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靖川恨極了許菀

雨霧濃濃，但他仍能看到許菀的身影。

她和蕭太太雲嬗告別之後，就轉身離開。

這麼短短的一截路，她一次頭都沒有回，一次都沒有。

蕭靖川從未曾這樣恨過一個人，可是現在，他恨許菀，恨她這樣心狠，恨她連女兒都不顧。

只要她低一次頭，只要當時女兒餓的哭個不停的時候她肯抱一抱女兒，他會親手撕掉他們簽下的協議，他會把自己身為男人的驕傲和自尊也踩在腳下，為了他們的女兒。

但是她沒有。

蕭靖川無法理解許菀的心狠，不要說女兒哭成這樣，哪怕只是皺皺眉頭，他就心疼的恨不得把一切都捧給她。

她怎麼就能對女兒的哭聲視而不見呢？

她怎麼就能狠著心，不讓女兒再吃一次母乳呢。

蕭靖川覺得心底有把火在熊熊的燒，幾乎將他燒成了灰燼。

但卻怎麼都燒不盡他對許菀的恨意。

懷中的小姑娘不知怎麼回事，一直在哭，似乎是剛才他從許菀懷中搶走她之後，她就開始哭個不停。

而這一會兒，小姑娘忽然哭的越發厲害起來，嗓子都有些啞了，兩隻小手胡亂的抓著，不知想要去抓什麼。

蕭靖川緊緊抱著女兒，低頭將臉貼在她柔嫩小臉上，柔聲輕哄：“丟丟乖，不哭了，爸爸給丟丟泡奶粉好不好？我們丟丟是不是餓了……”

小姑娘直著嗓子哭的停不下來，蕭靖川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寸寸凌遲了一般，他將女兒緊緊摟在懷中，貼在心口處。

這是這世上他最在意的人最心疼的人，他願意將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給她。

但，卻獨獨不能給她所有小朋友都有的母親和母愛。

蕭靖川甚至不敢想，等到女兒再大一點，會說話，會問問題的時候，他該怎麼回答。

懷裡的小姑娘大概是哭的累了，聲音漸漸小了下來，蕭靖川抱著她，直到她噙著淚珠兒睡著。

樓下，許菀的車子早已不見了。

蕭靖川抱著女兒，卻一直站在那裡，很久很久都沒動。

如果說女兒沒有出生前，他對許菀多多少少還有些牽絆的話，那麼在她拒絕給女兒哺乳那一刻開始，許菀整個人，就徹底的被他摒棄在了自己的整個世界和人生之外。

……

許菀回了京郊的花園別墅整理自己的行李，迦南一直默默陪著她。

到了深夜，世媛匆匆趕來了。

許菀已經打定主意要出國，永遠的離開京都。

迦南實在捨不得，但卻也無法自私的勸許菀留在傷心地。

“放心吧，你們可以去看我，我們也可以影片啊。”

許菀給迦南擦著眼淚，輕聲安慰她。

“那怎麼一樣啊，怎麼都比不上你在京都，我想見你就可以立刻過來見到你……”

迦南一邊哭，一邊還不忘記正事，她把一張卡塞給許菀：“這是我自己的小金庫，反正你必須得收下的，你要是不收，我就和你絕交……”

許菀捏著那張卡，笑著卻又落了淚：“我哪裡就窮到要花你的錢了，再說，我還有錢呢，而且很多，蕭靖川給了我可多的贍養費呢……”

雖然，她其實並沒有要他一分錢，但是也不至於要迦南接濟她。

更何況，她這次去國外，去的是她親姑媽所在的國家，姑媽年過五十，卻一直未婚，無兒無女，她讓許菀出國去陪她，還直言，她早已留了遺囑，將來的遺產都是許菀的。

之所以沒有留給許菀的叔叔一家，也是因為姑媽脾氣有些怪，據說從小就和叔叔不對付，到最後可謂是勢同水火。

而在姑媽定居國外後，逐漸斷了和國內親人的聯絡，也只有許菀的父親逢年過節會想起這個妹妹，經常打電話寄東西過去，而許菀的媽媽生前也和小姑子感情不錯，因為她為人溫柔脾氣特別柔和，小姑子對於這樣的大嫂，心底也是尊重的。

當初父母出事後，許菀曾給姑媽打過電話，但是姑媽並沒有趕回來，只是在電話裡冷冰冰的說了一句，逝者已矣，她就不回去了，讓她節哀順變。

許菀為此還替爸媽傷心了一場，也自此，心底堵了氣，再也沒有和姑媽聯絡過。

和蕭靖川簽下離婚協議後，按照協議，許菀要永遠離開京都，再不能出現在女兒的面前。

她曾經想過自己該去哪裡，但想來想去，卻發現自己除了京都，連棲身之地都沒有。

但沒過多久，她就接到了姑媽的電話，那電話卻是姑媽的管家打給她的。

她也是在接到電話後才知道，原來姑媽十年前就已經生了重病，完全是憑著過人的意志力才扛到了今日，她的身體很差，不要說長途飛行，就算是平常的散步都是奢侈。

許菀聽了這些，也就釋然了姑媽當初沒有回來參加父母葬禮這件事。

當聽到管家委婉的詢問她，方不方便過來定居，陪伴老人家最後一程時，許菀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立時答應了。

而在她毫不猶疑答應後，管家才告訴她姑媽立的遺囑的內容。

許菀並不在乎這些遺產，錢多了就多花點，少了就少花點，她短短二十來年的人生，經歷坎坷，早已看淡了這些身外之物。

因此，哪怕她將來可能成為一個小富婆，但許菀也並未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迦南不依，逼著她收下。

許菀知道她不收下，迦南定然難受，就收了這張卡。

世媛將自己隨身帶了近十年的一塊玉給了許菀：“留個念想吧，好歹看到它，就想起我，天長日久的，別把我給忘了……”

“怎麼會，你和迦南，還有云嬗，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許菀含淚將那塊玉和卡一起仔細的收好，方才拿出來一個沉甸甸的大盒子，開啟。

“這些東西，還要拜託你們幫我收著……”

迦南望著那盒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全是小孩子用的，玩的，甚至，還有一小箱十分貴重的首飾，其中一樣，是他們的訂婚戒指，那枚碩大的梨形鑽石，蕭靖川從蘇富比拍賣行拍回來的，林韻捐出去的，還真是，造化弄人。

“菀菀……”

“以後，到她生日的時候，你們幫我送給她，只是……”

許菀低下頭，聲音哽住了。

她摩挲著那裡面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兒，那是她給女兒準備的，從她一歲到十八歲，每一次生日的禮物。

“別讓她知道是我送的。”

許菀的淚倏然滾落，她仰起臉，不想讓自己哭，可到底還是控制不住，撲到世媛懷中痛哭出聲。

“世媛，迦南，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這一個月我為什麼不喂她母乳呢，我為什麼要拒絕她，我為什麼要讓人把她抱走，我為什麼要任由她哭鬧都不理不睬，我……我明明可以讓她至少吃一個月的母乳，至少享受一個月的母愛，我太自私，我太自私了，我不是人，我不算人……”

許菀忽然瘋了一樣起身，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搧在了自己臉上。

迦南驚呆了，傻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世媛醒過神來，忙撲過去緊緊抓住她的手，可許菀卻抬起另一隻手，又是極重的一耳光，狠狠搧在了自己另一邊臉上。

“菀菀，錯不在你，不在你！你不要鑽牛角尖，不要把自己逼瘋了……”

世媛擔心她走不出來，很多時候人就是這樣，鑽了死衚衕就出不來，硬生生的，把自己給逼瘋逼死了。

更何況，許菀面對的是最殘忍最難受的骨肉分離。

“世媛，蕭靖川說的沒錯，我，許菀，我不配做一個母親……”

許菀平靜的說著，眼中兩行淚突地湧了出來。

“不，菀菀，人的一輩子那麼長，你為自己活，沒有錯，錯的是林韻和蕭靖川，錯的是用孩子逼你的蕭靖川，你不能懲罰自己……”

“是啊，我為自己活，卻傷害了我無辜的孩子，將來她長大成人時，想必會更痛恨我，既然決定不要她，為什麼又要把她帶到這個世上來。”

“不會的，菀菀，母女連心，她絕不會恨你，你相信我……”

許菀卻只是搖頭。

世媛知道，這些事外人怎麼勸都沒用，許菀只能自己走出來，自己想通。

可是，人的心是肉長的啊。

許菀，她非但是一個善良心軟的女人，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母親。

“菀菀，還有蕭太太呢，蕭家的長輩都極好，他們會好好教養你的孩子，她會長成一個特別善良美好的小公主，菀菀，你至少也要相信蕭家的這些長輩，對不對？”

世媛苦心勸了許久，許菀的情緒才稍稍的好了一些。

迦南拿了冰塊過來，用毛巾裹著給許菀冷敷，不免心疼的連連唸叨：“你是不是傻，把自己打成這樣……”

“就是傻嘛，不傻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許菀自己調侃自己，迦南卻更難受了：“傻人有傻福，菀菀你肯定會過的很幸福的。”

“是啊，我們菀菀又美又善良，傻子才會不喜歡。”

許菀失笑，心中卻又蔓生出說不出的苦澀和痛楚。

這一場漫長而又孤獨，絕望卻又淒涼的暗戀與愛慕，終究還是不體面的落了幕。

到最後，她得到的也只有那一句，我真慶幸，我從沒有愛過你，我也……絕不會愛上你。

……

“靖川你看，丟丟對我笑呢……”

林韻微微俯身，望著搖床裡的小姑娘。

小姑娘已經會對人笑了，她也特別的愛笑，不管是誰來看她，她都會咧著小嘴笑眯了眼。

蕭靖川看著林韻伸出一根手指，小姑娘立刻緊緊攥住了，兩隻白嫩嫩的小腿歡快的踢騰著，說不出的可愛。

丟丟長的更像許菀一些，蕭靖川每次看到她，都不免會想起許菀。

雲嬗說，許菀出了月子的第三天，就出國了。

她去的那個國家，簽證很難辦，可見她早已為離開做了充足的準備。

因為他和許菀分開的事，蕭太太很是生他的氣，到今日也不肯和他說話。

而老爺子那邊……

蕭靖川如今兩隻膝蓋還淤青嚴重。

最後，完全是因為女兒的緣故，老爺子才饒了他，他還算是沾了女兒的光，才沒被老爺子往死裡打。

氣歸氣，怒歸怒，日子卻還是要過下去，孩子也總要得到最好的照顧。

蕭家請了最好的保姆，月嫂和育兒師，但蕭靖川卻還是堅持親手帶女兒。

不管再忙，他每日中午都會回來看女兒，每天晚上，都會親手給女兒洗澡，餵奶，哄睡。

也因為這個緣故，女兒和他是最親的。

這，也許是蕭靖川如今最大的安慰。

時光荏苒，一晃眼，就是三年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