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雨夜逼問(續)
用醫生的秘密換取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趁機掏出槍對準醫生的腦袋,終於逼問出了殺死祖父的真兇——正是取代了祖父職位的沙利文。
可沙利文警司並不是她能輕易接觸到的人……她必須有人協助,克利夫蘭醫生就是個不錯的物件。
為了保證醫生不會反水,她逼他寫下一封坦白自己罪行的自白書,這才與醫生商議起第二天的計劃。
鑑於沙利文警司剛剛不小心弄傷過自己,克利夫蘭醫生很快便想到了中毒症狀與“破傷風”相似的番木o鱉鹼。
下毒的過程並不複雜。聖餐中的薄餅本就由她製作並分發,而番木o鱉鹼雖有毒,但也是用於除寄生蟲的藥,教堂內的常用藥櫃裡便存有一小瓶。
但番木o鱉鹼本身有苦味,且薄餅本身就很小,她下的劑量很有可能無法毒死沙利文警司。
這時,醫生的作用就出來了。
只要沙利文警司一發作,他就會掏出假裝是嗎啡、實則為番木o鱉鹼的藥片——反正都是白色的片劑,在緊張的氣氛下不會有人察覺到。
於是,真正致命的毒藥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下送進沙利文警司的咽喉。
而殺死克利夫蘭醫生的過程就更簡單了。
她在午餐中下了一點瀉藥,委屈了一下神父的腸胃。
而她假裝去四樓上廁所,實則脫了高跟鞋,一手拿著槍一手拿著醫生之前寫下的“自白書”躲在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上。
趁霍華德太太剛下樓,她徑直走下樓梯進入診室,用“自白書”轉移醫生的注意力,一槍結束了他的性命。
等克利夫蘭太太等人跑上樓查詢情況時,她早已光著腳跑回四樓,重新穿上高跟鞋,用力踏著樓梯的臺階下到二樓。
按理說,一切都能說得通,如果遇到糊塗點的探長說不定便會就此結案。
可偏偏龐納治安所派來的巴頓警司並不是個草包。他對槍械十分了解,而並不瞭解馬黎兵工廠規矩的沃克小姐並不知道那把槍上居然有專屬的編號。
這也導致查爾斯少校在看到手|槍後立刻產生誤會,硬生生扛下不屬於自己的罪名……
秘書室中,利昂娜靜靜聽完沃克小姐的敘述,一時無言。
多麼可怕的行動力……只要在這期間有一點猶豫、耽誤一點時間,她都不會順利完成這一系列的謀殺,甚至有機會全身而退。
可現在再討論這些已經無濟於事。
利昂娜會趕在治安所前找到她,也不是為了當著她的面揭露她犯下的罪行,她的目的同樣出於私心。
“是這樣的,沃克小姐。我知道你曾去過本·瓊斯常住的旅館,也許從他的房間拿走了一件東西。”她說道,“那東西有可能是非常重要的證物,我希望在治安所那些人找來前檢查一下。”
沃克小姐還是沒有拒絕這個小小的請求。
她起身將書櫃中一整排的書清空,將書櫃靠牆的擋板掀開,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鐵盒。
鐵盒中的正是本·瓊斯藏起的“寶物”:幾張面額較大的紙鈔,一顆佈滿劃痕黃銅紐扣,一張印著半裸女人的傳單,幾張摺疊起來的紙張,以及一本與鐵盒本身差不多大的筆記本。
紙鈔和傳單沒什麼可看的,利昂娜覺得那黃銅紐扣有些眼熟,不禁撿起來看了看,發現上面的“劃痕”其實是一幅小小的畫。
簡練的線條組成兩隻依偎在一起的鴿子……如果排除掉某些群體給予它們的特別寓意,單單作為圖案來說還挺可愛的。
但這跟她想要的無關,利昂娜思索了一下,還是拿起其中最顯眼的筆記本。
筆記本上寫滿奇怪的代稱或外號,後面還跟著一些不大不小的瑣事,例如誰偷了誰家的雞蛋,誰家的貓叼走了誰家的雞卻撒了謊,或是有人偷看鄰居洗澡等等……是本·瓊斯用來記錄勒索資訊的冊子。
利昂娜翻動著筆記本,突然,一張長方形的紙片從裡面掉了出來。
她彎腰將其撿起來,卻發現那是一張寫好、卻沒來得及兌換的支票。
按照時間看,支票早已過期。收款方是一個居住在“尤多里薩”,名為“喬治·歐尼爾”的人。
不管是地名還是人名利昂娜都不熟悉,可等視線滑到支出方的名字時,她的瞳孔卻因震驚而驀然放大。
謝恩·霍頓——正是帕克絲莊園曾經的男管家,也是官方檔案中下毒謀殺懷特伯爵的兇手。
075
在利昂娜的人生中, 男管家霍頓先生與女管家梅太太一樣,都在她生命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
由於母親早逝,父親懷特伯爵又經常外出,她和兄長童年時的起居基本由這兩位長者負責。
梅太太是個有些嚴厲的老婦人。
尤其是在對待利昂娜的教育上, 她一心希望自己的小小姐能成長為與伯爵夫人一樣合格的淑女。
可也許是天性使然, 利昂娜從小就體現出與淑女完全相反的性格, 且很難管教。有時候性子上來了, 連梅太太的冷臉都管不住她。
而這時候, 性格更加隨和的霍頓先生就派上用場了。
與梅太太的傳統育兒方式不同, 他從來不把兩位小主人當成孩子。
他與他們對話時總會半蹲到地上, 溫聲詢問他們的訴求,再把事實一一擺出來,用一種更平等溫和的方式解決問題。
從結果上來看,霍頓先生在利昂娜成長中的影響並不比梅太太少。
也因此,在他親口承認自己就是下毒者後,利昂娜受到的衝擊感幾乎擊潰了她的理智, 在一段時間裡她根本無法冷靜下來仔細思考。
後來,等她意識到男管家那突如其來的背叛也許另有隱情時, 有關他的所有東西都被治安所封存帶走,她想要從中找到線索更是難上加難。
而眼前這張有著男管家霍頓簽名的支票, 是她近三年來第一次接觸到的、有關霍頓先生實物。
它會是鑿開混沌的鑰匙嗎?
利昂娜還不敢妄下定論,此時只能屏住呼吸,仔細檢查支票上的每一處細節。
這一張很平常的支票,支票的開戶行是馬黎的四大銀行之一的黑馬銀行。
上面的面額對利昂娜來說也許不是特別多, 但對男管家霍頓來說, 這大概相當於他一輩子的積蓄了。
出票時間是1185年8月14日,正好在伯爵府中那場慘劇發生前的前幾天。
現金支票一旦超過開票日後的十天就無法再兌換, 也就是說,現在這張過期兩年半的支票已經跟一張廢紙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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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這張支票的時候,它夾在那幾張紙裡。”
見她的表情變得很嚴肅,沃頓小姐適時在旁提醒道:“那幾張紙我都看過了,有點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感覺是某位治安所的警員寫的筆記。”
利昂娜立刻去翻她口中的那疊紙,正如沃克小姐所說,左側不規則的鋸齒狀撕痕證明它們確實是從某本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而且這筆記本紙張十分眼熟,很像治安所中統一派發的警員手冊。
開啟第一頁,一行行繚亂的手寫體映入眼簾。全是鉛筆寫的,有些部分已經因為紙張摩擦變得模糊,辨認起來更加困難。
這些段落有長有短。長的可以密密麻麻地佔據半頁,短的可能只有一句話,看上去都是一些即興記錄。
【……按照奧爾德里奇警司的指示,我來到尤多里薩,尋找那個叫“喬治·歐尼爾”的人。可萬萬沒想到,村中唯一一個叫“喬治·歐尼爾”的孩子早在三年前便染病去世了。】
【這張支票的收款人居然已經死了!霍頓先生知道這件事嗎?大概是不知道的吧,否則也不會給一個死人寄錢……但霍頓先生怎麼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他怎麼會連收款方的生死都沒確定就寫了張這麼大面額的支票?難道其中還有什麼隱情?】
【明天:去電報站和郵局。】
【吾主在上……這真是太詭異了……】
【“喬治·歐尼爾”確實已經死了,但按照一位投遞員的說法,年初開始他就看過好幾封寫給“喬治·歐尼爾”的信件……當然,這些信是送不到“喬治·歐尼爾”本人手裡的,只能送到他的母親安娜·歐尼爾手裡。但村裡的人說,歐尼爾夫人在今年七月就離開了,據說是搬到新大陸……她居住的房子本身就是租的,現在早就換成了另一戶人家……】
【明天:去碼頭找乘客名單】
【(一大段被橡皮擦掉的痕跡,上面重新寫上字)……跟警司透過電報確認,調查可以結束了。】
【這裡的蔓越莓看起來不錯,明天去火車站前記得買點……】
第一頁在這裡結束了。
而第二頁的開頭明顯與第一頁的結尾對不上,各種蔬菜水果的價格佔據了最前面的半頁紙。
【土豆、芥菜、蘿蔔……還有面粉(畫了好幾條下劃線強調),不要再忘了。】
【要是有新鮮羊肉也買點吧,今年的創世節布丁一定要做得漂亮些。】
【最近治安所裡的氣氛有點怪,沙利文督察好像和警司發生了什麼矛盾……】
【好像是龐納治安所那邊想要讓奧爾德里奇警司去那邊任職,之前他都是拒絕,但這次卻答應了。】
【其實我也不太理解,這不是件好事嗎?要是奧爾德里奇警司去了龐納治安所,沙利文督察也能升職了。總不會是警司不想推薦沙利文作下任警司吧……】
第二頁就此結束,利昂娜翻到第三頁。
與前一頁一樣,第三頁上的開頭也與第二頁對不上,顯然撕下它們的人是有選擇地留下它們。
這次的筆跡相比前兩頁明顯潦草很多,有效資訊很少,卻讓利昂娜忍不住心臟狂跳。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但我想不明白,為什麼那樣的厄運偏偏會降臨在我的頭上……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是(無法被識別的字跡被反覆塗抹)那件事!因為警司就快查到了真相,所以有人要滅口!】
【所以證物室也被燒了……燒得一點不剩……我想我真是瘋了,這種時候我居然很想笑……可多諷刺啊,他們要找到的支票根本不在證物室,根本不在那裡!但我的家人……母親,艾琳娜,文森……天哪,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答應警司參與那件事的調查……我不該……為什麼要貪圖那點獎金……對不起,艾琳娜,對不起……對不起…………】
後面便都是成段成段的祈禱詞,從筆跡上也能看得出寫下這些的人精神狀態應該不太穩定。
即使三頁紙中沒有一句提到過執筆者本人的名字,但利昂娜幾乎可以肯定,寫下這些的人就是那個因為酗酒而被治安所開除的前警員——安德魯·本傑明。
那奧爾德里奇警司呢?
既然安德魯都能說出“懷特伯爵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這種資訊,作為他的上級、委任他去調查的奧爾德里奇警司,他當時應該也知道了什麼才對……
利昂娜盯著手中的三張紙,久久沒能移開視線。
“……我想,有件事我應該告知你。”
短暫沉默後,她緩緩把三張紙一一平鋪到桌面,抬眼看向桌子另一邊的女人:“你的祖父——歐文·奧爾德里奇的死,也許與我之前拜託他的一件事有關。”
“……什麼?”
“這個人,‘謝恩·霍頓’曾是我家的男管家,也是當年導致我們一家中毒的元兇。”利昂娜點點支票上的人名,“因為……一些原因,我一直懷疑毒殺我父親和妹妹的兇手另有其人。可當時那件案子已經結案,所有相關證據都被帶走,我必須想其他方法去查,這才離開了懷特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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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離開懷特郡前,我請奧爾德里奇警司幫我注意一下,如果發現父親的案子有新線索一定要及時告知我……”
沃克小姐困惑的眼神慢慢變成了然。
她俯身快速掃了一遍桌上的幾張紙,最後深深吸了口氣。
“這張支票,就是祖父發現的異常……”教堂秘書喃喃道,“他根據這個線索追查了下去,最後查到了什麼,所以沙利文……不,他沒有那樣的能力,是更大的人物命令他去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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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鏡片後的眼睛慢慢溼潤,她雙手撐著桌面,輕聲說著相同的話:“原來是這樣……居然是這樣……”
“我……真的很抱歉。”
看著她失態的樣子,利昂娜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顯得如此單薄:“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實在不該讓奧爾德里奇警司捲進來,我在其中也有責任……”
“…………”
“……責任?”
沃克小姐摘掉眼鏡,壓在手下,力道大到幾乎要把眼鏡壓扁。
她單手捂住雙眼,聲音似哭似笑。
“是的……你確實有責任……可你的責任不在這裡……”她搖著頭,一雙凌厲的眼眸緩緩從指縫中露出,“你在尋找親人的真實死因,這怎麼會是錯……”
“你的責任是找到真正的兇手!”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如果你真的想要為什麼負責,弗魯門閣下,那就請你抓到真正的兇手!”
利昂娜與那雙通紅的眼眸對視著,任由對方激烈的情緒隨著對視傳入心口。
“我會的,沃克小姐。我向父神、聖母和英靈發誓,我絕不會讓這件事就此了結。”
她向上伸出三根手指,說出自己的誓言。
“我會揪出真正的兇手。不管用多長時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直到去見吾主的前一秒我都不會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