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只給三哥一個人這樣叫
淚霧讓她的視線模糊,她有點看不清是誰在這樣叫她。
這個稱呼太久遠了,久遠到,她每次想起來都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她的記憶出現了偏差,是不是,根本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蕭靖川抬起手,將她額前散亂的頭髮撥開,他的瞳仁那樣深,那樣黑,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捲進去。
許菀努力睜大眼,她是太疼了,太怕了,所以她才會出現這樣的幻覺吧?
蕭靖川怎麼可能在這兒呢,他今晚從出現到離開,只看了她一眼,還是那樣討厭的眼神。
她閉了閉眼,再一次睜開,他沒有消失,還在她的視線裡。
許菀有些茫然了,就那樣呆呆的看著他。
蕭靖川單手捧住了她的臉,又喚了一聲:“小菀。”
時光的碎片,驟然從她腦海最深處浮出。
“三哥,他們都叫我菀菀,我爸媽這樣叫,雲嬗這樣叫,迦南也這樣叫,所有人都這樣叫我……”
“三哥你叫我小菀,小菀,好不好?”
“小菀。”
“只給三哥一個人這樣叫。”
“好。”
許菀的眼淚忽然洶湧而出,她嗚咽哭著,委屈到了極致,疼到了極致,難受到了極致,像個崩潰的孩子一樣,帶著滿身的傷和血,用力撲入了蕭靖川懷中,她哭的越來越大聲,眼淚鼻涕都抹在他襯衫上,她腫脹的滿是傷的手,狠狠捶他的後背,捶到最後她沒有力氣,又低頭,用盡了全力狠狠咬在他肩上。
他疼的嘶了一聲,抱住她腰的手臂也驟然一緊。
許菀咬的很重,該是咬出血了,因為她唇間嚐到了明顯的血腥味兒。
“沒事兒了,小菀。”
她抖的嚇人,他一遍一遍安撫,摩挲她的後背,一遍一遍喊著小菀,許久,許久,她才稍稍的平復了一些。
他感覺到她原本緊繃的身子一點點變的柔軟,到最後,徹底的在他的懷抱中鬆弛下來。
“三哥……”
“嗯,我在。”
“我疼的很,我想睡覺……”
她的聲音已經沙啞的幾乎發不出,最後那幾聲破碎的呢喃後,她就沉沉閉上眼,徹底的陷入了黑沉的夢魘之中。
蕭靖川將她抱起來,她輕的嚇人,在他懷中好似沒有半點的重量。
他更緊的抱住了她,她的臉埋在他的肩上,隔著襯衫,卻體溫滾燙。
蕭靖川快步出了房間,周行早已將車子準備妥當。
“已經和唐先生的私人醫院聯絡過了,最好的內外科醫生都已經到了醫院等著。”
蕭靖川沒說話,只微點了點頭,他緊抱著許菀,大步向不遠處的車子走去。
周行早已讓人把這棟樓全部的監控關掉了,樓外也清了場,沒人會注意到蕭家提前走了一輛車。
到了醫院,許菀立刻被送進了手術室。
她臉上的傷並不算重,最重的還是兩隻手和胳膊。
尤其是那原本玉白纖細的手指,已經腫的近乎透明,其中右手食指,指甲下面全是深紫的淤血,讓人不忍卒看。
“那個周斌,外表看起來一副正人君子模樣,沒想到私底下這麼變態。”
周行對許菀沒什麼好感,但許菀傷成這樣,他亦是覺得有些不忍,對周斌的行為十分不齒。
“問出什麼沒。”蕭靖川靠在牆上,點了一支菸,他周身充斥著濃重戾氣,到此時許菀被送進去檢查治傷,仍未消散。
“林州剛打電話,說那周斌只一口咬死自己喝多了,一時見色起意而已……”
“嘴還挺硬。”
蕭靖川冷笑了一聲。
“他再嘴硬,我也能撬開他的嘴,您放心吧。”周行是親眼瞧見了周斌的所作所為,對於男人這種齷齪行徑,實在深惡痛絕。
“讓林州機警點,看好人。”
蕭靖川看一眼緊閉的手術室門,眉宇微蹙,似乎連他自己都不知,他此時眼底那掩不住的怒和疼惜。
周行見他這般,自去辦事,不再打擾。
唐景昭拿著幾張傷口化驗單過來,對蕭靖川道:“別擔心了,好在都是皮外傷,沒傷筋動骨,只是看起來比較唬人。”
“景昭,她這些傷……”
“你是不是問會不會留疤?”唐景昭笑道:“也算是巧了,我們醫院剛和國外的蔣教授團隊合作,到了一批最新效果最好的外用藥,今晚給這姑娘縫合傷口的醫生,臨床技術在京都也排名前三了,你就放心吧,保證這姑娘從前什麼樣兒,過些日子還什麼樣兒還給你。”
“她還燒不燒?”
唐景昭倒是一愣:“你什麼時候這麼細心了?確實還在燒,但這也是受傷的正常反應,等會兒吃藥打了點滴,退燒就沒事兒了。”
蕭靖川點了點頭。
他今晚穿的淺灰色襯衫,此時他的襯衫上還能看出一些隱約的血漬,都是她的傷口出血留下的。
看到這些血漬,原本因著唐景昭的話,而稍微消散的戾氣,瞬間又密佈在了他的周身。
“三哥,是你女朋友?”
唐景昭對著手術室的門呶呶嘴,忍不住好奇問了一句。
蕭靖川看了他一眼,沒承認,但也沒否認。
“看來我們蕭大公子這棵鐵樹,時隔四年,要再次開花了。”
唐景昭和他也算是從小相識,這些親近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四年前他在斯坦福時的事兒。
只是,他們知道的,其實多半都和事實有些出入,但蕭靖川這個人就是這樣的性子,他覺得不需要浪費口舌解釋的事兒,是半個字都不會說的。
而且,他在斯坦福求學時,也確實和林韻短暫交往過。
“不過三哥,你這次是認真的?”
唐景昭算是京都世家子弟之中,口碑極好的一個,他出身醫藥世家,為人很正派,這些年醉心於自己的醫生事業,不怎麼過問外面亂七八糟的事,對於蕭靖川之前的緋聞,他也只是耳聞。
“景昭,難道在你們眼裡,我就不是正常男人?”
他是正常男人,自然也有正常男人會有的生理需求,他和女性交往,或者是上床,不該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
“明白了。”
唐景昭輕嘆一聲:“只是有點感慨,畢竟,你單身的時間,真的有點久,而且,這四年你也沒任何花邊新聞,採訪一下蕭先生,這四年您到底怎麼過來的?當真無慾無求?”
蕭靖川漠漠看了唐景昭一眼:“景昭,我的心理和生理都很健康。”
“明白了。”
唐景昭失笑,忽然職業病又犯了:“……那三哥,你和這位姑娘第一次的時候,會不會……嗯,很快?”
蕭靖川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沒出息?”
唐景昭立刻偃旗息鼓了。
他不就是小年輕的時候談了一次戀愛,第一次和人家發生關係的時候出了醜,以至於有了心理陰影差點一蹶不振,至於嘛,被這些兄弟惦記嘲笑了這麼多年。
只是,此時唐景昭聽得蕭靖川這樣說,不免又想起那些陳年往事。
他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循規蹈矩,認真唸書,從不讓家長操一點心。
別的公子哥兒十幾歲就開始濫交,女友不斷時,他還乾淨的像一張白紙。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人誇讚的好學生,好孩子,卻在十九歲的時候,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讓唐家長輩幾乎崩潰發瘋的戀愛。
原因無他,他戀愛的物件,算是唐家一門遠親,按照輩分,他甚至該叫那女人一聲表姑姑。
雖然沒有血緣上的牽絆,但對於任何一個家庭來說,兩人的相戀,都是無法忍受的恥辱。
更何況,那位表姑姑唐知微,比當時十九歲的唐景昭大了七歲不說,還已經嫁人,且有過身孕了。
當時他們認識的時候,唐知微和夫家正在鬧離婚,而唐景昭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正是唐知微被那時的丈夫家暴,小產滑胎沒多久之時。
唐景昭陷入回憶,靠在牆上,半天都沒能回神。
直到許菀被推出手術室,送到病房。
“你去休息吧,時間也不早了,景昭,今天的事兒,多謝你。”
蕭靖川拍了拍他的肩,走出去兩步,卻又停下,回身對唐景昭道:“往事不可追,景昭,向前看吧。”
唐景昭苦澀一笑,他望著蕭靖川,那個笑,卻好似比哭還難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三哥,你知道嗎?這麼些年過去了,我這裡還疼,想起來就疼……”
“景昭,都過去了。”
“三哥,過不去的。”唐景昭臉上的笑意僵硬的消散,他沒再多說,對蕭靖川擺擺手:“三哥,你去陪她吧,我沒事兒。”
蕭靖川看著唐景昭轉身離開,心裡亦是有些難受。
這麼些年唐景昭泡在醫院裡,無心外界任何事,其實,也算是一種排解苦悶的方式吧。
蕭靖川向病房走去。
其實當年,唐景昭和唐知微的事情鬧出來之後,京都倒是一時之間喜事不斷。
原因無他,很多長輩都被兩人的事兒給嚇到了,也就平常心的接受了原來不怎麼支援或者反對的婚事,畢竟,比起自家兒子娶一個自己不怎麼滿意的兒媳婦這件事,還是唐景昭這樣在外人看來失心瘋了一樣要娶唐知微這件事更可怕,再阻攔下去,萬一兒子破罐子破摔了怎麼辦?
其實當年,兩人也差一點成了好事。
只是,世事無常。
這世上,已經再沒有唐知微那個人了。
而唐景昭,對這一切,卻一無所知。
也許是因為唐家父母知道,人死了,就會永遠紮在兒子的心裡,一生一世都拔不掉。
所以,不如讓他以為人家幸福的生活在地球的某一個地方,說不定哪一天,他們這個傻兒子就釋懷了,他們還能等到兒孫繞膝的那一天。
而蕭靖川這些人之所以也沒有告訴唐景昭,不過是,想要他好好的活下去而已。
因為他們見過十九歲的唐景昭,那個沉默溫潤,優秀矜貴的天之驕子,在當年那場匪夷所思的戀愛中,有多麼的炙熱,瘋狂,投入。
唐知微啊,那個女人,就是唐景昭的命。
……
許菀渾渾噩噩的燒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她的燒退了,人也睡的安穩起來。
蕭靖川等她的呼吸變的平穩許久之後,方才輕輕把自己的手鬆開。
前半夜燒的糊塗的時候,她不停的夢囈,說著胡話,間或會哭鬧不止。
蕭靖川怕她亂動再把手上的傷口弄出血,就一直輕輕握著她的手。
他在床邊坐了幾個小時,整個人都快僵了,兩條腿更是麻的幾乎站不起來。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的傷口處,緩緩移到她被精細包紮起來的雙手上。
紗布上還是沁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血漬。
他又將她身上寬鬆的病號服褲管輕輕捲起來一些,小腿上的那些傷也上了藥,只是因著傷口不太深,只貼了紗布。
蕭靖川站起身,他眉宇微微擰著,下頜上也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眼下略微透著暗青,明顯的疲憊憔悴。
他沒有等到許菀睡醒,就離開了病房。
臨走時,蕭靖川交代護士:“她醒了後,如果問起來,不準提起我。”
小護士一愣,轉而卻明白了過來,不由有些感動,這也太感人了,英雄救美又不願讓人家知道,關鍵還長的這麼帥,和他們院長關係友好,家世一定也很不錯,裡面那位小姐可真幸福。
“您放心吧,我記住了。”
蕭靖川沒再說什麼,對小護士點頭致謝,就往電梯走去。
小護士目送蕭靖川進了電梯離開,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剛才看自己那一眼,也實在太讓人心動了……
蕭靖川驅車回會所。
周斌被周行扣在了會所的地下儲藏室裡,那會所原本也就是蕭家的產業,所以很多事做起來就很便利。
但車行到中途,卻接到周行打來的電話。
“蕭先生,周斌……死了。”
蕭靖川亦是有些微愕:“怎麼回事?說清楚!”
周行臉色煞白,站在儲藏室裡,看著趴在地上,口鼻出血雙眸圓睜的周斌,恨不得上前狠狠踢幾腳,將他踢醒過來!
太不順了,也太意外了,就從許家大小姐算計蕭先生,把妹妹送到蕭先生床上那一刻開始,周行感覺自己一直順風順水的人生,就開始出現了拐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