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重疊的塔裡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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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小屋中發生的事暫時無人知曉。
即使有路過的人偶然聽到些許聲響, 鑑於巴洛克街的大環境也不會特別在意,只會低著頭匆匆走過。
沒有人是特別的。尤其是在這個有著二百多萬人的超級城市裡,一條生命靜靜在角落消逝實在是件太過平常的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誰都不會為了誰而停留。
在與謝爾比偶遇後的第二天, 利昂娜就收到了正式的任命通知。
與通知一起送到她手中的還有一封邀請函——她的未來上司打算在上任前單獨與她見上一面。
這實在是件非常正常的事, 就算是普通的報社主編要聘用秘書還要面試一番呢, 更何況是去做一位高官的秘書。
讓她感到意外的是, 這位新任內政大臣居然也是個熟人。
萊勒科侯爵——今年一月他們還有過短暫的接觸, 當時瑪格麗特公主還打算讓他成為自己的推薦人。
大公主殿下並不會在這種事中隨便作決定, 萊勒科侯爵曾經與利昂娜的父親共事過, 都曾擔任過國王烏爾裡克二世的老師,且傳說兩人私交很不錯。
只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本該是十拿九穩的事卻失手了,那位侯爵閣下似乎並不是很喜歡小弗魯門先生。
利昂娜直覺他知道什麼,可對方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他不肯說利昂娜也不能像是對待犯人那樣審訊對方。
現在好了, 利昂娜不但在沒有他幫助的情況下繼承了爵位,還被塞到他身邊工作……都不需要見到本人, 利昂娜已經能預想到侯爵閣下該有多排斥這樣的安排。
但歡迎也好,排斥也罷, 利昂娜並不在意這個。
她擔任秘書一職也只是為了接觸更多人,一個能讓她更加接近真相的踏板。
至於更久遠的未來,利昂娜還沒有那樣的心情去謀劃。
茫然只在心中一閃而過,握著那張邀請函的手指捏緊又放鬆, 她抬頭笑看向站在門口的信使:“請轉告侯爵閣下, 能與他共進晚餐是我的榮幸。”
萊勒科侯爵在龐納城的居所是一座三層獨棟小樓。儘管比懷特公爵那寒酸的公寓闊氣很多,但也不算特別豪奢。
更讓利昂娜驚歎的是小樓的地址——能在伊森公園附近擁有一棟住宅可不是僅僅是有錢便能辦到的。
從馬車下來後, 與萊勒科侯爵一同迎接她的是侯爵閣下的夫人。
萊勒科侯爵今年六十多歲,他的夫人與他年紀相差不大,都是能做利昂娜祖母的年齡了。
而按照之後的相處看,侯爵夫人似乎也將她看做自己的孫輩對待。每次對視時,利昂娜都能接收到老婦人目光中的慈愛。
“我從很久之前就聽說過你了,利昂……希望你不會介意我這麼稱呼你。”
侯爵夫人的目光放到她身上,吐字緩慢卻清晰:“過去拉塞爾和亨特(萊勒科侯爵)共事時便經常來這邊作客。我們雖然沒見過你,但經常聽他提起你的事……對了,拉塞爾過去一直說你身體不好,一直不方便出門,現在是不是好多了?”
老人的音調柔和又優雅,不疾不徐地感覺很容易讓人感到放鬆。
利昂娜能夠熟練應對萊勒科侯爵的冷臉,但面對對自己充滿善意的侯爵夫人,她的反應反而有些侷促。
“多虧大公主殿下請來的醫生,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健康。”她端正坐在椅子上,恭敬答道,“感謝您的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
侯爵夫人上下打量著她,又問道:“這是你第一次來龐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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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愣了下,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卻還是老實答道:“不是第一次,但過去停留的時間都不長……”
“那就對了!每年社交季我都會參加,如果你來了我不會現在才見到你。”侯爵夫人笑道,“不參加社交季的活動可不算來過龐納。正好今年的活動格外多,你可不能錯過……”
“咳咳,這個之後再說。”
萊勒科侯爵用咳嗽聲打斷妻子的喋喋不休,將餐巾放到桌面後站起身,對利昂娜使了個眼色:“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談。”
在侯爵夫人略帶譴責的目光下,利昂娜不得不賠笑地說了句“失陪”,跟隨萊勒科侯爵的腳步來到他的書房。
等書房的門完全閉合,兩人像是有某種默契般都沒有率先開口的意思,室內頓時陷入詭異的寂靜。
利昂娜以為萊勒科侯爵特地把自己叫過來,大概是為了再次警告她之類的,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拒絕她出任他的秘書……這些可能性利昂娜都在來的時候思考過,也有應對的臺詞。
可她沒料到,預想中的暴風雨並沒有如期降臨。
萊勒科侯爵只是一臉複雜地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沉沉嘆口氣,請她入座。
出乎意料地,他沒有說任何帶有警告意味的話語,反而向她詳細說明了現在議會中、尤其是內閣中的組成成員,以及這些人之間的人際關係。
“……就算我也是內閣的一員,但現在內閣的其他成員大多都是萊博黨人。說難聽點,我能在內閣中的實際作用非常有限。”
萊勒科侯爵揉著眉心,似乎已經能看到未來面對的麻煩:“我所知道的是,首相布萊恩與親王大人達成了某項合作,為表誠意才允許我成為新任內政大臣……”
利昂娜面露了然。
這就跟兩國聯姻一樣,萊博黨與保皇黨達成某種合作後,雙方必定會出讓一部分利益以表誠意。
“內政大臣”就是首相送給亞歷克斯親王的誠意——萊勒科侯爵的身份就跟來王國聯姻的夏洛蒂公主一樣,是他們契約的證明。
利昂娜自然不會把心中那糟糕的比喻說出來,卻還是好奇問道:“究竟是什麼合作,首相大人居然捨得讓出這麼一個好位置?”
為了減少爭端,馬黎內閣向來都是由當時議會中的多數黨選拔組閣——按照目前的行事,內閣成員理應都是萊博黨人。
當然,一般也不會整個內閣全都是同個黨派的,二十個位置裡也會給其他黨派留幾個位置。
但內政大臣是個非常重要的職位。
其不但要掌管整個馬黎本土的內的行政事務,打擊犯罪、制定公共安全政策、管理移民、維護公民的權利,以及保證他們承擔義務也是內政大臣的職責。
就連整個龐納的治安系統也屬於內政大臣的管理範圍。拋開貴族的地位,治安所總監魯斯特公爵名義上也是內政大臣的下屬。
這樣重要的職位,一般都會由首相的心腹甚至首相本人兼任,利昂娜很難想象究竟是怎樣的交易才能讓對方交出這樣的位置。
聽到這個問題,萊勒科侯爵看向年輕人的目光中居然帶上了些無奈。
“……說起來,這也跟你有些關係。”他說道,“那個被叫作‘黑星大盜’的小偷你還記得嗎?”
這事才過去一個月,利昂娜當然還記得。
當時“黑星大盜”薩哈木偽裝成吉爾斯·鉑魯的模樣,把包括她在內的所有治安所人員耍得團團轉……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還好最後把人抓住了。
利昂娜當時一直想不通他為什麼要處心積慮把自己變成“吉爾斯·鉑魯”的樣子。等到封爵和授勳儀式結束後,工程師達特爵士上前向吉爾斯搭話時才瞭然,“黑星大盜”的真實目標也許就是這位擁有天才大腦的工程師……
“我記得他在4月30日那天越獄了。”
利昂娜回憶著當時的場面:“可達特爵士已經被治安所嚴密保護起來,他就算之前有計劃也應該很難得手了吧?”
萊勒科侯爵:“沒錯。達特爵士已經被我們轉移到秘密地點,他必定無法再出手……可問題是,在他越獄的當天,存放在塞勒梅研究院的飛艇發動機圖紙也被盜了。”
“什麼?!”
利昂娜不可置信地坐直身體,眼珠快速眨動著:“是他做的……不,不對,時間對不上……從普姆羅斯監獄到研究院太遠了,他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跑到研究院……”
“不可能是他做的。後來我們查詢了火車時刻表,就算他越獄後碰巧趕上路過的火車來到研究院,也要傍晚才能到。可圖紙在4月30日下午就發現被盜了。”萊勒科侯爵說出調查得出的結論,“塞勒梅研究所的保密等級你應該很清楚,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那裡在做怎樣的研究,更別說從數千個房間中精確找到圖紙的存放地,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
“有內奸。”
利昂娜順著他的話說出一個理所應當的答案。
“沒錯,首相大人和親王大人都是這麼認為的。”老侯爵沉沉撥出一口氣,向後靠上椅背,“但內奸究竟是誰,藏在哪裡還不得而知……不過那也不是我們的任務,是那兩位該操心的事……”
自從說出“有內奸”後,利昂娜便有些聽不清萊勒科侯爵說的話了。
一張向上仰視的側臉恍惚出現在面前,張合的雙唇說出那讓人膽戰心驚的話……
【如果明知道某樣東西在被髮明後註定會引發流血事件,你會怎麼樣看待那個發明它的人?】
【如果在那人發明出‘錘子’前殺了他,那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因‘錘子’死掉了呢?】
【只要‘錘子’沒有出現過,那想要用它作惡的人也會無計可施,不是嗎?】
她當時為什麼要問這樣的話?
這樣尖銳的問題,與謝爾比那總是淡淡的表情非常不相稱……
還是說,是自己還不夠了解她?
懷疑一旦開始,便如春雨後的土地,線索如雨後的綠芽般爭先恐後地冒出。
普通人不會知道塞勒梅研究院是做什麼,但作為“基金會”的情報人員謝爾比肯定知道,否則當初也不會接到潛入黑卡爾莊園地任務……
在黃金冠失竊案中,她詢問謝爾比有關“黑星大盜”的名字時,對方幾乎是脫口而出,非常肯定“黑星大盜”薩哈木是個中陸人,並明確表示薩哈木不可能弄錯正反五芒星的含義。
而中陸……中陸的塔裡默帝國,正是傳說中“黑星大盜”的母國……除此之外,利昂娜似乎還記得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
【十二年前,如果不是他親自前往舊大陸、協調號召當地人組建了戰時慈善機構,我們這些孤兒根本無法挺到戰後被收養。】
【他這裡被子彈打穿過,是為了救我和其他五個孩子留下的。】@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記憶中,黑髮的女僕指向自己的左臂,藉著燭光向她表明自己的誠意。
當時的利昂娜對她充滿懷疑,執意要問具體的時間地點……對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1109年2月。】
【舊大陸中部的塔裡默地區,他在那裡一直待到5月停火才離開。】
砰————
利昂娜猛地站起身,把萊勒科侯爵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
見她神色不對,老侯爵也不禁面色嚴肅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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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很驚訝。”
利昂娜壓制住自己狂跳的心臟,一邊坐下一邊儘量用正常的語調與萊勒科侯爵說道:“請原諒我的失禮……我實在沒想到,除了約翰·多弗外,政府內部居然還有第二個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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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多弗啊……”
利昂娜的話成功讓萊勒科侯爵的注意轉移, 他不禁露出感慨的神情:“我之前也見過他幾次,完全沒想到他會做出那種事……”
約翰·多弗——一個多年隱藏在下議院中的舊大陸間諜,直到六個月前才在無意中暴露身份。
當時黑卡爾莊園的主人希爾科羅男爵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想要向外傳信時被發現, 繼而被滅口。利昂娜也是在查男爵之死時才發現了他的間諜身份。
而導致他暴露的原因也與塞勒梅研究院有關。
大概五六年前, 在馬黎王國對新式發動機的研究產生突破性進展時, 主要負責該專案的塞勒梅研究院突然起了一場大火。
還好保安發現得早, 火情及時被控制住, 否則不單是存放在研究院內的重要檔案, 一些寄宿在院內的核心研究人員也要遭殃。
儘管最後的後果並不嚴重, 但那場事件還是引起了馬黎政府高層的重視,首相大人親自下令要求徹查。
但由於研究院中有太多秘密不方便對外公開,當時的內政大臣沒有把這起案件交給治安所,而是交給了自己的親信——約翰·多弗爵士。
之後的事情發展也沒有出什麼意外。約翰·多弗爵士在進行了全方面調查後,向上遞交了一份完美的報告,證明這起火災純屬酒鬼造成的意外。
鑑於王國內每年因酗酒人員導致的縱火案數不勝數, 也出於對手下的信任,當時的內政大臣相信了這份報告, 塞勒梅研究院失火案最後被定性為“意外”。
當然,整件事在多弗爵士被捕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轉。
審訊後馬黎政府得到一個驚人的真相——當年被委派調查火災的約翰·多弗正是策劃失火案的罪魁禍首。
之前王國內並非沒有他國來的間諜, 可議員中出了叛徒還是第一次。
尤其是讓主謀去查案這種蠢事……一旦宣揚出去,馬黎政府必然會成為全世界的笑柄。
這件事才過了半年便又疑似出現了“新叛徒”。
而且如果是真的,那按照這個“新叛徒”能直接摸到圖紙的水平,那人知道的絕對比約翰·多弗還要多。
這讓本就還處於敏感期的馬黎政府十分焦躁, 也難怪一貫針鋒相對的萊博黨和保皇黨願意合作。
聽著萊勒科侯爵對整件事的感慨, 利昂娜也在椅子上暗暗鬆口氣,順著對方的話繼續聊下去。
之後老侯爵又向她交代了些出入議院的注意事項, 以及她之後的到崗時間等等,利昂娜都一一記下,沒有再表現出任何失態。
“……既然以後要共事,有些話我想還是提前說明白比較好。”
當所有該交代的話都說完,萊勒科侯爵沉默片刻後還是較為隱晦地提醒道:“站在什麼位置就做什麼工作。只要你一天還在秘書這個職位上,你的首要任務必須是完成我給你的工作。完成後不管你是想參加社交季的活動,還是有什麼私人生活我都不關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已經是相當直白的表態了。
萊勒科侯爵知道她與瑪格麗特公主的關係,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她真是來給自己做秘書的。
他本人是忠實的保皇黨人,但屬於其中比較溫和中立的那批人,並不想捲進太大的麻煩與爭端中。
“我明白,侯爵閣下。”
利昂娜起身向他躬身行禮:“感謝您的支援。”
“…………”
在利昂娜抬起頭時,她似乎看到老侯爵唇上的鬍鬚動了動,似是還想說些什麼。
“……關於拉塞爾……”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臉上立刻出現了懊悔的情緒,可見對面的小伯爵已經看過來,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你之前說過的話我也思考了很久……雖然我並不想看到你捲到這些爭端裡,但你已經進來了,我再勸你也沒什麼用……”
“有關拉塞爾,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你要明白,這也僅僅是我知道的,是否是真相我也不能確定。”他按著椅子的扶手,身體微微前傾,“我要你發誓,你聽到後絕不可以做出任何衝動的行為,也不能做任何傷害王國利益的事!”
利昂娜對上他嚴肅的雙眸,慢慢挺起脊背。
“我發誓。”她說道,“你可以相信我,侯爵閣下,我不是那麼衝動的人。”
萊勒科侯爵定定看著那雙菸灰色的眼睛,良久後才緩緩講述起自己所知的一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