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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99 章 慶賀之酒,死亡之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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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賀之酒,死亡之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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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太太的故事是個沒有什麼波瀾起伏的故事。

她的父母都是在龐納城工作的工人, 家中有三個孩子。

父親做碼頭工人,可這種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每週能帶回來的薪水實在有限,無法滿足家中的開銷。

迫不得已,母親也只能在家中的孩子能夠自理後進入紡織廠工作。

得力於馬黎王國二十年前的教育改革, 即使是工人的孩子, 只要信仰馬黎國教, 便能在教會學校接受最基本的教育。

雖然教會學校都是依靠教會本身和各界慈善機構運作, 不會收取學生的學費, 可學校本身教的東西也很有限。

有些學校甚至沒有職業的老師, 只是大孩子帶小孩子, 讓這些人勉強認字罷了。

但僅僅是這些,也讓很多人感恩戴德。

孩子放到學校,家中不需要留下一人看管照顧他們,多一個人出去工作就多一份收入。

這還是家中比較好的情況,要是家境再差一點,六七歲的孩子也要在街上討生活……這聽上去心酸, 卻是大部分龐納居民的常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當然,教會學校也不是全日制託兒所。課程只有半天, 一般在下午一兩點便放學了。

父母和兄長都要在晚上工後才會回家,晚飯的重任自然落到了會提前回家的姐妹兩人身上。

在房東太太的記憶中, 她五六歲時就學會了洗衣做飯,小小年紀手上就出現了凍瘡。

可即使是這樣,那也是房東太太——安妮·肯德爾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

肯德爾太太家的第一場悲劇在她十歲那年發生的。

她的哥哥當時已經十四歲,早就開始跟著母親到紡織廠做工。

可因為一次操作失誤, 兄長的手臂被捲進了機器, 沒能等到醫生趕到就丟了性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當一樣東西足夠多時,人們似乎總會開始遺忘或低估其真正的價值——即使那是人類自己的性命也不例外。

在因工業化變得愈加擁擠的城市裡, 勞動力就跟機械上的螺絲釘一樣,是最容易被替代、也是最廉價的東西。

一顆螺絲釘生鏽或者壞掉,還需要補償它嗎?當然不會,只要再換一個新的就好。

為了不被替代掉,失去孩子的父母甚至無法得到足夠的假期,匆匆埋葬了兒子後又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可人類又並非真正的機械,失去孩子的痛苦又豈是一兩天能夠化解?

以此為誘因,一系列的悲劇開始接連降臨在這個家庭。

兩個月後,父親因為精神恍惚,在搬運貨物時被箱子砸中腦袋,當場死亡。

母親實在經受不住兒子和丈夫接連離世的打擊,本就不太好的身體很快便垮了下來。

為了兩個還沒有成年的女兒,她也努力想要恢復健康,可命運沒有給予這個貧困的家庭更多憐憫。

最終,母親在父親離世後的第二年便撒手人寰,這個家僅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徹底分崩離析。

因為沒有錢租賃房屋,她們被趕出了房子,姐姐開始帶著妹妹在街頭討生活。

兩個沒有監護人的女孩流落街頭,她們的結局幾乎從被趕出租屋時便註定了。

即使是光鮮亮麗的龐納城也有太陽無法照到的陰影。

暗巷中的人販子不會放走送到嘴邊的肥肉,這對可憐的姐妹還沒等到為肚子的事發愁就被數雙眼睛盯上。

姐姐將妹妹藏到了垃圾桶裡,以自身為誘餌引開追來的人。

妹妹即使聽到深巷中傳來尖叫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直到被老鼠咬到手指才逃出來。

垃圾桶裡突然跳出個人,可把路過這裡的人嚇了一跳。

而這個人,就是六天前發現被殺死在自己租屋的妓|女凱瑟琳·尼爾。

也許是出於憐憫,或者其他未知的原因,凱瑟琳把這個女孩帶回了自己的住處,並給了她一塊麵包。

房東太太,也就是如今的肯德爾太太,便在那時徹底走上了另一條路。

凱瑟琳告訴她,夜間的龐納城充滿了危險的野獸,同時也暗藏無數機遇。

她教她如何挑選隱藏在人群中的“客人”,如何擺出楚楚可憐的模樣,吸引“客人”的注意……只要撈到一個,她就有錢填飽肚子。

房東太太一開始當然是牴觸的,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求職被一家家工廠拒絕,強烈的飢餓感化為鐵錘,開始敲擊著名為道德的牆壁。

在捱餓的第三天,重錘終於敲碎了薄牆,女孩也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第一位“客人”……

海德小姐聽她抽泣著說完自己的過往,也總算明白為什麼對方會如此關注那場兇殺案了。

那位死去的妓|女凱瑟琳……海德小姐無法評判她的善惡,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一定是對房東太太十分重要的人,會額外關注也是理所應當。

而前些天,房東夫妻那起爭吵似乎也有了答案……

注視著房東太太臉上那還沒完全消下去的紅腫,海德小姐沉默著再次倒好一杯熱茶,替換掉對方手中涼掉的杯子。

“所以,您之前與肯德爾先生吵架……”

“…………”

“他之前……不知道這件事……”房東太太緊緊握著手中的杯子,斷斷續續道,“他……他是父親曾經的工友,之前來過家裡……後來他在街上認出我的時候,我只說我這些年一直在劇院附近做賣花女,他不知道我的過往……可這次……這次…………”

她的手再次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海德小姐趕緊伸手捂住那雙手的手背。

“沒關係的,肯德爾太太。您不用勉強自己說下去。”

房東太太抬起頭,正好對上海德小姐關切的眼神,眼淚再次不爭氣地落下。

“謝謝……真的謝謝……”她感受著手背和手心同時傳遞來的熱度,低聲不斷重複道,“謝謝您能聽我說這些……”

聽著她不斷的道謝聲,海德小姐心中卻有苦澀慢慢蔓延開來。

越是瞭解房東太太的遭遇,她越是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

說得好聽點,她是一位中產階級的小姐。可說難聽些,她只是一個失去所有親族的孤女。

身邊沒有能完全信任的人不說,手中的遺產也並沒有豐盈到能夠長期接濟他人的程度。

房東太太只與她相處了不到一個月,她可以出於憐憫給予對方一些金錢上的幫助,但更多的……她也給不出什麼了。

而且這些金錢上的幫助也只是杯水車薪,對房東太太來說沒有辦法起到實際上的改變。

有些偏見是根深蒂固的,好人家的太太們絕對不會僱用一個妓|女做女僕,工廠挑女工也有自己的標準。只要曾經踏上過那條路,想要回頭就變得難如登天。

房東太太一旦被丈夫拋棄,對方說出她的過去,那她還是會再次回到過去的軌道上。

而真是好巧不巧,現在正好有一個到處獵殺妓|女的變態殺人狂活躍在龐納城中……海德小姐也終於能理解為什麼她在報紙上看到那封信的內容後會如此崩潰。

“您先不要怎麼悲觀。我看肯德爾先生也並不是那麼心狠的人,更何況你們還有一個孩子……”

思來想去,海德小姐還是做不到完全不管閒事,補充道:“如果肯德爾先生執意要趕您走……我能做的也只有給您找個臨時落腳處。至於其他,我實在也無能為力。”

“聖母在上……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房東太太看著海德小姐,手指不停在胸前劃出祈禱的手勢,“願吾主保佑您,願吾主保佑您……”

有海德小姐在旁邊勸說,房東太太總算有了一些安全感。恢復精神後便開始賣力做起家務。

海德小姐也幫她打掃起衛生,即使房東太太多次阻攔,她還是笑著推開對方想要搶走抹布的手。

“我家也不是什麼特別富裕的人家,從來沒請過女僕,這些活我都做慣了。”她溫和道,“看著房子在自己手下慢慢變乾淨也會讓我心情舒暢。”

她這麼說,房東太太也不好再阻攔。

兩人一邊做家務一邊閒聊著,單調的打掃工作似乎也不是那麼難熬了。

“……現在想來還有些好笑,我一開始還以為您是知道了那場兇案的什麼線索卻不方便說,這才那麼驚慌……”

等待對方的狀態漸入佳境後,海德小姐擦著櫃子,狀似不經意地試探道:“不過話說回來,您與那位凱瑟琳女士之後再沒有其他聯絡了嗎?”

房東太太拖地的手顫了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沒有……我結婚後就沒再見過她……”她低著頭道,“您也知道,我現在……要是再去那條街,一旦被人認出來就糟糕了……”

海德小姐聞言,卻是轉過頭看向那道正在拖地的背影。

既然這麼害怕丈夫知道這個秘密,多年來一直小心謹慎地保護著自己的過去,為什麼會因為一個熟人的死就把過去全盤向丈夫道出了呢?

是凱瑟琳的死給她的衝擊太大,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說了錯話……還是說,她還隱瞞了些什麼?

儘管心中還有疑問,但海德小姐還是沒有問出口。

她並不喜歡對他人的秘密刨根問底。房東太太既然不想說,自己也不好多問。

於是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慢慢聊到照顧孩子的經驗上。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到了晚飯時間。

房東太太早早做好了晚飯,忐忑地等著丈夫回來。

海德小姐不希望女人被打的場景再次出現,於是吃完晚飯後她沒有上樓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拿了一本書下樓,坐在客廳地沙發等候。@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與前幾天不同,今天的肯德爾先生沒有讓自己的太太久等,不到八點就回了家。

他一進屋,海德小姐就感受到他身上的不同。

男人臉上帶著輕快的笑容,進門見到妻子後不見任何怒容,反而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親愛的安妮!”他大著舌頭說道,“我親愛的妻子,快幫我盛碗湯,我在門口都聞到香味了!”

“你……你喝醉了?”房東太太撐住丈夫的身體,紅著臉小聲道,“別這樣……海德小姐還在這裡呢……”

“哦、哦……”

肯德爾先生像是這才看到大廳還有個人,趕緊放開妻子,順手將門關上:“失禮了……”

他此時臉頰通紅,身形也有些不穩,任誰都能看出他這是喝了不少酒。

海德小姐即使有再多話也不好對著一個酒鬼說。但她還是有些警惕對方會突然發酒瘋,只看著房東太太將丈夫扶到椅子上坐好,卻還沒有回房間的意思。

有外人在,房東肯德爾先生也沒有再說什麼肉麻的話。

但他似乎早就遺忘了之前與妻子間的不愉快,還開心地向租客打了聲招呼:“晚上好,海德小姐。”

“晚上好……”海德小姐觀察著他的神態,確定他現在心情很好,這才小心問道,“……您看起來很高興,肯德爾先生。是遇到了有什麼好事嗎?”

“哈哈哈,確實有個好訊息!”

肯德爾先生大笑著說道:“芒福德先生已經決定了參與新航線的人選,我中選了!”

“真、真的!”好訊息和丈夫現在的態度沖淡了房東太太的恐懼,跟著一起高興道,“那可真是個好訊息!”

夫妻二人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和諧。

如果不是海德小姐知道,房東太太剛用遮瑕粉遮掩了臉頰上的紅痕,她都要以為之前都是自己的錯覺……

“這也多虧了您,海德小姐!”肯德爾先生站起身走向櫃子,“請您務必跟我們一起慶祝一下!”

不等海德小姐反應過來,他已經從櫃子裡取出一瓶酒,分別倒入三隻杯子。

“不,我的酒量很差……”海德小姐嘗試推拒。

“就一杯,這是度數很低的果酒。您聞聞,都沒有什麼酒味。”肯德爾先生勸道,“從明天開始我又要忙出海的事,早出晚歸的,也許這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海德小姐又推拒了兩次還是不成,又接收到房東太太乞求的目光,只好接過酒杯,與兩人碰杯後喝了一口。

肯德爾先生看來是真的很高興。接連喝了兩杯後又去鬧搖籃裡的孩子,偏要給孩子也喂點,被驚慌的妻子攔下才作罷。

可這還沒完,他似乎是酒勁又上來了,抱住妻子就吻了起來。

無論如何,再待下去也不合適了……而且看肯德爾先生現在的樣子,起碼今天應該不會出現她擔心的事。

海德小姐匆匆放下酒杯,連招呼也來不及打就快步上樓,直到關上自己的房門才鬆了口氣。

現在外面已經天黑,她摸黑取出火柴,擦亮後點燃油燈。

油燈將整個房間照亮。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封放在木桌上的信。

海德小姐盯著那封信沉默半晌,還是覺得這件事中有什麼不對勁。

可她也說不出哪裡不對……試圖整理思緒時,腦子卻像是變成了正在被攪拌的奶油,又難受又睏倦,怎麼都無法集中精神。

她以為是酒精的緣故,坐下來緩一下就好了,卻沒想到越是思考越是疲憊。

撐著腦袋的手臂開始傾斜,最後慢慢趴到了書桌上,竟是就以這樣的姿勢睡了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就當油燈都快要燃盡時,房間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響了。

一人無聲無息地踏進房間,手中握著一把錘子,慢慢接近趴在書桌上睡著的女人。

就當錘子高高舉起時,那人的動作忽地頓住。

錘子忽地轉了個方向,錘柄輕輕按住女人手下的信封,向外移了下,讓蓋在上面的火漆印完整展現出來……

“…………該死!”

那聲音低罵了聲什麼,最後就像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間。


第二天,海德小姐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

她抬起頭,不但感覺頭格外沉重,因為一晚上都是坐著,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痠痛的。

自己昨晚居然直接就這麼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真是奇怪,她的酒量再怎麼差也不該差到這種地步……

她迷迷糊糊這麼想著,只覺得嗓子格外乾澀,非常想喝水。

外面還在下雨,天也陰沉沉的,根本看不出具體是什麼時間。

但鑑於樓下還沒傳出房東太太的做飯聲,應該還很早吧……

也多虧在椅子上睡著,海德小姐現在也不需要換衣服,直接就這樣走出房門,把著扶手一步步走下樓梯。

走到一樓時,她隱約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趴在餐桌上。

“早上好,肯德……”

打招呼的話還沒說完,海德小姐就被眼前一幕驚在原地。

房東太太緊閉雙眼,一動不動側趴在餐桌上,仿若還沉浸在美夢中。

而在她的臉側,一條蜿蜒的暗紅血跡仿若預言死亡的黑蛇,沿著額頭劃過臉頰,最後流淌進她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