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退路
091
夢幻般的恍惚只有一瞬間。下一秒, 利昂娜便被一聲格外響亮的怒吼震到回神。
花籃的重量顯然不太夠,薩哈木只是被猝不及防的偷襲打倒在地,並沒有昏迷。
不等飛到半空的花重新落到地上,他已經掙扎著試圖站起身。
儘管現在頭還是暈的, 利昂娜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應。
不等男人完全站穩, 她已經拖著沉重的身體撲向對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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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傳來男人激烈的怒罵——大概是中陸那邊的語言, 利昂娜完全聽不懂, 也沒有精力去分辨。
大腦已經在麻醉劑的作用下變為一團麵糊, 理智急速消退, 一切行動都只能依賴本能。
不論身下的人如何蹬腿掙扎、用手拍打推嚷, 利昂娜的雙臂都緊緊箍著他的身體,一時讓他動彈不得。
利昂娜頭上還戴著治安所特製的警盔,那一撲不光是把薩哈木重新撞倒在地,更是給他的腹部造成不少衝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薩哈木只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要被小警員這一個頭槌排空了,一邊咒罵著一邊就要把人推開。
可環住他的那兩條手臂跟鐵鑄的一樣,死死將他壓在地上, 掙扎半天也只能讓上半身微微直起一點。
「……可惡……該死的……」
他嘴裡不斷用母語罵著髒話,突然感到頭頂的光線發生變化。
一抬頭, 正好對上一雙沉靜的黑色眼眸。
在看清來人的臉時,薩哈木的呼吸似乎都頓了下, 眼中立刻迸發出燦爛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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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剛吐出一個音節,一隻手已經伸向他的後腦,同時半張臉被一塊溼潤的手帕蓋住。
藍眼睛中的激動在瞬間變為驚恐,繼而是不可置信和憤怒。
他還試圖掙扎, 可下半身被利昂娜壓住無法動彈, 腦袋被謝爾比的左手固定,而自己的雙手不論怎麼推搡都無法擺脫那塊死死捂在口鼻處的手帕。
謝爾比與他一眨不眨地對視著, 接受著對方傳遞過來的憤怒,只是純黑的眼眸裡始終沒有任何波動。
乙|醚的作用很快。
不到半分鐘,那雙試圖抵抗的手便慢慢失去力氣,蔚藍的眼眸也彷彿蒙上一層輕霧,所有激烈的情緒都隨著一呼一吸間歸於寂靜。
謝爾比的左手依然託著他的後腦,按著手帕的右手亦沒有放鬆,就那樣一點點把人放倒到地上。
在心中數著秒,又捂了近一分鐘,這才把手移開。
保險起見,就算男人徹底昏迷,他還是把半乾的手帕留在其口鼻處,抬手拍拍利昂娜的肩膀。
“……他已經昏迷,起碼十分鐘內不會有意識。”謝爾比提醒道,“你可以放開他了。”
利昂娜過了兩秒後才有了反應,晃晃悠悠地坐起來。
她一開始還嘗試自己站起來,可強烈的頭暈和嘔吐感讓她忍不住再次單膝跪地,撐著地面乾嘔了兩聲。
謝爾比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直到她不再幹嘔,這才上前攙住對方的手臂,把人拉到牆壁邊。
“謝……謝謝……”
利昂娜靠著牆壁坐下,捂著胸口深呼吸,試圖恢復一點體力。
謝爾比還如初見那般沉默寡言。
見利昂娜目前的狀態還算不錯,他便開始自顧自地收拾現場——把剛剛從花籃裡飛出來的花撿回來。
他不說話,不代表利昂娜會跟著一起保持沉默。
即使是現在的身體讓她處於劣勢,可那張嘴還是沒有停歇的意思。
“你是怎麼找過來的?”
也許是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也或許是因為知道對面的人知道自己的真實性別,她在此刻感受到難得的放鬆,開口時也沒有刻意壓低聲線:“你看到我留下的記號了?”
謝爾比彎腰的動作頓了下。但也只是頓了下,下一秒便繼續自己撿花的動作。
“如果我沒看到,您現在就該跟您旁邊的那位一樣,沒有一點知覺地躺在那裡。”
他連頭都沒回,聲音也如往常那樣平板無波,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利昂娜居然從那沒有感情的陳述中聽出些許“指責”的味道。
“你……在關心我?”
說出這句話,利昂娜自己都忍不住在結尾帶出笑音:“不會吧?我還不知道我有這麼大的魅力?”
她不著調的調侃終於讓謝爾比轉過身。
“……我只希望您能更珍惜一點自己,不要那麼魯莽。”他緊蹙著眉頭,一次用十分直白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贊同,“不要忘了您的身份,‘弗魯門閣下’。您不是能隨便失去意識的人。”
他正經到有些刻板的回答讓利昂娜慢慢收起笑。
看看還如條死狗躺在地上的“黑星大盜”,就算面上強裝鎮定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一絲後怕。
“…………”
“你說得對,這次是我考慮不周。”
利昂娜摒除掉所有開玩笑的心情,表情鄭重地朝對方頷首致意。
“謝謝你,謝爾比。我不會忘記你這次的幫助。”她說道,“你救了我一次,我欠你一個人情……這樣,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可以向我提任何一個要求。”
謝爾比沒想到她居然會直接作出這種承諾,以至於沒有立刻對這句話做出反應。
“……您是認真的?”
過了幾息,他才試探性地問道:“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利昂娜跟著他重複一遍,又強調道,“不過我也有自己的道德底線,如果你讓我去殺人搶劫,我肯定會拒絕……頂多是不揍你一頓。”
聽到她最後補充的那句話,正經的氣氛再次被打破,黑髮“賣花女”的眼中再次出現無語的情緒。
利昂娜仰頭笑了兩聲,這才從領口裡勾出一條金色的細鏈子。
手指靈活地將鏈子完全拽出來,最下方的卻不是什麼項鍊墜子,而是一枚金色髮針。
“比如拿回這個。”她笑著晃晃手裡的髮針,上面的王族徽章在陽光的照映下格外醒目,“我可以把這個還給你,我們就真的兩清了。”
果然,當自己提出這個條件時對面人的雙眸瞬間亮了下,連身體都往她的方向傾了些,似乎下一秒就會踏出腳步。
可那一步還是沒有踏出來。
謝爾比生生忍住自己向前的步伐,甚至收著下巴,抿唇向後退了半步。
他垂眸凝視著手中花,手指不斷捻動著花莖,似乎這是個十分艱難的決定。
“…………”
“不,我暫時還用不到它,暫時放在您那也不是不行……”
躊躇許久,他總算作出自己的決定。且完全出乎了利昂娜的意料,他居然拒絕了。
利昂娜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又看看手裡的髮針:“你這反應真讓我意外……或者說,這東西你其實有很多,丟一個也不算什麼?”
“……您多慮了,每個人當然只有一個。”
謝爾比被她的話噎了下,這才近乎無奈地解釋道:“但‘基金會’又不會定時檢查……而且只要不是重大的事件,大多數時間我們並不需要闡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暗中調查才能查到最準確的資訊,這點利昂娜還是理解的。
她點點頭,表示自己接受了這個說法。把髮針塞回領口後轉而又提出最開始的問題:“那麼,你打算讓我怎麼還這個人情?”
餘光似有似無地瞥了眼昏迷的“黑星大盜”,謝爾比卻只是搖搖頭。
“我還沒想好。”他說道,“也許您可以給我一個聯絡方式,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立刻找到您。”
利昂娜聞言又笑了。
“我的地址你真的不知道嗎,我親愛的‘謝莉’?”她意味深長地看著黑髮的賣花女,“想要跟我建立正式的聯絡就直說,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人。”
謝爾比閉閉眼,只能點頭承認:“沒錯,我想與您建立正式的聯絡。”
“也許你該給我一個理由?”
“…………”
沉默數秒,黑髮的賣花女抬起頭,漆黑的雙眼一眨不眨地與那雙看似輕佻的眼睛對視著。
“‘基金會’每次交給我們的任務有多危險,我想在上次行動中您也應該充分了解了……”他輕聲道,“坦白說,就算是為了回饋‘基金會’對我的養育之恩,我也不可能喜歡這樣的工作。”
“我們沒有家人,因為我們都是孤兒。我們也沒有朋友,因為……每天都在有人失去聯絡……沒有人能一直承受那種壓力,漸漸都不約而同地拒絕互相接觸……”
“我們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身份……我們,甚至連死去後都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墓碑……”
他的呼吸頻率似乎變了,但很快又平靜下來。彷彿剛剛那險些要破土而出的情緒都是利昂娜的錯覺,這張如雕像般的臉其實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也許‘基金會’中有人很喜歡……可我不想一輩子都要過那樣的生活。”他說道,“所以,當您說到‘條件’時我就想……也許,我可以擁有一條退路?”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可以消散在風裡。
“這樣的理由,對您來說足夠嗎?”
利昂娜定定看了他數秒,忽地嗤笑一聲。
“真是個狡猾又貪心的姑娘。”她一邊搖頭一邊扶著牆壁站起來,“這可比‘一個要求’要做的多太多了……”
聽到這個回答,謝爾比的表情也沒有什麼波動。
只是握著手中的花莖,如往常般沉默而順從地垂下眼眸。
可下一秒,他手中的花突然被抽走了。
“但我既然都說出口了,那就會做到。”
感受到從指尖傳來的滑膩感,利昂娜瞥了眼那被掐出汁液的花莖,不禁感到一絲好笑。
“這個就歸我了。”她隨意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看都沒看便遞給謝爾比,“既然你知道我的住址就好辦了。想好條件後,不管是傳信還是直接上門都隨你。”
這是……同意了?
謝爾比一開始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反應慢了半拍才伸手接過。
可他還沒弄清胸口跳躍的情緒是什麼,在看清手中的硬幣時忽地再次陷入沉默。
半銅幣——馬黎貨幣中面積最大的一枚硬幣,卻偏偏有著最小的面額。
“哈哈哈哈哈哈————”
成功看到他愣住的表情,利昂娜再也無法控制地笑出聲。
“好了,開玩笑的。這個才是給你的。”
她手掌一翻,憑空變出兩枚金幣,任由它們順著籃子邊“叮噹”落入底部。
“總不能讓你虧錢。”她對黑髮的賣花女眨眨眼,“都說了,我對自己人一向很大方。”
092
鑑於這次的“交易”內容很特殊, 謝爾比離開前倒是告訴了利昂娜他在龐納時的落腳點。
只不過那邊也是“基金會”掌控的區域,兩人最好還是儘量避免直接接觸。於是謝爾比按照自己的工作經驗,給兩人制定了一系列繁瑣的接頭流程。
利昂娜一邊聽一邊點頭,耐心記下這比偷情還複雜的見面流程, 這才笑著目送對方離開。
就在謝爾比挎著花籃離開後沒過多久, 趕在昏迷的大盜清醒之前, 巴頓警司總算帶人趕到了, 同時也帶來一個好訊息。
警員們搜尋了劇院所有的房間, 終於在一間儲物室的箱子裡找到真正的吉爾斯·鉑魯閣下。
可憐的公爵繼承人被扒光了除內褲外的所有衣服, 近乎□□地躺在箱子裡一動不動。
這可把最先找到他的警員嚇到差點心臟驟停。還以為他們晚了一步, 人已經死了……還好,檢查後發現只是昏迷。
大概是為了延長他昏睡的時間,醫生檢查後表示這位可憐人除了□□外應該還被灌了安眠藥,所以一時半會是醒不了了。
好在他的朋友埃斯蒙德還在這裡,總算沒讓未來的公爵大人太難堪,幫他換上衣服後迅速僱了輛馬車將人拉回酒店……
聽到後續, 利昂娜總算也能鬆下一口氣。
這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氣吐出來,如潮水般的疲憊感立刻席捲全身。
巴頓警司看出她精神不濟, 當即就表示自己會回治安所說明情況,她可以回去休息了。
利昂娜對此沒什麼意見。
她又不是治安所的人, 只是奉命出來抓小偷的臨時工。
現在不光是本案的真小偷還是傳說中的大盜都被抓住,她這個“臨時徵調人員”也能順勢離職了。
“等我把這身制服洗好再還回去……”她看看自己滿身泥巴的制服,無語之餘又把警棍還給巴頓警司,“還有這個……能不能跟魯斯特公爵提提意見, 治安所就算不能人人配槍, 那防身的武器也不能只給個木棍吧?”
巴頓警司:“……您放尊重點,這上面可是有著王室的徽記!”
“最算它上面有父神的徽記也只是根木頭棍子, 怎麼說都擋不住子彈。”利昂娜現在很累,面對巴頓警司時便少了很多耐心,直接向上翻了個白眼,“不然你給我表演一個木棍擋子彈,要是做不到就閉嘴。”
巴頓警司:…………
算了,看他現在這麼狼狽的份上不跟他計較。
既然是要向上彙報,自然是瞭解越多越好。
趁著去叫馬車的人還沒回來,巴頓警司又詳細詢問了一下她抓捕犯人的經過。
這個利昂娜已經跟謝爾比商量好了。保險起見,突襲大盜的“賣花女”還是不要出現在這個故事裡比較好。
因此,利昂娜只說了自己與薩哈木對話和搏鬥的過程,並表示最後是她出其不備,用薩哈木那塊灑滿□□的手帕迷暈了對方。
巴頓警司連連感慨她的好運,聽完又板起臉來教育她下次不要再做這麼冒險的事,有什麼問題要先向上級彙報,不能自作主張云云……聽得利昂娜剛清醒一點的腦子又開始變得暈乎乎。
“好了,你總不會是真想讓我一直當你的下級吧?”
利昂娜一句話止住對方所有的嘮叨。
正好馬車也來了,她趕緊上車後朝警司招招手:“別擺出那種表情,我也不想做你的下屬好嗎……記得代我向魯斯特公爵問好,等我身體恢復一定會去親自拜訪。”
聞名整個舊大陸的“黑星大盜”居然以這種方式落網,還是在萬國博覽會即將召開前,這對馬黎、甚至是整個舊大陸來說都是一個大新聞。
龐納治安所也必然會因此聲名大噪,從此在民間擁有更響亮的名聲。
可作為龐納治安所的總監,魯斯特公爵在聽到這樁案子的來龍去脈後卻沒有露出特別激動的表情。
聽完報告,公爵大人揮手讓對方出去後,靠在座椅裡長長嘆口氣。
“怪不得你那麼喜歡他。身份合適、聰明又能幹,這樣的年輕人誰會不喜歡呢?”
年邁的老公爵這樣感慨著,抬著沉重的眼皮看了眼桌對面的訪客:“你不覺得,他這樣的能力就是為治安所量身打造的嗎?”
“這您也不能怨我,那是他自己拒絕的。”
亞歷克斯親王笑著放下手中的茶杯:“您要是想留住他,我一定不會阻攔。”
兩人都是從烏爾裡克一世那個時代過來的老人,都知道人才對王國的重要性。
尤其是魯斯特公爵,他比去世多年的烏爾裡克一世國王陛下還要大八歲,在烏爾裡克一世還未登基時便在皇家海軍擔任要職,後來更是成為王國海軍的最高指揮官。
在亞歷克斯親王還是王子時魯斯特公爵便是他的老師了,兩人的關係一直都很親密。
但人總是逃不過時間的索取,後來他年紀大了,精力大不如以前,只能從軍隊中退下來,海軍元帥的職位也順勢交給學生。
正好王國內的治安系統改革迫在眉睫,他臨危受命,一手組建了馬黎治安所……轉眼間也過了三十多年。
這麼一個閱盡千帆的老人自然不會跟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計較什麼,只是遇到後也難免會產生不少感慨。
“他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聰明又正派……”魯斯特公爵說話的速度比較慢,但吐字還算清楚,“就是看著有點小……你上次說他才多大來著?”@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十八歲……但我一直覺得年紀從來不是問題,老師。”
亞歷克斯親王一邊揉著眉頭一邊說道:“您要知道,有些人活一年和活十年都沒有區別,他們無法從生活中得到任何啟示。相比之下,我更願意給年輕卻聰明的孩子更多機會。”
魯斯特公爵的視線在虛空停滯片刻,許久後還是搖搖頭。
“太年輕了,還是太年輕了……”
老人握著手中的茶杯,慢吞吞地喃喃:“他不合適……貿然把他推上高位只會毀了他……”
亞歷克斯親王沒有接這話,只親手給老公爵倒了一杯茶。
“我只是在給您推薦一位候選人,您如果覺得不合適我不會勉強……不過我必須提醒您,老師,現在的形式已經與十幾年前不同了,您追尋的‘平衡’已經被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