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五單元結束
“萊博黨的勢力越來越強,現在已經遠遠超過他們該在的位置,過度的權力矇蔽了他們的雙眼……”
坐在輪椅上的親王越說越激動,最後怒不可遏地重重錘了下桌子。
“不管他們現在擁有多少土地,還是改變不了他們那毫無榮譽感的商人思維——太過短視!”
亞歷克斯親王那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眼瞪得很大,不論是誰都能感受到他此時的憤怒:“僅僅是為了自家利益,就可以殺死一個真正為王國服務幾十年的忠誠士兵!他們到底是多短視才會做出這種事?!”
“…………”
“您想要治安系統一直保持中立的初衷我非常理解……所以這麼多年我也尊重您的選擇,從沒幹預過治安所內部的事。”
發洩過後,亞歷克斯親王深吸一口氣,等呼吸平復下來才繼續道:“您努力想要維持的平衡已被打破。如果想要繼續維持下去,是時候重新放置兩邊的砝碼了。”
親王大人發洩時,魯斯特公爵始終都只是沉默著。
他的雙眼微頜,像兩枚完全失去水分、乾癟開口的核桃……與他那尚有精力表達憤怒的學生不同,八十三歲的他已經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了。”
最終,他深深長嘆口氣,向自己的學生做出妥協:“現在,來說說你真正推薦的人選吧。”
利昂娜回到位於尤默爾大街的住所後什麼都沒說,直接倒在沙發上好好睡了一覺。
等她被自己的肚子餓醒時,外面的天都黑透了。
大概是為了照顧她的睡眠,利昂娜所在的大廳沒有點燈,但能看到飯廳那邊隱隱有明亮的燭光閃爍著。
晃晃還有些暈乎的大腦,利昂娜扶著沙發背站起來,一邊揉著頭髮一邊走向餐廳。
座鐘的時針即將指向晚上十點,早已過了梅太太的睡覺時間,此時會守在餐廳裡的只會是一個人……
波文正在藉著餐桌的燭火翻書,一邊翻還在一邊做筆記,直到利昂娜走到近前才發現有人靠近。
“您總算醒了!”
男僕趕緊放下手裡的書:“稍等,我去給您拿點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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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確實餓了,聽到他這麼說也只是表情懨懨地點點頭,直接拖出一把椅子坐下。
她撐著額角掃了眼鋪在桌面上的東西:儘管有一部分是關於解剖學的書和醫學期刊,但大部分都是被折成大小不一的舊報紙。
“如果不是看到你剛剛就坐在這裡,我都以為這裡有一個準備備考的醫學生。”
見波文從廚房回來,她不由指著桌上的書籍調侃一句。
但看到他只端來一碗粥,又忍不住撐著下巴抱怨:“只有粥了嗎?我中午都沒吃飯,現在感覺能吃下一頭牛。”
“那可不行。現在太晚了,您吃太多直接去睡覺,肚子會不舒服的。”
波文把手裡的粥放到僱主面前,自己也在之前的位置坐下:“您還沒說您今天都去做了什麼,怎麼弄得這麼狼狽?您都不知道,姨母看到您直接倒頭就睡可是嚇壞了。”
利昂娜喝了口還有餘溫的粥,胃部總算舒服了一點。
“你一定猜不到,我今天都經歷了什麼……”
她一邊搖頭一邊簡單說了下這一天的經歷。
從真假失竊案到寶石被真的大盜盜走,又到她追擊薩哈木並與之搏鬥……聽得波文一陣心驚膽戰。
“巴頓警司說得沒錯,您太魯莽了!”他拍著胸口說道,“如果不是後來有人幫忙,您這次可是要吃大虧……”
這麼說著,他也突然想到一點:“等等……您說的這個‘謝爾比’,是之前在飛艇上的那個?”
利昂娜把最後一點粥喝完:“就是她。”
“又是她!”波文突然感覺有些頭疼,“您都知道她是……她是什麼身份,怎麼能隨便答應那種要求?說不定就是個陷阱啊!”
“我知道。可就算是陷阱,我覺得也有必要嘗試一下。”
利昂娜放下碗,將領口裡的鏈子拽出來。
“況且人家都這麼主動了,不弄清她的目的就拒絕也太過失禮,不是嗎?”
指腹劃過髮針上的名字,小弗魯門先生的笑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曖昧。
“你猜,她會什麼時候來找我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093
在利昂娜昏睡的幾個小時裡, 整個龐納城的報社都因為“黑星大盜被捕”的大訊息震了三震。
尤其是很多報社在早上剛知道“黑星大盜”光臨龐納的訊息,忙裡忙慌地寫好稿件,排版都排好了,只等著送到印刷廠印刷……結果下午就傳出他被捕的訊息。
這下好了, 所有文章和排版都要推翻重來。
龐納的報社們第一次因為治安所的高效而翻車, 整個媒體界都散發著幽怨的氣息。
可抱怨也沒辦法, 為了明天的狂歡, 今夜註定是所有報社編輯加班的一夜。
果不其然, 當第二天的晨報釋出後, 整個龐納城都沸騰了。
“外國女殺手連殺三人”的訊息剛過去半個月, 熱度已經過去,正好可以用“國際大盜”被捕的新聞彌補人們在八卦上的空缺。
說起來也很巧,大盜被捕後的第三天也是拉斯福德督察被處刑的日子。
但因為報紙的大部分版面都被有關“黑星大盜”的新聞佔據,他的處刑訊息反而被擠到了邊角處,連前去監獄圍觀行刑的人都比往日少了不少。
馬黎王國目前還在實行公開執行死刑的政策。
這項古老的政策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一方面是為了向普通民眾展示罪大惡極的犯人已死的訊息,安撫人們不要擔驚受怕;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威懾那些心懷惡念的人, 讓他們知道犯罪後的懲罰。
但隨著社會的發展,這項傳統而野蠻的“街頭節目”也慢慢遭到一部分人的抵制。
一位圍觀過公開絞刑的記者曾寫文章批判這種政策, 並表示他並沒有被死刑本身嚇到,而是被圍觀人群的興奮和狂熱嚇到。
先不說其中的倫理問題……他提出, 龐納城那居高不下的高犯罪率也說明公開處刑能起到的威懾作用已經十分有限,這項政策已經失去最開始設立的目的。
如果一項政策已經失去了其設立之初應有的意義,那就說明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文章被髮表在報紙上,當時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討論。不過最後的結果也只是一點小小的水花, 甚至都沒有被送上議員們的桌面。
而現在, 公開死刑依然是王國內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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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往常並沒有圍觀死刑的興趣。
但今天不同,拉斯福德督察算是她一手送上絞刑架的……儘管這個結果與她想要的不太一樣, 但她還是認為自己有必要在最後再爭取一下。
主僕二人一早便出發了,趕在早上七點就到了拉斯福德被關押的監獄。
仗著大公主殿下給予的手杖,利昂娜甚至都沒有給看守塞小費,十分順利地走進大門。
克拉爾監獄是龐納城中唯一一個關押死囚犯的監獄。
監獄上方有個高高的平臺,為的就是讓周圍人都能看到,也是實行公開絞刑的地方。
“您可能要稍等一下,之前進去的人現在還沒出來。”監獄看守者一邊帶路一邊小聲抱怨道,“來看他的人還挺多……”
就如他所說,還不等走到拉斯福德所屬的牢房,利昂娜遠遠就聽到走廊盡頭傳出一陣悲切的哭聲,仔細聽,還有人小聲說著安慰的話。
利昂娜正在思考要不要直接過去,只聽那哭聲突然停了。
可與之相對,走廊深處傳出的聲音卻更雜亂了,似乎還聽到有人在喊“去找醫生”。
沒過多久,一位老婦人被人用擔架抬了出來,好幾人擦著利昂娜的肩膀匆匆離開地牢。
“……弗魯門閣下?”
離開的人群中有一個人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利昂娜。
地牢光線太暗,再加上這人的樣貌與上次見面時已經發生很大變化,利昂娜差點沒認出來。
“你是……米切爾森?”
看著眼前這個髮鬚皆白的男人,利昂娜一時有些不敢確定。
哈蒙·米切爾森——前龐納治安所副總監,也是即將被處刑的拉斯福德督察的姨父。
但按照利昂娜掌握到的線索和人物關係,他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給沙利文下令,讓他殺死奧爾德里奇警司的真兇……而即將被吊死的拉斯福德,只不過是一隻被捨棄的替罪羔羊。
“你居然還好意思出現在這裡?”利昂娜先對方一步冷笑道,“剛剛那位暈過去的老婦人是誰?拉斯福德的母親嗎?真好奇你是怎麼跟她解釋這件事的……”
米切爾森爵士,現在由於被剝奪稱號,應該被叫作米切爾森先生了。
他緊緊盯著對面的金髮青年,眼中的情緒不斷翻湧變化著。@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是仇恨,是憤怒,是怨懟……但有那麼一瞬,利昂娜隱約感受到一絲微乎其微的憐憫。
可憐憫,他憑什麼?
這種感覺太過古怪,利昂娜只當做那是自己的錯覺,毫不相讓地瞪視回去。
“…………”
“我勸您不要白費功夫了,他什麼都不會說。”
沉默許久,前副總監終於開口了。
可他的聲音裡沒有激動,也沒有咄咄逼人的質問,只是用那種很平淡的、像是在闡述事實的語氣說著話。
“聯絡沙利文的電報是他發的,給本·瓊斯寄錢的是他,把縱火犯帶到紐克里斯的也是他,可他身上並沒有您想要的答案。”
儘管自己的猜想得到印證,可對方那風輕雲淡的態度還是讓利昂娜感到惱火。
“你的話真有意思……我想要的答案?那是什麼,我怎麼自己都不知道?”金髮的小紳士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不如你跟我說說,你認為我想知道什麼?”
米切爾森沉沉看著她,突然大步走近。
他的眼神太兇戾,好似下一秒就要將人撕成碎片般,以至於波文的第一反應就是立刻擋到僱主身前。
“波文!”
利昂娜用手杖擋住男僕的動作,微仰著下巴上前一步:“米切爾森先生做了二十多年的治安官,不會不明白觸犯王國法律的代價。”
面對她挑釁的話語,米切爾森的動作也只是頓了下,很快便走到小弗魯門先生面前。
“……我勸您還是早些看開比較好。”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您的堅持沒有任何價值,它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禍……包括您自己。”
說罷,不等利昂娜做出什麼反應,男人直起身後轉身就走,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
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地牢的走廊,波文才趕忙問道:“他都說了什麼?”
“……一些無用的廢話!”
利昂娜暗自磨了磨後槽牙,還是繼續朝拉斯福德的牢房走去。
然而,就像米切爾森說的那樣,即使馬上就要被絞死,拉斯福德督察對她開出的條件還是沒有絲毫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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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看都不看利昂娜一眼,直接對監獄看守說:“我不想見到這個人也不想跟他說話,請趕快帶他離開。”
死刑犯最後的要求往往會得到滿足。
監獄看守也沒有辦法,只能帶著主僕二人離開。
最後的最後,利昂娜回頭看了眼監獄中的拉斯福德。
男人已經半個月沒有收拾自己,整個下巴都長滿雜亂的鬍子,與初見時那個囂張的督察判若兩人。
此時他正佝僂著身體坐在監牢唯一的石床,頭向上仰著,呆呆盯著唯一能透進光的小氣窗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很奇怪,那道佝僂的身影久久無法從利昂娜的腦中抹除。
直到他們走到室外,直到監獄的大平臺上出現人影,她才意識到死刑要開始了。
儘管相比起過去的眾多死刑行刑方式,絞刑已經是其中最不殘忍的一種,可這依舊是很痛苦的死法。
拉斯福德雙手綁縛在身後,被拽上平臺。
監獄看守強迫他抬起頭,讓眾人看清他的臉後開始唸誦他的罪狀。
“約翰·拉斯福德,經由馬黎最高法院判決,犯有教唆罪、謀殺罪、賄賂罪、偽造證據罪,罪名成立——”
“現以偉大的馬黎國王烏爾裡克二世陛下之名,判處死刑!”
他大聲宣告的同時,拉斯福德的頭也被一個麻袋套上。
一位牧師為他做完最後的祈禱,他被兩名守衛一步步架到絞刑架上。
結實的麻繩套上他的脖頸,行刑人掰下絞刑架旁的木杆,犯人腳下的木板突然開啟。
咔吧。
明明距離很遠,但利昂娜卻感覺自己清晰聽到了那頸骨斷裂的聲音。
這次的絞刑很順利,犯人沒有蹬幾下腿就不動了。
又過了一會,守衛們才把屍體放下,檢查了他的生命體徵,這才向上舉起一面黑旗揮了三下,表示犯人已經死亡。
下方的圍觀者發出一陣噓聲,顯然是對這場沒有波折的死刑感到不滿。
“真沒勁,怎麼一下子就死了。”
“就是,連腿都沒蹬兩下……”
很快,看熱鬧的人群便慢慢散去,監獄高臺上的人都扛著屍體離開了,利昂娜卻還在看著絞刑架上的吊繩出神。
“……您還好嗎?”
波文見她的表情不太對,小聲詢問道:“您是第一次看這個吧……第一次看都不好受,您不要太勉強。”
“…………”
“我沒事。”
直到絞刑架上的繩子被收走,利昂娜才收回視線。
“走吧,先去一趟治安所。之前答應過要把警服還回去,還要跟魯斯特公爵打聲招呼……”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轉身,突然在退散的人群中看到一個特別的存在。
街角的牆壁旁,一位頭戴高禮帽的紳士正在扶著牆乾嘔。
他的身邊站著另一位穿著體面的男人,看上去應該是他的朋友,一邊拍著高禮帽紳士的背一邊跟他說著什麼。
絞刑在視覺上沒有輪刑和分屍那麼殘忍,龐納城中會特地跑來看行刑的大多都看習慣了,根本不會反應激烈到吐出來。
也許是個外地人,或者第一次觀看公開處刑。
抱著這樣的好奇,利昂娜不禁又往那邊看了一眼,不經意與其中一位男士對上視線。
“哎呀……這真是太巧了!”
埃斯蒙德趕緊往同伴手裡塞了塊手帕,催促他看向這邊,同時也讓利昂娜看清他同伴的臉。
正是之前劇院盜竊案中最倒黴的倒黴蛋,未來的瑟萊斯特公爵——吉爾斯·鉑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