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陳秀姨開口
「妳今天要是敢去說,妳兒子的安養院床位明天就沒了。」
走廊盡頭那道壓低的男聲剛落,沈靜禾已經按下手機錄音,轉進醫院家屬會談室外側的消防梯間。陳秀姨背貼著牆,手裡拽著一只舊帆布袋,對面的陌生男人穿著司機制服,卻拿不出半張醫院通行證。顧廷深比她慢半步到,視線落在那男人袖口繡著的顧家車隊標誌,神色沉了下去。
「誰派你來的?」靜禾沒先問秀姨,先把問題砸向男人。
男人看她一眼,反而笑得敷衍:「沈小姐,老人家年紀大,記憶本來就會錯亂。今天羅律師問什麼,她只要說不記得,對大家都好。」
「對誰好?」顧廷深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讓對方下意識退了半步,「顧正川叫你來的,還是你自作主張?」
男人臉色一僵,轉身就走。靜禾沒有去攔,只把手機鏡頭抬高,拍下他側臉、工牌夾、離開時間與樓層號碼。人一拐出門,她立刻把檔案上傳到雲端保全,再轉寄羅律師與檢方承辦書記官。她做完這一串動作,才去扶陳秀姨發顫的手。
「秀姨,今天妳可以選擇不說。」她蹲下來,讓視線跟老人齊平,「但不管妳說或不說,剛剛那段威脅都算數,我會先把它做成證據。」
陳秀姨眼眶發紅,嘴唇抖了兩下,終於把帆布袋推到她懷裡。「我不是怕我自己。」她喘了一口氣,「你媽媽走前那三天,江美蘭一直守在病房外面,連水都不准我亂接。你媽手上插著針,還硬是把這袋東西塞給我,說如果她撐不過去,就拿給妳,絕對不能讓沈家先看到。」
袋裡不是什麼昂貴遺物,而是一只透明防水夾鏈袋,裡面有一枚已氧化的公司鋼印、一張加護病房的探視單影本,還有兩頁薄薄的手寫授權書。紙邊被折得發白,末端簽名是她母親沈文茵,日期落在十二年前火災後第七日。靜禾一眼就看到最關鍵的那句——若本人不治,名下「文茵供應股份」暫由女兒沈靜禾保管,不得由配偶、姻親代管。
「不是遺囑,是託管意思表示。」羅律師進門後只看了三十秒,就把手套戴上,「夾鏈袋外有醫療用膠帶封口痕跡,保存狀況比假遺囑那份好得多。秀姨,妳要不要說明這兩頁紙是怎麼來的?」
陳秀姨深吸一口氣,像把十二年的重物一寸寸挪開。「那時候你媽知道火災後帳不對,還說酒店倉儲有兩套清冊,一套給消防,一套給董事會。她怕自己會出事,就叫我去護士站借印表機,把她寫好的內容印成兩份,她簽完,一份交我,一份要給羅律師,可是當晚江美蘭把病房換了護理師,我送不出去。」她抹掉眼角的淚,「第二天她就惡化了。」
顧廷深一直沒開口,直到羅律師把文件收進證物袋,他才問:「火災清冊,妳有聽過她提到在哪裡嗎?」
秀姨看向他,遲疑像一根刺卡在喉嚨。她知道顧家名字代表什麼,也知道當年壓下新聞的是誰。靜禾沒有替他說話,只把選擇交還給她。沉默拉長幾秒後,陳秀姨從帆布袋最底層摸出一張洗得褪色的照護收據,背面寫著一串手寫數字與英文:「B2-17/Linen」。
「這不是病房號。」她說,「你媽那時候反覆念這個,說不是寄物櫃,是飯店地下一層往下那排舊布巾櫃的編號。她叫我記住,說如果有人逼我改口,就把這串交給『那個會先註銷債的人』。」
顧廷深指節驀地收緊,像被那句話當面打了一記。靜禾把收據交給羅律師拍照建檔,再當場裝入新的證物袋,封條上寫下時間、地點、見證人姓名。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書記官探頭進來:「沈小姐,檢方剛來電,說有人正在調閱陳秀姨的病歷與訪客名單。」
靜禾抬頭,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那就先聲請保全,另外把剛才那個人的照片附上去。」她看向顧廷深,「還有,現在就去B2-17。」
她手裡捏著那張背面寫著「Linen」的收據,像握住一把終於對上的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