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撞衫
許茶看著她將遮瑕厚厚點塗在那道小指長的紅痕上遮住,傷口觸到化妝品,有細微的疼,許菀忽略這些,噴了定妝噴霧,等待成膜的間隙,許菀還不忘問許茶:“你幫我留意一下,雲嬗今天會穿什麼禮服,什麼顏色,什麼款式的。”
許茶忙應了,片刻後,對許菀道:“我閨蜜群裡有人已經先去了生日宴現場,據說蕭小姐今天三套禮服,主禮服是紅色的,其餘兩套一黑一白。”
許菀不由笑了,捏著化妝刷,眼底卻有些悵惘:“雲嬗就是喜歡紅色。”
“姐,你和雲嬗姐……當年為什麼絕交了啊?”
許茶小心詢問,鏡子中打量著許菀的臉色。
許菀小心的又上了一層粉底,她其實很不喜歡這樣濃厚的妝,但沒有辦法,要遮住臉上的傷,只能如此。
她也看著鏡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對許茶道:“過去很久的事情,再提起來也沒意思,不說了。”
“哦……”許茶心裡特別好奇,但也沒有再追問。
“姐,你和雲嬗姐這次見面,說不定有機會和好呢。”
許菀怔了片刻,旋即卻苦笑搖頭:“茶茶,你現在還小,很多事,你不懂的。”
她和蕭雲嬗之間,隔著昔年蕭雲嬗喜歡的那個叫陳清舉的寒門學子的一條人命,是永遠都無法和好了。
許菀化好妝,已經是下午四點鐘。
宴會六點鐘開始,生日宴七點鐘正式開始。
許菀一天沒怎麼吃東西,肚子有些餓,想到晚上的宴會,名媛小姐貴婦們,面對再怎樣精美可口的美味,也不過淺嘗輒止,她決定先去吃點東西墊一墊。
時間還來得及,許菀廚藝實在不佳,就給自己叫了一份外賣。
但外賣還沒到,她卻先收到了一個包裹。
包裹上沒有寄送人的姓名電話,許菀不免有些疑惑,卻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許菀接起來,卻是仁愛那位給她看臉上傷口的外科醫生。
“許小姐,您是不是剛收到一個包裹?”
“是。”
“那就行,那是我給您寄送過去的,我一位師兄是國外知名的整形外科醫生,他們團隊剛好研發出了一種新型外用藥,對於傷口癒合和疤痕淡化效果特別好,國外剛上市就銷量第一了,我就給您寄送了兩瓶……”
許菀有些意外,但卻還是禮貌道謝,“……那需要多少錢,我微信轉給您吧?”
“不用不用,我師兄說了,如果您用了效果好,就相當於是活廣告了,他們團隊也是想要開啟國內市場的……”
許菀禮貌的再三道謝,掛了電話後,這才拆開快遞,果然是兩瓶藥膏,從包裝到內裡的瓶子,都十分的精美很有質感,許菀開啟一瓶,立刻聞到了極其清涼舒心的味道,但她現在沒辦法試用,只能暫時收好。
許茶也好奇的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把玩著瓶子得出一個結論:“現在的醫生也太熱心了吧,一定是因為姐你長的好看,人家醫生也捨不得你臉上留下一丁點的瑕疵。”
許菀忍不住笑了笑,彈了她腦門一下:“去幫我放在抽屜裡收好吧,怎麼說都是人家的心意。”
許茶抱著盒子笑吟吟的去了。
許菀吃了點東西,就拿了一件半長的外套和包包出門。
包包裡放著一個小盒子,是她提前給雲嬗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雲嬗的生日晚宴是在一個小型私人會所舉辦的,流程表上顯示,晚上九點時,還有一場煙花秀和無人機大秀。
蕭家唯一的女孩兒,是很受蕭家人疼愛的,聽說連早已退居二線的老爺子都會親自過來給這個孫女捧場。
因此,雖然只是一個小姑娘的生日晚宴,但京都數的著名號的,哪怕沒有拿到邀請函,也想辦法來了宴會現場。
只是大部分人卻都沒有辦法進到主會場,參加蕭雲嬗的生日正宴。
許菀的那張邀請函,亦是最普通的。
蕭雲嬗的生日正宴在會所第二排的一棟小別墅舉行,和許菀處境差不多的多半賓客,都被安排在了前樓的一層大廳。
但其他人很快都找到了相熟的同伴,說說笑笑寒暄著,倒也熱鬧。
只有許菀一個人站在一邊,不時有人好奇的看她一眼,那眼神裡,怎麼說都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鄙視。
許菀只當沒有看到。
六點半時,一排黑色的豪車駛入會所,在停車坪泊好。
蕭靖川和蕭父攙扶著蕭老爺子下車,隨後是蕭太太和雲嬗的車子。
蕭雲嬗雖然不是出身蕭家長房,但他父母和蕭靖川父母關係十分不錯,蕭太太更是很喜歡這個侄女,兩人坐了一輛車過來的。
最後兩輛車下來的是蕭家三房的人。
與蕭家其他幾房不同的是,蕭家三房人丁很興旺,而且很是出了幾個頗有能力的子弟。
也因此,蕭老爺子對三房也是極其看重的。
如今蕭家產業遍佈海內外,除卻一些家族核心企業掌握在長房手裡,三房也握著很多的好牌,甚至前幾年,蕭靖川還沒從斯坦福畢業回國時,三房的氣焰甚至都要蓋過了長房。
畢竟,蕭三太太很能生,一口氣生了四個兒子,其中三個都很有經商天分,而長房只有蕭靖川這一根獨苗,且蕭太太生下蕭靖川時都三十四歲了,如今蕭家三房那幾兄弟年紀都比蕭靖川大,除卻老四還沒成婚,其餘三個都早已成家生子,也難怪蕭太太整日為蕭靖川的終身大事憂心不已。
一條長長紅毯從大廳一路鋪到了停車坪。
蕭太太挽著雲嬗的手臂,跟在蕭老爺子一行身後,含笑向著眾人走來時。
許菀的心,卻忽然沉在了谷底。
她攥著外套的手指下意識的收緊,恨不得外套能更長更大一些,好將她全身都包裹住。
雲嬗穿了一條和她身上這件禮服一模一樣的裙子。
四年,除卻回來京都後,她們偶爾會在宴會上遇到,卻從不曾看過對方一眼,說過一句話,私底下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雲嬗笑語嫣然挽著蕭太太的手臂,她大方得體的含笑和每一位賓客點頭致意。
身側的人都在竊竊私語,誇讚她身上的禮服和妝容,羨慕她手腕上脖子上的每一件首飾。
在蕭家一行人踏入宴會廳後,爭相跟著湧入,迫不及待的想要在蕭家人跟前露個臉,若能留下好印象,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許菀想要轉身離開,但人流攜裹著她無法後退。
金碧輝煌的旋轉門,璀璨奪目的水晶燈,無數的俊男美女,貴胄名媛,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在蕭家那些天之驕子身上。
許菀披在身上的外套,混亂中不知怎麼扯掉了大半,她有些狼狽的想要撿起來披上,但已經有眼尖的名媛看到了她身上露出大半的那條長裙。
“你們看……她的裙子是不是和蕭小姐的一樣?”
“看起來……真的一樣啊!”
“她的是贗品吧?許家現在不是窮的叮噹響嗎?那許家大小姐把自己父親送給母親的結婚紀念禮物月泮都給賣了呢,也真是不孝!”
“聽說她們姐妹搬到了一個小公寓住,我們家阿姨就是在那個小區買的房子呢,這裙子是超季的高定,沒有八位數拿不到的,她怎麼可能買得起?”
“她也太會噁心人了吧,人家蕭小姐今天過生日,多喜慶的好日子,她偏偏要和人家撞衫!”
“聽說她和蕭小姐以前還是好閨蜜,後來因為她不知廉恥的和人家蕭小姐搶男人,才鬧掰了的。”
“那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穿一樣的裙子,給人家添堵的。”
“你看她胸前露的,顯擺什麼啊,真不自重。”
“就是,人家的生日宴,她出什麼風頭?非要穿這樣貴的禮服!”
“是啊,咱們早就得了信,早一星期知道了蕭小姐要穿什麼款式什麼顏色的禮服,這也不是秘密,我不信她不知道,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也許她沒朋友呢,畢竟這麼有心機的女人,我可不敢和她走太近。”
“我媽以前還說讓我和她學,說許家大小姐是淑女典範呢,切,依我看,她根本都是裝的……”
“你們小點聲啊,許家現在可是攀上高枝兒了呢……”
“人家就玩玩她,你們還當真了?”
“說不定人家的禮服就是蕭家那位送的呢?”
“你知道什麼胡說八道?蕭家大公子和蕭小姐感情特別好,從小一起長大的,他怎麼可能在自己妹妹過生日的時候給她添堵?”
人群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漸漸的,現場一小半的人都在往許菀這邊看。
蕭雲嬗和蕭太太也不免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那些嘈雜的不懷好意的議論,刻薄無比,許菀再怎樣的逼著自己冷靜,鎮定,卻都無濟於事。
她也不過22歲,幾個月前,她的生活裡還只是充斥著風花雪月歲月靜好,她又怎麼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就把自己鍛造成無堅不摧的鋼筋鐵骨?
許菀下意識的往人群中心看去,沒有蕭靖川的身影,大約是送年事已高的蕭老爺子先去休息了。
許菀此時竟有些說不出的慶幸。
她就當自己從不曾出現在這裡過吧。
轉過身,將那有些皺了的外套,重新披好,許菀想,只要她走出去,離開這裡,一切,就都結束了。
雲嬗可以繼續過一個開心的生日,她也不會成為所有人圍觀的一個小丑。
許菀渾渾噩噩的向外走,那些議論,嘲諷,羞辱,潮水一般在她身後此起彼伏。
她努力讓自己摒棄掉那些聲音,不去在意,不在意,就傷害不到她了。
“許菀。”
雲嬗的聲音,卻忽然響起。
許菀驚的頓步,那一瞬間,脊背僵硬,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倒流了似的直衝頭頂,她怔怔的站在那裡,脖頸像是鏽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她沒有勇氣回頭,她不敢。
蕭雲嬗看著那道消瘦的背影,她微微眯了眯眼,卻不屑的輕笑了笑。
從前年少不懂事,才會把許菀當最好的閨蜜看待。
但最後發生的那些事,蕭雲嬗才幡然醒悟自己有多傻。
許菀和她做朋友,也是因為她是蕭家人吧。
要不然,自己脾氣不好,性子又那麼直,說話也很衝,和許菀完全性格不和,女孩子們都不太喜歡她,許菀為什麼會和自己交朋友?
後來蕭雲嬗漸漸長大了一些,類似的人見的多了,她才知曉。
因為她不如許菀漂亮,不如她討喜,不如她的性子好,她站在許菀面前,就是活脫脫的反面教材啊,將漂亮乖巧的許菀襯的不知有多討喜呢。
可她那時候那麼傻,掏心掏肺的對許菀,把自己心底天大的秘密都只告訴了她一個人。
可她回報她的是什麼?
是毫不猶豫的橫刀奪愛,是讓她整個人都崩潰絕望的,永遠失去。
這麼些年過去了,她也想嘗試著不再恨她,但偏偏許菀一出現,她的行事作為,無一不在提醒著蕭雲嬗,許菀這個人,是有多麼的卑劣,可恨。
她比她漂亮,比她身材好,同樣的禮服,兩個人穿,孰優孰劣一目瞭然,這就是許菀一貫的心機,一貫的行事作風。
而今晚的生日宴,爺爺原本是想要好好給她挑選一個夫婿的,許菀這樣一攪合,雲嬗半點心情都沒了。
再者說了,兩個女孩兒穿一模一樣的衣服,男人們又不瞎,一眼瞧得出誰穿起來好看,將來看到許菀,聽到許菀這個名字,不免就會想起來今晚這一幕,她蕭雲嬗,永遠都會矮一截。
蕭太太輕拽了拽她手臂,小聲提醒:“雲嬗,馬上生日宴要開始了。”
雲嬗對蕭太太甜甜一笑:“大伯母,我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