字稿,標題清清楚楚寫著:錄音來源——第九章病房交易原始檔、錄音設備序號、保全雜湊值、獨立見證人羅律師封存編號。下一秒,江美蘭的聲音在廳裡擴散開來,沒有任何修飾。
「把鑰匙交出來,你養父的醫療費我就繼續付。」
「你媽的股份早該認清是沈家的,不是留給你一個外人守著。」
「1708 那晚是妳自己走進去的,照片出去也怪不了別人。」
第一句播出時,江美蘭還想強撐;第二句一落,幾桌與沈家有合作往來的供應商已經開始悄悄拿手機錄影;第三句出來,整個宴會廳安靜得只剩音響裡她自己的聲音。那不是截圖,不是轉述,是她親口說過的完整勒索。沈若晴猛地鬆開周柏勳,轉頭瞪向江美蘭,像第一次意識到,母親不是在保她,而是在把她一起拖下去。
「關掉!立刻關掉!」江美蘭衝向控台,保全人員終於動了。顧廷深從後排走出來,沒有碰她,只把一份已蓋章的證據保全申請遞給飯店法務。那是以場地方與獨立見證人共同名義提出的即時封存,要求保留今晚所有監視器、音控台輸出與賓客出入名單。顧廷深的出現讓會場再次躁動,因為很多人還記得三十夜、記得 1708,也記得這個男人本來能把事情按下去,卻選擇站到台前。
沈靜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卻有明確的壓力:這不是他的場子,但他既然來了,就不能只做遞文件的人。顧廷深懂她的意思,抬手接過麥克風,聲線平穩得近乎殘忍:「顧家管理端曾登入修改十七樓門禁權限,這部分由我負責作證。今晚播放的檔案,一份將交給檢調,一份已由羅律師帶走。江女士,你剛才說這些能造假,正好,檢驗原始檔最合適的地方,不是在婚宴上。」
宴會廳側門就在這時被推開,羅律師沒有走紅毯般地進場,只拿著封存袋與一張剛送達的文件,徑直來到台前。「沈靜禾小姐,這是你要我等到公開播放後再出示的東西。」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讓她先確認名字。紙上不是祝詞,不是存證信函,而是已受理的刑事告發補充狀,附證物清單第一項——病房原始錄音。被告第一名:江美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