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未寄出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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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絲苔爾·海德今天的運氣實在不佳。
如果是平時, 就算利昂娜不在家,梅太太和波文也總有一個在家,偏偏今天三人都一起出門了。
海德小姐撲了個空,本想先回去, 卻沒想到雨越下越大。她今天出門沒帶傘更沒有雨衣, 便只能在這裡等待雨停或是主人家回來……
龐納城的五月還沒溫暖到可以隨便淋雨的時候。進屋後梅太太便給客人找了條毛毯, 並吩咐侄子去給壁爐生火, 開始燒水泡茶。
坐在溫暖的壁爐邊喝完一杯熱茶, 海德小姐蒼白的臉頰總算有了點暖色, 開始跟梅太太說起話。
利昂娜趁著脫外套的間隙把波文叫到一旁, 詢問他是否聽說過這位“海德小姐”。
經歷過“黑星大盜”的事,她不得不開始對一些與熟人有關、但又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產生警惕。
“艾絲苔爾·海德這個名字我聽海德醫生說過,是他的侄女。”波文回憶道,“我記得海德醫生的妻子、兒子和弟弟很早就因為消耗病(肺結核)[*1]去世,比較近的親屬就只有這麼一個侄女了,基本是當做女兒在養。”
“你過去沒見過她?”
“沒有, 但姨母應該很熟悉。”波文向壁爐的方向努努嘴,“您看, 她們還記得彼此呢。”
利昂娜點點頭,再次整理了一下領口, 這才向壁爐走去。
“讓你久等了。”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下,“很高興認識你,海德小姐。”
“我也是,弗魯門閣下。”
海德小姐放下茶杯, 這才再次看向坐在對面的小弗魯門先生:“希望我的貿然拜訪沒有給您帶來什麼麻煩。”
“當然不會!但如果你不介意, 我很想知道海德醫生的事……”利昂娜的臉上露出有些糾結的神色,“他怎麼會這麼突然……是生病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雖說這是個避免不了的問題, 但海德小姐周身的氣息還是不可避免地沉寂下來。
“叔父他……一直對癆病抱著一種執念。自從不在帕克絲莊園工作後,他就開始專心研究如何能治癒那可怕的消耗病……”海德小姐苦笑著搖頭,“結果他自己也……他發現後也沒有通知我,我們的通訊一直沒有斷,但他在信裡從沒過說一句……直到他的律師通知我參加葬禮我才知道……”
看著她幾乎要落淚的表情,波文不禁在旁插嘴道:“請不要因為這件事責怪海德醫生。雖然還沒有證據,但最近越來越多的醫生都在懷疑癆病其實是種傳染性疾病。如果他告訴你,你一定會選擇去照料他,可一旦連你也因他染上病,他餘下的日子一定會更加痛苦。”
他不說還好,說完海德小姐再也忍不住,眼淚隨著她閉眼的動作溢位。
“我知道……我明白他的苦心……”她捂著胸口說道,“我只是……只是很難過……”
“吾主在上……親愛的,我們都明白。”
梅太太趕緊上前攔住她的肩膀,溫聲安慰道:“海德醫生是位品德高尚的人,天堂的大門一定會向他敞開……”
這麼說著,她又給自己那不會說話的侄子一個眼神:“你也不要站在這裡了。去廚房看看,我記得昨天做的餅乾還有剩餘……”
“不、不需要這麼麻煩,我送完東西就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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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差這一點時間。”利昂娜也在旁邊勸說道,“現在外面還在下雨,你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一下,等衣服幹了再走也不遲。”
連主人家都開口了,海德小姐也沒有再堅持,又在梅太太的勸說下喝了一杯茶。
“剛剛是我失禮了……對了,這個該給您……”
情緒穩定下來的海德小姐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趕緊翻找起手包掩飾自己的尷尬:“這是我在整理遺物時發現的,應該是叔父想要給您卻沒來得及寄出的信……”
在機械飛艇上時,女僕謝爾比曾向利昂娜坦言,自己兒時受過利昂娜的父親——老懷特伯爵的幫助。
有這層關係在,謝爾比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坑害恩人的孩子。
但口說無憑,光憑謝爾比的一面之詞,利昂娜並不能因為一個不確定的“恩情”完全相信這個人。
謝爾比聲稱利昂娜的父親在十二年前為了救自己和在場另外的五個孩子,左臂受了嚴重的槍傷。
而利昂娜、波文和梅太太也確實記得,老懷特伯爵在1109年受過一次很嚴重的傷,左臂掛了三個月的繃帶,但沒人知道他當時受的是什麼傷。
於是她想到了海德醫生。
作為曾經伯爵府中的家庭醫生,父親受傷後的治療應該也由他負責。
為了印證謝爾比的話,利昂娜才會突然給海德醫生寄去一封帶有詢問的信。
當然,那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在經過共同追捕“黑星大盜”的經歷後,利昂娜對謝爾比的信任又上了一個臺階。
“基金會”是完全效忠於馬黎王國的情報組織,一切行動以馬黎的利益為主。能有如此大的力量,“基金會”只有可能是保皇黨或萊博黨秘密組織的機構。
但鑑於謝爾比拿出的金髮針上有王室的徽記,利昂娜更傾向它由保皇黨人掌控。
利昂娜天生的貴族身份就註定她會站在保皇黨這邊。而一旦身份暴露,最大的阻礙也會是較為保守的保皇黨人。
即使是她的老師,擁有王室血統的阿梅希斯女侯爵,在站到上議院中時都要接受那些迂腐的老頭子或明或暗的排擠,更別說她這個靠著隱瞞身份走到現在的伯爵之女了。
只要這個秘密被保皇黨人知道,就不可能讓她繼承父親的爵位。
但現在她非常順利地繼承了爵位,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這也間接證明了謝爾比確實沒有向上彙報自己的事。
如果沒有在封爵儀式之前說,而是選擇之後說,那謝爾比自己也要為此承擔更大的責任。
利昂娜也不覺得那位“女僕小姐”會做出那麼愚蠢的決定,更別說對方又提出的“合作”……
綜上所述,兩人現在已經算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是否知道父親對謝爾比有恩這件事其實已經不算太重要。
但資訊這種東西,知道總比不知道好,利昂娜沒有理由拒絕這封遲來的回覆。
海德小姐從手袋裡拿出了兩封信。
一封是利昂娜在三月末寄給海德醫生的,一封是海德醫生在彌留之際寫給她的回信。
確認第一封確實是她當時在火車上寫的後,利昂娜立刻開啟第二封。
從筆跡也能看得出,海德醫生當時的狀態應該已經很糟糕了,整張信紙上的字跡都不太連貫,但也能看出他已經儘量讓信顯得整潔一些。
【致弗魯門閣下,】
【很長時間沒有聽到您的訊息,能收到您的信我感到非常開心。】
【我總會忍不住想要詢問您現在的身體如何,但我看出信封上的字跡屬於波文·利文朗,有他在您身邊我相信您一定能保持健康。】
【有關您想要知道的問題,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又翻看了我的行醫筆記,我可以確定,您的父親,懷特伯爵閣下確實在1109年5月31日回到帕克絲莊園,並在當天讓我幫他處理了他左臂上的傷口。】
【那是一處貫穿槍傷,非常駭人,我當時甚至認為它會毀了伯爵閣下的手臂……好在後來並無大礙。】
【我記得我當時很震驚,也向伯爵閣下詢問過受傷的原因,可他並沒有仔細說明,只說‘我做了該做的事’,並要求我不能將他受了槍傷的事告訴其他人,別人問起就說是不小心摔骨折了。】
【我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隱瞞,但他是我的僱主,我尊重他的決定,因此這個秘密我也一直保守到現在……但如果這對您很重要,我認為現在也應該是說出來的時候。】
【我希望這個回答能幫到您。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把我的行醫筆記寄給您……它們對我已經沒用了,但上面有我行醫幾十年的經驗,也許對您或是波文有些用處,這是我唯一能為您做的了。】
【再次感謝您的慷慨,您給予我的土地和佣金讓我的晚年過得平靜而安寧。】
【我也會一直向吾主禱告……祝您終有一天能得償所願。】
【您真摯的,】
【特溫·海德】
利昂娜的目光定在“得償所願”上,一個長久的疑問似乎都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海德醫生確實看出了她並非他治療了十幾年的病人。
可就像他願意為拉塞爾·弗魯門保守槍傷的秘密一樣,他也默默為利昂娜保守了她的秘密。
利昂娜靜靜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這才鄭重地把信紙摺疊起來。
“這個,可以讓我保留嗎?”她問道,“我知道這也許對你很重要,但我……我想留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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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弗魯門先生嚴肅的表情讓海德小姐有些驚訝,但她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當然,那本來就是屬於您的……啊,還有這些。”
海德小姐拎起那放在身側的手提箱,開啟後取出一沓厚厚的筆記本:“除了信,這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之一。這些是叔父的行醫筆記……既然他生前想要把這些給您,我覺得應該遵循他的意願。”
利昂娜在看到信中提到行醫筆記時就想提出看看這些了,但她也只是想借閱一下,沒想到海德小姐竟是要直接送給她。
“……您確定嗎?”
利昂娜沒有立刻接過,認真看著女人眼睛問道:“這些都是海德醫生的遺物,應該也對您很重要。”
海德小姐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很快又堅定地將筆記放到旁邊的茶几上。
“就像他說的,這些對別人也沒什麼用,而且我也看不懂這些。”她說道,“如果它們能在您手裡發揮更多用處,叔父也會更高興。”
“…………”
“這是一份我無法推辭的厚禮。”
利昂娜鄭重向她承諾道:“再次感謝您的慷慨,海德小姐。我一定會謹慎儲存好,不會浪費這份好意。”@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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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一樁心事, 海德小姐也露出些許釋然的表情。
正好波文找到了姨母做好的餅乾,梅太太又簡單做了幾個三明治,幾人就這樣圍坐在壁爐邊吃了一頓簡單的下午茶。
閒聊中,話題也不可避免地落到海德小姐來龐納的原因。
“您是特地為了送這些才來龐納城的嗎?”利昂娜問道。
“不, 我會來這邊也是為了拜訪一位朋友。”
海德小姐笑著搖搖頭:“是我在女子學校的同學, 她很快要結婚了, 原本說好我要做她的伴娘……可惜我現在這樣的情況是做不了了, 但還是要當面祝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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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現在在龐納是否有固定的住處?”
“有的。”海德小姐說道, “我在帕裡諾斯港附近租了個房間, 暫時會住在那裡。”
龐納城之所以能發展起來, 併成為馬黎王國的首都,除了悠久的歷史外也少不了地理上的原因。
王國南部最主要的河流——萊姆河將整個城市分成南北兩部分。
再湍急的河流,來到下游的平坦平原也會變得溫和。
寬廣的河道讓這裡擁有眾多港口,便捷的交通也是這座城市能夠崛起的原因之一。
帕裡諾斯是龐納城中規模較大的一個港口,位於萊姆河南岸。
就算現在鐵路運輸已經成為主流,但水運在港口城市中的地位依然很可觀。
每天行駛在萊姆河上的運輸船隻不計其數, 更別說在其中忙碌的工人了。
人員混雜的地方最容易出事。因此,港口從古至今都是“魚龍混雜”的代名詞。
在那裡能租到便宜的房子, 但同時也要提防治安差帶來的後果。
海德小姐是一位成年女性,不是小喬安娜那種小姑娘, 利昂娜相信她肯定知道其中的道理。
不過既然已經聽到,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提醒一句:“港口附近到底不太安全……我聽說住在街對面的格林太太正在尋找新租客,如果您有這方面的意願我可以去跟她談,不管是長租還是短租都沒有問題, 還可以經常到這裡跟梅太太說說話。”
“感謝您的好意, 但真的不用了。”海德小姐笑著婉拒道,“我已經付過一個月的房租, 不好就這麼毀約。而且房東是熟人介紹的,夫妻二人都很好,我們相處得也很融洽,您不需要太擔心。”
“是可靠的熟人嗎?”
“就是我那位即將結婚的朋友的未婚夫——芒福德先生,他是位貿易商。”海德小姐笑著解釋道,“房東是他手下的一名員工,正好家裡有一間閒置的空房間,我便租了下來。”
她這麼說,利昂娜也不好再堅持。
“我尊重您的選擇,海德小姐。只是請不要忘記,如果您遇到任何麻煩請隨時跟我聯絡,我一定會盡自己的所能幫助您。”年輕的伯爵鄭重道,“海德醫生是我非常重要的恩人,我能平安活到現在少不了他高超的醫術。您是他唯一的親屬,保護您不受傷害也是我現在唯一能報答他的事了。”
“請您千萬不要這樣想!叔父過去在信中就經常提到您和您父親的慷慨,您並不欠他什麼。”
聽她這麼說,海德小姐那張溫和的臉上也難得露出幾分嚴肅,一本正經地與對面的小紳士對視:“不過也請您放心,我是個惜命的人,如果真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我肯定會向外求助。”
一旦從叔父去世的情緒中走出,利昂娜也不得不承認,與艾絲苔爾·海德對話實在是件讓人愉快的事。
利昂娜過去遇到過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有如瑪格麗特公主和阿梅希斯女侯爵這種極端強勢的女人;也有女教師貝爾和教堂秘書沃克小姐那種即使出身不高卻不願隨波逐流的女性,可面前的海德小姐又與她們有所不同。
不管與誰對話,艾絲苔爾·海德都會直視對方的眼睛。
她有一雙令人歡喜的明亮眼眸,認真說話的樣子讓人感到自己有被充分尊重。
很少有人能拒絕這份毫無保留般的坦率,利昂娜也不例外。只是短短十幾分鍾,她就喜歡上了這位溫和又爽直的姑娘。
海德小姐家世代是開藥店的。她的父親,也就是海德醫生的弟弟也是如此。
原本兄弟兩人的計劃是聯手在家鄉開一家診所,可天有不測風雲,所有的計劃都在一場消耗病中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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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為兒時就失去了父母,海德小姐從小就十分獨立。
她勸說叔父不要浪費去伯爵府工作的好機會,自己選擇去寄宿制的女子學校,做到儘量不給叔父添麻煩。
因為成績優異、性格討喜,女子學校的學監非常喜歡她,剛畢業就為她介紹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與這個時代很多中產階級的單身女性一樣,海德小姐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女教師。
在馬黎,女教師的職責一般是給五到十二歲的孩子啟蒙。等孩子到了十到十二歲,家中有條件的男孩都會進入公學學習,女孩也會進入女子學校。
經過談話利昂娜得知,海德小姐雖然才二十六歲,但已經為兩個家庭、五個孩子做過啟蒙教師,也算是位很有經驗的女教師。
而事情也很巧,她前腳剛把最後一位學生送入公學,後腳就收到叔父去世的訊息……
“這也不錯,起碼我不需要請假,也有充分的時間舉行葬禮和收拾遺物。”
海德小姐這樣說道:“否則我的心情難免會影響到學生,這樣對大家都不好。”
“可……你之後又要怎麼辦呢?”梅太太不免對這位年輕姑娘的未來感到擔憂,“你是打算在龐納找工作嗎?”
“我是有這樣的打算,但也不一定……我的上任僱主給我推薦了份薪資不錯的工作,只是那個職位在威奧拉島。如果去了那邊,之後的幾年我都不一定能回馬黎本島,所以我還在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