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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78 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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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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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這位, 利昂娜的心情十分複雜。

儘管理智在反覆告訴她,這位是真正的“吉爾斯·鉑魯”,他是無辜的,是案件的受害者……但她也不得不承認, 自己終究只是一個人類, 無法完全拋開人性中的感性。

從這位公爵之子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瞬間, 利昂娜就有一種異常強烈的、想把對方的臉按到泥裡的衝動。

另一邊, 吉爾斯·鉑魯已經在埃斯蒙德的小聲介紹下知道了利昂娜的身份。

之前好友也跟他說過, 如果不是眼前這人率先識破了“黑星大盜”的偽裝, 自己還不知道要在那個箱子裡關多久……因此, 當今天他感覺身體已經恢復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這位小弗魯門閣下道謝。

正巧,他們還沒去治安所問到地址就這麼在街頭偶遇了,實在是吾主的安排!

吉爾斯·鉑魯似是沒有感覺到金髮青年那略帶不善的眼神,直起身後幾大步就走到近前,大大方方地向對方伸出手。

“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認識一下, 弗魯門閣下。”膚色略深的青年笑得很坦蕩,“我之前從埃斯蒙德那裡聽說過你的事, 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什麼時候能跟你見上一面就太好了……沒想到這才過了幾個月, 這個想法居然成真了!”

與前天那種焦慮到極點的狀態完全不同,這位公爵之子熱情的態度讓利昂娜稍稍有些意外。

“與您相識是我的榮幸,鉑魯閣下。”出於習慣性的謹慎,利昂娜還是以正常社交的禮儀與他握了下手, “希望您的身體沒受到太大影響。”

說罷, 她又對其身後的紅髮青年點點頭:“您也是,斯通先生。”

埃斯蒙德也笑著對她頷首致意:“又見面了, 弗魯門閣下。”

“我們本來正打算去治安所詢問您的住處,想要登門道謝。但馬車走到半路就被人群堵住了,我們就想著下來走著去也許更快一些。”紅髮青年無可奈何地聳了下肩,“沒想到是在執行死刑……吉爾斯以前沒見過這個,居然還被嚇吐了。”

被友人揭了短,吉爾斯·鉑魯的臉立刻紅了:“都說多少遍,我不是因為看到死人才吐的,是剛剛站在我們前面那人的味道!你都沒聞到嗎?他身上的味道簡直像放了十天的腐肉!”

“得了吧,哪有那麼誇張。”埃斯蒙德的毒舌對好友也毫不留情,“你之前還一頭栽進過大象的糞便裡,那時候也沒見你吐出來啊。”

“那是因為大象的糞便根本不臭……”

似乎是察覺到其中的不妥,公爵之子立刻停下話頭,不好意思地對利昂娜笑笑:“是我失禮了,弗魯門閣下,我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

“不,我對這個還挺感興趣的。”

利昂娜倒是並沒有感覺被忽視有什麼冒犯的,反而好奇道:“雖然以前聽說過……但大象的糞便真的不臭嗎?”

吉爾斯·鉑魯愣了下,繼而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

“不臭!有的還會有一種淡淡的草香。”他的表情變得很興奮,雙手都不自覺地比畫起來,“大多是綠色的,有的是深一點的土黃色,如果切開會發現全都是草和纖維。當地人會把它們撿來壓成餅,也是一種很好的燃料……”

說起自己熟知的領域,吉爾斯·鉑魯似乎就有說不完的話。

他不光講述了大象的糞便,還順帶著說了很多如何根據糞便、草木被啃食的情況判斷附近都有哪些動物活動,從而確定這片區域的危險性等等。

埃斯蒙德數次想要打斷,但看著好友那閃閃發亮的雙眼又不忍心打斷。

他又轉而看向小弗魯門閣下,卻發現這位也不遑多讓,居然還掏出本子,像個學生般記起筆記……

埃斯蒙德:…………

幾年沒回國,馬黎貴族們的癖好真是越來越奇怪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動物跟人不一樣,你能從它們的眼中看到最直白的情感。”吉爾斯·鉑魯感慨著,又向似乎是有相同愛好的新朋友發出邀請,“如果你對這些感興趣,等封爵儀式結束我可以帶你一起去南陸逛逛……”

埃斯蒙德趕緊打斷他:“嘿!你別忘了瑟萊斯特郡那邊還有一堆帳沒對完,而且小喬安娜可不能跟你去南陸。”

好友的話打破了吉爾斯·鉑魯的暢想,他似乎終於想起現在的自己已經與過去不同了。

“……嗯,你說的對。喬安娜還需要我。”男人的嘴角扯起一個苦澀的笑,看向利昂娜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你在這方面有需要,我會幫你聯絡那邊最優秀的嚮導。”

利昂娜合上本子,對上男人充滿希冀的目光卻只笑著擺擺手:“不用了,我近期並沒有出國的計劃……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再來跟您討教這方面的問題。”

吉爾斯·鉑魯那雙蔚藍的眼眸又亮起來,堪稱豪爽地拍拍胸脯:“放心,不管你是想去舊大陸、新大陸還是南大陸,我都有熟識的人!”

相比起他的自信,埃斯蒙德顯然謹慎很多。

“雖說有熟人,但您現在不出國是最明智的選擇。”紅髮的青年瞥了眼不靠譜的好友,表情是難得的鄭重,“南大陸就不用說了,那邊蚊蟲多,我們這邊的人過去很容易生病……而且我想您應該也聽說了,新大陸和舊大陸上的形勢都有些緊張,起碼這兩三年並不是旅遊的好時機。”

這次吉爾斯·鉑魯倒也沒有反駁,只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新大陸的西部和南部一直很亂,現在去確實不是好時候。而且我之前還在報紙上看到了,羅蘭和帕魯本大公國的談判也不太順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打仗……”

原本是在說一些與自己不相關的話題,可聽著聽著,利昂娜突然想起一件事。

半個月前,她在紐克里斯找到了一張男管家霍頓留下的現金支票,收款方是一個住在“尤多里薩”名叫“喬治·歐尼爾”的人。

而從前警員安德魯留下的筆記可以得知,他曾經去尋找過這張支票的收款人,卻發現“喬治·歐尼爾”早就在支票出現前的三年前病逝了。連“喬治·歐尼爾”的母親也離開了馬黎王國,搬往新大陸……

這樣的資訊她自然需要親自確認。

在之前等待判決下來的半個月裡她也沒閒著,不但找到了那個名為“尤多里薩”的小鎮,還向治安所和左鄰右舍詢問“喬治·歐尼爾”一家的相關資訊。

話雖這麼說,但她得到的線索其實很有限。

根據鎮上的人回憶,歐尼爾太太是個外地來的寡婦,本身就沒有多少錢。而她帶著的兒子“喬治·歐尼爾”還是個病秧子,不但不能幫母親減輕家裡的負擔,反而需要母親一直做工養活。

跟大部分的母親一樣,歐尼爾太太很愛自己的孩子,不論他是否是自己的拖累都想讓他活下去。

可隨著“喬治·歐尼爾”年齡的增大,他的病也越來越重,需要的藥物也在增加。

到後期,歐尼爾太太開始向周圍的人借錢,盡了最大的努力,可還是沒能挽回兒子的生命。

根據歐尼爾太太曾經的鄰居說,在“喬治·歐尼爾”死去的那天,女人幾乎崩潰了。

在此之後,她不但要承受失去親生骨肉的痛苦,肩上還多了一筆不小債務。

歐尼爾太太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沒有賴賬,而是努力做更多的工還賬。

可她的年紀也不小了,體力沒有過去好,賺得一直不多,斷斷續續兩三年都沒能把債務還清。

利昂娜當時聽到這裡,還以為歐尼爾太太是為了躲避債務才逃到了新大陸,可鄰居們卻否認了這個說法。

按照鄰居們的說法,歐尼爾太太是在三年前突然繼承了一筆不小的遺產,一下子把所有的債都還清了。

變得有錢了的歐尼爾太太並沒有很開心,那張憂心忡忡的表情已經深深刻在臉上,再也無法更改。

之後沒過多久她就購買了去往新大陸的船票,尤多里薩的居民再也沒見過她。

儘管在這個時代“繼承意外之財”很常見,但利昂娜還是覺得時間上有些太過巧合。

如果條件允許,她還是想找到那位女士,從她口中得到確切的訊息……

只是別說利昂娜,就算是瑪格麗特公主殿下在新大陸也沒有相關勢力,想在一片陌生而廣袤的土地上找人無異於海底撈針。

而且新大陸與舊大陸間有廣闊的大洋阻隔,雖然也有人嘗試在兩大陸之間鋪設海底電纜,但所有的嘗試均以失敗告終。

直到現在,新大陸和舊大陸還只能靠海運信件通訊,這樣的通訊條件也讓尋人的難度成倍增加。

可眼前的二位不一樣。

埃斯蒙德·斯通十年前就跑到新大陸闖蕩,而吉爾斯·鉑魯身份尊貴,在新大陸結識的人中不乏本地的權貴,也許可以拜託眼前兩人查檢視……

心中剛升起這個想法,利昂娜又緊緊抿起唇,視線再次移到高臺上的絞刑架上。

奧爾德里奇警司的先例就在眼前,再加上剛剛米切爾森對她的警告,利昂娜的內心不可避免地產生動搖。

一個地方警司被謀殺,一個督察被處死,連治安系統的二把手都因此革職,整個龐納治安所大換血……放棄了這麼多人,卻還是要阻撓她知道真相。

利昂娜不得不承認,這讓她感到了畏懼。

並不是因為害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而是她始終認為找到父兄死去的真相是她的事。

可如果為了自己的事讓其他無辜的人捲進來,就像奧爾德里奇警司那樣……如果那樣的情況再發生一次,她感覺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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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弗魯門閣下?”

旁人的呼喚總算讓利昂娜回過神。

面對兩位紳士關心的目光,她習慣性露出一個完美的笑:“抱歉,剛剛走神了……我們說到哪兒了?”

作為一個精明的投資者,埃斯蒙德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假笑。

他還在想用什麼迂迴的方式詢問一下,身邊的同伴已經大咧咧地開口了。

“你看起來像是遇到了麻煩。”吉爾斯·鉑魯扶著帽簷看了眼處刑架,微微眯起眼,“跟剛剛吊死的那傢伙有關嗎?”

利昂娜本該直接否定的。但觸及對面人認真看過來的眼神,她的唇張了張,習慣性的謊言沒能在第一時間說出口。

短暫的猶豫已經能證明很多東西。

況且對面的兩位都是聰明人,再說謊就有些不明智了。

“不是我想隱瞞什麼,只是我想要求助的內容很有可能給你們帶來危險。”利昂娜嘆口氣,將事實半遮半掩地說出,“我過去也曾委託一個人去調查。可那人,因為這件事遇害了……我實在不希望這樣的事在你們身上再發生一次。”

她說得有些模糊,吉爾斯·鉑魯還眨著眼沒怎麼聽明白,但他身邊的埃斯蒙德已然露出瞭然的神情。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紅髮青年的眼珠轉了轉,半掩著嘴道:“不過您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因為調查的人只是‘一個人’的緣故?”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您有一項不能告訴別人的最終目的,不該只委託一個人單獨去查,這樣太容易暴露了。”埃斯蒙德沉聲道,“最好的方法是把整件事分解成幾部分,從邊邊角角入手,分別找不同的人去查……這樣負責查的人也不會知道您想要的是什麼,對面的人也會被迷惑。”

“就算是滅口也是有代價的,閣下。懷疑的人數越多,對面便會更謹慎,不會擅自動作。”

他靠近一步,站到小弗魯門先生身邊道:“不如先告訴我,您想要查什麼?”

利昂娜垂眸盯著地面沉默許久,深吸一口氣,抬眸時目光已經帶上決然。

“我想查一個女人。”

“她是個寡婦,曾經有個孩子。但很不幸,這個男孩在六年前去世了,而她本人在1185年7月從尤多里薩港登船離開馬黎,前往新大陸。”利昂娜微抬著下巴,帽簷下露出的菸灰色眼眸緊緊與紅髮青年對視著,“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連她是否還叫原本的名字都不能確定……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向她確認。”

埃斯蒙德若有所思地頷首:“那麼第一步,拋開您想要詢問的問題,我們需要先找到她……不過您的顧慮也沒錯,如果是想要隱藏身份,很多人在到達新大陸後都會換個名字。所以比起名字,如果能提供照片或者面部特徵會更有用。”

利昂娜:“我有一張她做女僕時與人合照的照片。她的鄰居曾說過,她幾年前因摔下樓梯導致腿部骨折,又因為沒有養好就去上工,之後右腳一直有些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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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太棒了……”埃斯蒙德低聲讚道,“知道這些能省不少時間。”

“……僅憑這些,真的能找到一個消失三年的人嗎?”

利昂娜有些不太相信地蹙起眉。

別的不說,新大陸的土地可比馬黎王國大十倍不止。

再加上政府鬆散,人口組成複雜,搜尋起來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沒有您想象中的那麼難。從馬黎前往新大陸的船全都會在東岸的‘新倫納港’靠岸,確定她來過那兒就好辦了。”

“至於正當理由您就更不用擔心,會從馬黎來新大陸的十個裡面至少有五個逃犯。如果她過去有債務糾紛就更好辦了,直接以這個為理由僱人討債再平常不過。”

“很巧,我有個朋友就在那邊開了個私家偵探公司……”埃斯蒙德的眼中露出狡黠的光,比出一個手勢,“只要您能出得起費用,他們會像找金子一樣尋找她。”

他的話著實讓利昂娜心動了,但她還是不免再強調一句:“你們真的確定嗎?這真的有可能給你們帶來危險……我指的是生命上的威脅。”

聽到她這樣的發言,不光是埃斯蒙德,連吉爾斯都不由發出一陣低笑。

“你的事我可都聽治安所的警司說了。那個偽裝成我的大盜可是拿著槍呢,你明知道有生命危險,不也跟上去了?”

“……那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的。你救了我,我也會還你的人情,冒點風險不是很正常嗎?”公爵之子豪爽地一揮手,“況且人只要活著不都是在冒險嗎?有人被馬車撞一下也能毫髮無傷,有人不過是摔一跤就死了,不過都是吾主的意願而已!”

“而且您也許忘了,新大陸不是馬黎,閣下,那邊有那邊的‘規矩’。王國的‘金冠獅’想要在別人的地盤狩獵,也要考慮考慮地頭蛇的意見。”

埃斯蒙德抱起手臂,笑眯起眼:“當然,您如果太過擔心我們也不勉強……只是我和吉爾斯都不喜歡欠人情,還要勞煩您再想點什麼好讓我們還上這份人情。”

他這話多少帶點無賴的味道,利昂娜不禁跟著笑了,心情竟也不自覺地開闊起來。

埃斯蒙德的話倒是提醒她了。新大陸並不是馬黎,連大公主殿下都沒有相關勢力,其他人在那邊行動只會更困難。

那些想要隱瞞的人大概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態,這才放任歐尼爾太太前往新大陸……因為他們有信心,馬黎這邊即使有人想追查也不會找到她。

而他們的預料也沒有錯。如果沒有結識恰好從新大陸回來的埃斯蒙德,利昂娜確實連門路都找不到,更別說是委託聞所未聞的“偵探事務所”了。

“既然都這麼說……我再拒絕就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她失笑一聲,向兩人表示謝意:“非常感謝,斯通先生,鉑魯閣下。不論是否能找到那人,我都不會忘記你們的幫助。”

“哈哈,你看起來比我小多了,怎麼說起話來跟那些老頭子一樣客氣?”吉爾斯·鉑魯笑道,“直接叫我們‘吉爾斯’和‘埃斯蒙德’就好,我們都不會介意,你說對吧?”

埃斯蒙德輕嘖一聲:“你都說出來了,我還能說什麼?”

“這是我的榮幸……吉爾斯,埃斯蒙德。”

利昂娜再次伸出手,與兩人握手致謝:“如果你們不介意,叫我利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