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信
095
既然已經決定, 利昂娜便沒有繼續退縮的意思,向兩人詳細說明了自己的需求。
但為了保險起見,利昂娜除了與兩人互相留下聯絡方式、約定經常通訊外,還教了兩人如何在信件中留下的暗號, 以免雙方的信件被偽造。
“哦哦——就像間諜一樣!”
吉爾斯·鉑魯完全沒什麼危機意識, 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那眼神似乎恨不得當場寫封信證明自己學會了。
但這顯然不太現實。@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表示自己還要去治安所一趟, 雙方就此分開。
“對了, 我記得你今年也會參加封爵儀式, 真是太好了!”臨上馬車, 吉爾斯·鉑魯還不忘轉身對利昂娜說道,“到時候再見啊!”
“一定。”
利昂娜也朝他們揮手,直到馬車駛離才收回視線。
沒過多久,去叫馬車的波文也回來了。
兩人登上馬車,馬伕揮起鞭子,車輪滾滾朝治安所的方向駛去。
“這位未來的公爵大人……真是個活潑的人。”
等馬車動起來, 波文這才忍不住評價道:“一點架子都沒有,連斯通先生當眾揭他的短都不生氣。”
“就是因為性格相投, 所以他們才能成為朋友。”利昂娜聳了下肩,托腮看向窗外, “不過他確實跟我之前以為的不太一樣……”
拜那位來自中陸的“大盜”所賜,她之前不可避免地對吉爾斯·鉑魯帶上一絲敵意……但今天這趟偶遇算是徹底打破了那種固有印象,也是個不錯的收穫。
現在時間即將走到十點,錯過通勤時間, 街上交通也沒那麼擁堵, 馬車很快就在龐納治安所停下。
利昂娜從波文手裡接過警員制服,跟上次一樣沒走正門, 而是低調地繞到後門進入治安所。
龐納治安所的總警司上次便見過她,自然也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這次見面更是雙眼一亮,各種讚美之詞幾乎是脫口而出,說了三分鐘都沒有一句重複的。
這大概也是一種天賦吧。
利昂娜一邊微笑傾聽一邊在心中感慨。起碼巴頓警司就做不到,否則以他的履歷早該升職了。
“……總之,真的很感謝您的協助。如果讓那個小偷正大光明地從治安所的眼皮底下溜走,我們的臉面可就丟盡了,我都不敢想象那些報社都會寫出什麼!”
總警司沉沉嘆口氣:“別說我,公爵大人也是鬆口氣……萬國博覽會就要開始了,能在這之前抓住他我們可是少了不少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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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還是不要太放鬆警惕。他既然能在舊大陸做出那麼多案子,撬門溜鎖是最基本的技能,要是在抓住又逃走才是真的會被嘲笑。”
“哈哈,這您就不用擔心了。他已經被緊急運到看守最嚴密的普姆羅斯監獄,想要從那裡逃出來可不容易。”總警司對此顯得信心十足,“而且您也知道,他在舊大陸的仇家可不少。就連教皇都聽說了這件事,表明要派一隊騎士前來把人帶走。”
“公爵大人答應了?”
“這種事當然不能這麼快決定,就算是公爵大人也不能做主。應該會由首相大人和國王陛下商議後再決定吧。”
利昂娜隨意點點頭,這個結局也在意料之中。
“其實我今天是來向魯斯特公爵道謝的,順便歸還制服。”她將手中的衣服遞給總警司,又問道,“公爵大人現在在治安所嗎?”
總警司:“很不巧,公爵大人最近身體有些不適,昨天和今天都沒來治安所……不過他確實給您留了封信,請稍等。”
他匆匆將衣服放到一邊,走到自己的辦公室取出一封信遞給小弗魯門先生。
利昂娜謝過他,見治安所中還是一如既往的忙碌便也沒多耽誤時間,又跟總警司打了聲招呼便拿著信離開了。
波文原本還站在治安所門口出神,看到她出來還有些驚訝:“怎麼這麼快?”
“魯斯特公爵身體欠佳,沒見到人。”
利昂娜一邊解釋一邊拆開手中的信。
她與這位老公爵的接觸不算多,大部分資訊都是從旁人口中得知。
魯斯特公爵在烏爾裡克一世登基前就在皇家海軍擔任高階軍官,當過亞歷克斯親王的老師,職位最高時曾任皇家海軍元帥。
後來退役後也沒有閒著,在他五十歲時,魯斯特公爵順應烏爾裡克一世的要求組建了龐納治安所,後來更是把治安所繫統推向了整個王國。
這項工作不可謂不艱難,尤其是最開始的十年。
那是王國公民們對“警察”這一職業十分不理解且排斥,組團上街圍毆警員的大有人在。
而治安所這邊的矛盾也很多。職位最低的警員數量太少,一旦提高標準就招不到人,而高階治安官這邊則是各種關係戶想要往裡塞人……實在亂到不像話。
對此,魯斯特公爵做出了巨大的努力。
可以說,幸好總監是身份和能力都很高的魯斯特公爵,否則這個新生的治安系統估計會在最開始的幾年就垮掉。
他一方面給高階治安官設定了極為嚴格的准入門檻,透過嚴苛的筆試後還有三個月的試用期考察實際能力,篩選出真正適合這些職位的人選。
為了讓那些想走後門的人死心,他甚至讓自己的兒子都來參加筆試,然後親手淘汰他們,以證明自己絕不會在這方面讓步。
另一方面,他積極與議會那邊的人協商溝通,用立法的形式改變低等治安官們的條件待遇。
每年還會到各地演講,親口向民眾講述治安所成立的初衷和道理,安撫並鼓勵大家能接受這個新系統。
馬黎的治安所繫統就是在他的努力下一點點成型。
儘管現在還是有很多漏洞需要改進,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相比起幾十年前已經好太多了。
利昂娜平時沒少說治安所的壞話,尤其是在知道米切爾森可能與自己父兄的死有關後,她對龐納治安所的信任幾乎降到冰點。@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也並非沒有懷疑過魯斯特公爵——畢竟大家都知道,米切爾森這個副總監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接班人——雖然後來也是他親手把對方揪下來的,但其嫌疑也不會因此完全排除。
都說他因為身體原因,最近七八年已經慢慢把權力都交給了副總監米切爾森,基本上一週才會來治安所一趟參加例會……可誰又知道真實情況呢?
最主要的,他為什麼會那麼急迫地想要把她拉進治安所?這何嘗不是一種控制和監視?
但當利昂娜第一次面對魯斯特公爵時,之前的很多疑問都有了答案。
他真的太老了。
就算看起來還算有精神,可那種老人特有的吐字和喘息的方式,讓人感覺他每說一句話都是在耗費自己的生命……利昂娜相信,他是確實沒有能力獨自掌管治安所這個龐然大物。
也許是看中她的能力,也許是看中她的身份,亦或是兩種皆有。
而治安所剛因為米切爾森的原因少了一批人,他需要快速填補這方面的空缺,自然就想到了她這個“始作俑者”。
可利昂娜自己明白,她也許時常需要龐納治安所的幫助,但她不能被死死困在治安所內。
因此,即使面對老人期待的目光,她也只能拒絕。
當時他是怎樣表現的呢?
似乎是很遺憾,但也沒有強求,甚至答應了她“扮演警員”的荒唐要求……
之前的一幕幕快速劃過腦海,也只不過是一瞬間。
此時的利昂娜已經開啟老公爵給她的信,展開信紙閱讀。
【弗魯門閣下親啟,】
【收到這封信後你也不必特地來治安所找我。我的身體總是時好時壞,今後也不一定會經常在治安所出現,而年輕人,你寶貴的時間應該用在更值得的事上。】
【我從巴頓警司那裡聽說了你的事,非常感謝你對龐納治安所做出的貢獻。尤其是在現在這種特殊時期,你那無畏而英勇表現讓我十分動容。】
【距離封爵儀式已經不到半個月,這是很嚴肅的儀式,還請好好利用這段時間養好傷,以最佳的狀態參加。】
【我已經將你的優秀表現上報給亞歷克斯親王大人和國王陛下,他們對你的表現也很滿意,如果在封爵儀式上提及也請不要太驚訝。】
【我知道這與我們之前說好的不同,但作為一個光榮的王國治安官,我實在不想看到本該屬於你的榮譽因為一個身份而消失,這對你不公平。】
【你之前說過的話我也重新考慮過。儘管很遺憾,但我理解你的選擇。你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我相信你不論在哪個職位都會勝任,你也註定會在其他方面為王國做出更大的貢獻。】
【我相信你,孩子,希望你不介意我這麼稱呼你。你要相信,你遠比你想象中的自己更優秀。這不是一個恭維,是我對你的真實評價。】
【但另一方面我也因此對你感到擔憂。優秀的人總是會吸引目光的光源,被你吸引來的會有良友便也會有蛀蟲。我衷心希望你能冷靜對待未來的每一次決定,一定要記住自己現在的樣子,記住你現在的所求,永遠不要在慾望中迷失真實的自己。】
【我的話有點太多了,希望你不會感到厭煩。】
【最後,我要向你獻上最真誠的祝福。】
【也許等下次見面,我就可以稱呼你為“懷特伯爵”了。】
【真摯的,】
【赫克託·威爾科斯克】
利昂娜一字一句地讀完整封信,最後只沉默地將其折起。
波文無法從她那糾結的表情裡讀出什麼有效資訊,不禁開口詢問:“他都寫了什麼?”
“一些……祝福?”
利昂娜說出這話,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他在鼓勵、祝福我……很誠懇的祝福,簡直就像……一個長輩?”
“啊,這不是很好嗎?”波文對她的表現更加不解了,“那您為什麼要擺出這麼一副表情?”
“我也不知道……”
利昂娜捂住胸口,感覺有什麼像是在裡面翻湧,一種遙遠而熟悉的情緒……一份她不想承認的、名為“感動”的情緒。
“可是這不對!清醒一點!”
心底的聲音這樣說道。
“難道幾句好話就能讓你偏向他了嗎?你對他的懷疑,你的疑問呢?”那聲音大聲喊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被操控!”
“…………”
“可是……也許那只是一份善意。”
“也許僅僅是一份單純的善意……就像吉爾斯和埃斯蒙德那樣……”
在內心的更深處,有一道更加弱小的聲音似乎在反駁。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變成了這樣的人?”那細弱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一股抹不去的悲哀,“從什麼時候開始,連來自他人的善意都要抱著惡意去揣測……”
利昂娜猛地驚醒,手中用力,幾乎把信紙揉成一團。
“利、弗魯門閣下?”波文察覺到不對,立刻握住她的肩膀,“你還好嗎?”
“…………”
“沒事……”
利昂娜沉沉吐出一口氣,緩緩將信紙撫平,重新放回信封。
“回家吧……”她捂住額頭,“也許……我最近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095
接下來的十幾天, 利昂娜難得什麼都沒做。
除了處理一些必須處理的信件,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就吃早餐,吃完飯就窩在沙發裡看報紙或看書, 磨到中午再吃一頓後又開始睡午覺, 日子過得比老頭子還悠哉。
可就算是表面再怎麼淡定, 她的內心還是隨著一天天臨近的日期緊張起來。
也許是這股情緒的影響, 利昂娜久違地夢到了父親。
有時候利昂娜會覺得, 可能在內心的深處, 她是不喜歡這個父親的。
否則為什麼自己常常會夢到利昂, 而夢到父親的次數卻屈指可數呢?
清醒時的利昂娜自然不會思考這些,甚至迴避這個問題。
可在夢中,人的思維總是會不由自主地亂飄,並不會因為主觀的意願便停下。
看著父親的幻影,夢中的利昂娜不由開始順著感覺追尋自己內心的想法。
她的眼中,她的父親, 懷特伯爵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利昂娜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因為同一個人, 在她不同時段的記憶,他似乎是不同的。
小時候, 父親總是一個模糊而威嚴的存在。
他似乎總是很忙,總是要出門,每週只有週末的時候才會回莊園住兩天……但回憶起來時也很神奇,利昂娜覺得那時候的自己並不討厭父親。
她似乎總是和利昂一起期待著, 期待著父親回來的週末。
那樣的時光並不難熬, 而是相當愉快的。
她擁有梅太太全心全意的關愛,又不缺乏說話的物件, 還能在大部分時間裡自由自在地玩耍,這對一個學齡前孩子來說已經足夠了。
現在想來,也許在那段生活中父親就像蛋糕中的奶油,她很喜歡卻不是必需的,所以她並沒有因為他時常不在家而難過。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大概是父親那次出遠門之後吧……他第一次錯過了她和利昂的生日,她開始對他產生不滿。
後來父親開始常住在帕克絲莊園,可父女二人的矛盾卻越來越多。
一個原因是雙胞胎都到了必須開始學習的年紀,突然減少的玩耍時間讓她很不開心。
另一個原因……大概是懷特伯爵本身也是一位嚴父。為了彌補過去對雙胞胎教育方面的缺失,他的要求不免更加嚴格。
從某種方面看,利昂娜覺得自己也許和父親的性格很像。
他們都是吃軟不吃硬的人,也都是無法主動放下身段退後一步的人。
而相似的兩人聚到一起,不吵還好,一旦吵起來就很難收場。
梅太太和霍頓先生雖然都與僱主一家很親近,但他們畢竟是外人,並不方便勸說這種家務事。
還好,父女二人並不是莊園中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作為兒子和兄長,體弱多病的利昂哈特一直是兩人間最完美的“潤滑劑”。
不管父女倆吵得多兇,只要利昂開始一邊喘氣一邊捂胸口,他們都會齊齊停下來。
曾經利昂還跟妹妹開玩笑,說幸好自己是個病秧子。如果自己是個健康人,還真沒那麼自信能同時勸住他們兩個。
不過這樣吵鬧的日子也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也許是因為父親發現這樣的教育方法根本無法管教女兒,也可能是因為利昂娜嚐到男裝外出的甜頭……總之,在雙胞胎學會“互換身份”後,父女間的關係又開始改變了。
之後的時間裡,父親給利昂娜的感覺更像是一位導師。
由於長子體弱無法正常出門上學,而長女又對淑女課程完全不感興趣,懷特伯爵不得不親自拿起紙筆,為雙胞胎制定了專屬於他們的課程,並且分別請了優秀的老師。
即使是現在回憶起來,利昂娜也不得不承認父親實在是個人脈寬廣且極具前瞻性的人。
他給自己和利昂制定的課程除了必需的文學、禮儀和基礎算術外,其餘都是按照兩人的興趣安排,用他們感興趣的課程激勵他們繼續學習的慾望。
兒子從小就對醫學著迷,懷特伯爵便多付給家庭醫生一筆酬金,請他多多引導兒子在這方面的興趣。
至於女兒,懷特伯爵除了親自教授她一些簡單的格鬥術外,還向她介紹了一位影響了利昂娜一生的人。
路德薇格·洛克哈特——阿梅希斯女侯爵,也是馬黎王國目前唯一一位以女性身份繼承爵位和土地的大貴族。
當然,繼承法之所以會為她破例,也是因為她的母親是烏爾裡克一世的親姑姑,擁有正統的馬黎王室血統。
按照輩分算,亞歷克斯親王是她的表兄弟,瑪格麗特公主和現任國王烏爾裡克一世都要叫她一聲姑姑。
可就算身份尊貴,這位女侯爵卻是以其特立獨行的性格聞名整個馬黎甚至舊大陸。
她年輕時曾做過冒險家,且行事十分狂野。
傳聞一條手臂曾被猛獸的利齒咬穿,一隻眼被彈片擦傷後失明,更別提身上其他大大小小各種傷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