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百樂街47號
075
等利昂娜帶著沃克小姐回到鎮上的治安所時天已經黑了, 可治安所內難得燈火通明,裡面也不斷傳出吵吵嚷嚷的聲音。
她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連音量擔當都沒變,主角依然是來自龐納治安所的巴頓警司和他的關係戶手下——拉斯福德督察。
利昂娜不可置信地看看天色, 又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 確定自己確實離開了足足三個小時, 這才抬步走進治安所大門。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波文正與兩位本地探長站在門口, 看到她回來了立刻上前打招呼。
“他們怎麼還在吵?”利昂娜指向半開著門的審訊室, “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他們除了吵架就沒幹別的嗎?”
英厄姆探長:“呃, 這倒不是……拉斯福德督察聽完案子的始末後, 重新提審了查爾斯少校……”
之後的事就很容易猜到了。
結合治安所之前掌握到的資訊,查爾斯少校那漏洞百出的口供任誰都能察覺到不對勁。
拉斯福德督察也許是個靠親屬關係上位的關係戶,但他到底也辦過不少案子,還沒有愚蠢到會被少校那低階的謊言糊弄過去。
但與巴頓警司不同,他直截了當地把查爾斯少校犯的錯誤一一列出來,並依照沙利文警司生前的調查, 認定殺死本·瓊斯的正是寡婦霍華德太太。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沒有向自己的上司作任何請示,而是直接帶人來到霍華德太太家, 在沒有搜查令的情況下闖入對方的住房亂搜一氣。
室內自然沒有任何收穫,但一位警員發現後院似乎有泥土翻動過的痕跡, 往下一挖,果然挖出一件帶有血跡的衣裙。
這下總算是人贓並獲了。
即使霍華德太太聲稱自己當時是為了自衛才捅傷了上門騷擾的本·瓊斯,可拉斯福德督察不管這套,直接把人帶回治安所。
看到一直試圖保護的人被如此粗魯地帶到治安所, 查爾斯少校立刻發了瘋。
他是真正在戰場上待過的人, 那幾名連本地流氓都難制伏的小警員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找準機會一一被他踹倒在地, 眨眼的瞬間便衝到拉斯福德督察面前。
銬住雙手的手銬在此時變成了武器,他用手銬勒住還洋洋得意的拉斯福德督察,以他的性命威脅治安所其他人放走霍華德太太。
如果不是巴頓警司及時趕到並打昏失去理智的少校,拉斯福德督察的小命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利昂娜:“……所以他們現在在吵什麼?”
英厄姆探長:“巴頓警司斥責拉斯福德督察不該在沒有搜查令的前提下抓人,拉斯福德督察認為反正證據已經找到,那些古板的流程能省就省了……”
利昂娜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大概明白了。轉身朝自己的男僕勾勾手指。
“麻煩你再去一趟電報站……”
她小聲在波文耳邊囑咐了些什麼,在對方點頭應聲後拎起手杖走向審訊室。@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都跟你說了,這根本不合理!”
巴頓警司的怒吼從審訊室中傳出:“如果兇手真的是霍華德太太,她怎麼會犯下把兇器遺落在犯罪現場這種低階錯誤!”
“我也說了很多遍了,警司!她是個女人,一個女人受到驚嚇後扔掉兇器太正常不過,這都根本算不上是疑點!”
拉斯福德督察手裡攥著一件女性的衣裙,把桌子敲得砰砰作響:“而且你說她是無辜的,那要怎麼解釋她為什麼要無緣無故把一件染血的衣服埋了?這件衣服就是鐵證!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你是先闖入她的家才挖出來的,這份證據本身就來路不正!就算上呈到法官面前也要被質疑它的真實性!”巴頓警司的音量瞬間達到一個新高度,“如果你不按照流程去做,治安所跟那些強盜有什麼區別!就因為有你這種人,治安所的名聲才會越來越差!”
“哦是嗎?是嗎!好好,那按照你的方法,按照規章程式走,你要多少時間才能查到線索?你現在有任何線索嗎?一個都沒有!因為犯人早就在你找到線索前把它們銷燬了!”
拉斯福德督察整張臉都因吵架而憋得通紅,“沙利文早在我們到來前就鎖定了犯人!這麼大的疑點還不配一張搜查令嗎?我只是節省了一點點時間,事實也證明我就是對的——”
叩叩!!
利昂娜猛地敲了兩下門,總算打斷了屋裡這兩位的爭吵。
“哦、哦……弗魯門閣下……”
看到金髮的小紳士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拉斯福德督察摸摸有些不舒服的喉嚨,聲音都比之前沙啞很多:“抱歉,我們在討論案子,聲音有點大……”
“不不,你們的聲音一點都不大。”利昂娜滿眼真誠,“你們可以再大聲一點,說不定米切爾森爵士坐在龐納就能聽到你們的彙報,還能省下一筆電報費呢。”
“…………”
看到對頭吃癟,巴頓警司心中痛快,直接忽略了小弗魯門先生的陰陽怪氣其實是衝著他們兩個來的。
正好他此時也吵不動了,坐下後猛灌了一杯水。
吵架總是需要有來有往,見對方熄火,拉斯福德督察也不再說什麼,同樣坐下來喝水。
“我大概聽明白你們在吵什麼了。都是為了案子,你們都是好心。”
利昂娜一邊說一邊走進審訊室,“咔嚓”一聲關上了門。
鬆開插銷,她雙手撐著手杖,朝對面的兩人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笑容:“不過很可惜,霍華德太太並不是真正的兇手,而真正的兇手也已經決定投案自首了。”
“什……”
拉斯福德督察忽地站起身:“這不可能!怎麼可能不是她……啊,我懂了,一定是又一個‘查爾斯少校’!那個寡婦還真有本事,一個兩個都願意幫她頂罪……”
砰!
手杖猛地往地上一杵,響亮的撞擊聲打斷了督察的喋喋不休。
“注意你的用詞,拉斯福德督察。”利昂娜臉上還端著禮節性的笑容,只是語氣涼了不少,“我會說那是真兇是有真正的證據,不是光憑一件帶血的衣服就會下定論。”
拉斯福德督察紅著臉,顯然是十分不服氣,卻因為忌憚眼前人的身份不得不憋著。
“……我也希望您是對的。”他憋了良久,終於憋出一句話,“那您的證據是什麼?”
“在開始前,我想我該為你解釋一下那件血衣以及霍華德太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利昂娜走到審訊桌前,拎起那件攤在桌上的血衣。
它看上去有些皺巴巴的,血跡也很淡,應該是被清洗過但實在沒能洗乾淨,這才被主人在慌亂下埋到地裡。
“首先是霍華德太太已經承認的部分,她確實是第一個刺傷本·瓊斯的人,且本·瓊斯在被刺傷後立刻逃走了——按照羅博街和霍華德太太家附近的牆上留下的痕跡,我想這點基本可以確定了。”
“現在不確定的是,霍華德太太是否在刺傷本·瓊斯後選擇追上去,在他的額頭、胸口和背部刻上血字。”
將衣裙扔回桌上,金髮的小紳士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我不認為這是霍華德太太做的。第一,就如巴頓警司所說,刻字時她一定是拿著剪刀的,沒有理由刻完字後把它扔在犯罪現場……”
對此,拉斯福德督察還是不願意退讓:“也許她就是這麼想的……故意留下這種明顯的破綻,好讓我們起疑!”
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巴頓警司絕望地捂住臉。
很好,他已經可以想象到對面那位小少爺會用怎樣嘲諷的語氣向外噴毒了。
“…………”
“你剛剛還說,受到驚嚇的女人什麼低階錯誤都會犯。怎麼,短短幾分鐘,同一個女人又變成能把治安官的心思玩弄在股掌之間的狡猾之徒了?”
面對拉斯福德督察的質疑,利昂娜無語的同時也保持住了臉上的微笑,只是吐出的話就沒那麼美妙了。
“拉斯福德督察,我不知道你過去都經辦過什麼案子……但‘故意在現場丟下能證明自己犯罪的證據,以此證明自己沒有犯罪’,這種天才主意明顯不是正常人能想出來的。”她看向督察的眼中帶著對特殊人群的關愛,“真正會這麼做的人大概也不需要浪費監獄的糧食,精神病院會是個更好的歸宿。”
拉斯福德督察的臉頓時變得十分難看,但利昂娜才懶得管他。
這傢伙是米切爾森的侄子又不是她的,管他是假裝還是個真智障也輪不到她頭疼。
沒有理會他的臉色,利昂娜繼續說道:“第二,‘在屍體上刻字’這個行為本身就不是普通人會做出來的,一般人在殺了人後的第一反應都是儘快逃離現場。”
“除開了某些人可能有特殊癖好,能做出這一行為的只有一種可能——兇手是帶著目的刻下那些字。”
“根據目前調查到的資訊,我目前沒發現霍華德太太有任何理由刻下那兩段經文……”
“可是……”
“然而!”
利昂娜抬起手杖指向拉斯福德督察,截斷他的發言後繼續道:“然而,現在來治安所自首的人完全有理由刻下那兩句經文,且她在另外兩起謀殺案中都有充足的作案動機和機會。”
聽到“另外兩起謀殺案”,連巴頓警司都坐不住了。
“‘她’……是那個教會秘書!姓沃克那個?”見利昂娜微微頷首表示認可,巴頓警司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她居然自首了?沙利文警司和克利夫蘭醫生的死真的是謀殺……可她到底有什麼動機?”
“因為她從瀕死的本·瓊斯那裡聽到一個真相——一個以火災作為掩護,隱藏了兩年的謀殺案。”
“本·瓊斯告訴她,奧爾德里奇警司並非因為進入火場救人意外殉職,而是被一同進入火場的沙利文偷襲導致死亡。身為驗屍官的克利夫蘭醫生因為被抓住了把柄,在死亡證明上造了假……”
“而奧莉薇婭·沃克,這是她在母親改嫁後改過的名字。她的本名是‘奧莉薇婭·奧爾德里奇’。”
利昂娜這麼說著,視線卻轉向臉色發白的拉斯福德督察。
“對了,拉斯福德督察,你在這裡真是太好了,我還有一個疑點需要你的解釋。”
小弗魯門先生從懷裡抽出一張紙,“啪”地一聲拍到桌上。
“本·瓊斯死後,沙利文警司立刻往龐納城的百樂街47號拍了封電報,內容是通知本·瓊斯的死訊。收信人是M·J,即瑪麗·瓊斯,也就是本·瓊斯的妹妹。這位‘M·J’反應也很快,立刻給沙利文回了電報……”
“可據我這邊掌握的資訊,瑪麗·瓊斯早在一年前因病去世。”
她的手指在兩張抄錄下的電報上分別點了下,似笑非笑地看向對面的男人:“而百樂街47號正是你現在的住址……拉斯福德督察,希望你能在這件事上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從聽到“奧爾德里奇”這個名字開始,拉斯福德就感覺腦中變成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理智才把湧到嘴邊的“不可能”咽回去,可不斷抽動的面部和顫抖卻無法發聲的嘴唇幾乎已經向旁人說明了一切。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過了半晌他才憋出這麼一句話,“我根本沒收到什麼電報,也沒有給沙利文發過電報!”
“你確定要在這種事上說謊嗎?事情才過了一兩天,只要到龐納那邊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利昂娜盯著他愈加慘白的臉,隨手取出一隻小鐵盒。
“還有,你們既然敢與本·瓊斯這種人合作,就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他會藏匿鎮上人的把柄,也會藏匿你們的……”她晃了晃手中的鐵盒,發出“咣噹”的聲響,“哦對,你想到了。否則你不會一到達紐克里斯就一直待在證物室裡,一句案子的事都不過問;也不會連搜查證都不去申請,像個盜匪一樣闖進一位王國公民的家中……”
“你會來到這裡根本不是為了沙利文警司的死,而是你或者你身後的那人害怕本·瓊斯私自隱藏了對你們不利的證物!”
她開啟鐵盒,從裡面取出一本筆記本,開始順口胡編:“你們猜對了,本·瓊斯確實留了一手。他有記錄自己敲詐所得的習慣,這個本子上可有不少讓人意想不到的秘密……”
話還沒說完,坐在桌子另一邊的拉斯福德督察突然暴起,當即打算伸手搶本子。
利昂娜早就算好兩人間的距離,根本不可能讓他得逞。
更何況巴頓警司就坐在他旁邊,反應過來後立刻一個擒拿,將人狠狠壓到桌上。
拉斯福德督察的下巴磕上桌面,當即發出一聲巨響。
“……你瘋了嗎,維克多·巴頓!放開我!”被壓在桌上的拉斯福德怒吼道,“你不是最重視規矩嗎?他一個平民有什麼資格插手我們治安所的工作!快讓他把手裡的證據交出來——”
————哐!
手杖敲擊在桌邊的聲音瞬間止住那聒噪的叫囂。
拉斯福德督察緊緊盯著那近在眼前的杖柄,準確說,是印刻在杖柄頂部的徽記。
盾形徽章上是一隻前爪抬起的雄獅,上方有一頂代表王權的皇冠,下方左右兩邊分別有兩條沉睡的巨龍——正是代表馬黎王室的徽記。
“我確實沒有資格,但我記得,治安所可是宣誓為王室效忠的組織。”
利昂娜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淡淡道:“我已經將這件事的相關訊息發往艾安薩宮,相信大公主殿下也會對‘死人為什麼會發電報’很感興趣。”
077
聽到這話, 拉斯福德頓時像條失去力氣的魚,只能驚恐地瞪著雙眼,在“砧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是啊,他怎麼就忘了……眼前這位可不僅是位伯爵之子, 也是王國大公主瑪格麗特殿下的緋聞情人……
大公主殿下可跟眼前這個有名無實的傢伙不同, 那是位真正掌握實權的王室成員, 即使離開龐納七年, 影響力絲毫沒有減弱。
且不說回龐納的第一天便趕走國王的情婦, 就這短短兩個月內, 數名萊博黨議員陸續被爆出醜聞。有的退出議會, 有的直接被抓緊大牢,連帶著龐納治安所也跟著一起加班……這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
“你有什麼隱情,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
頭頂上方傳來那人冷淡的嗓音:“大公主殿下的手段你應該聽說過,你可以試試引起她的興趣會招來怎樣的後果。”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拉斯福德的眼珠亂轉著,可任他怎麼想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最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本·瓊斯那混蛋在筆記中寫了多少秘密, 這讓他連招認的範圍都很難判定……
思考了半天,拉斯福德督察作出了一個堪稱他人生中最英明的決定——在對方拿出切實證據前咬死不認。
“我確實住在百樂街47號, 可我不知道您說的電報是什麼……也許是有人假借了我的住址。”他咬牙堅持道,“如果您對此有疑問我可以接受調查, 前提是您手上也有相應的證據!”
利昂娜在心中“嘖”了聲,心說這傢伙居然也沒那麼好騙。
沒能詐出其他資訊,但憑那張支票和安德魯寫下的筆記,她也能有理由向上提起那件被定案三年的投毒案……總算是有點收穫。
而紐克里斯這邊的三起殺人案, 因為兇手主動投案自首, 後續的審訊和取證都進行得十分順利。
不過因為三起案子成因錯綜複雜,其中牽扯到一件結案的舊案和一位地方治安官的死, 已經不是地方法院能接手的案子了。
兇手沃克小姐必須被押往龐納治安所,等待新案舊案審理結束後再接受審判。
在此之前,案子裡的一些細節還需要證實。
首先要證實那三頁筆記是來自前警員安德魯·本傑明。
這不算難。雖然治安所的檔案室和證物室都在兩年前遭到破壞,但紐克里斯的兩位探長都是在本地工作了很多年的老人,前下屬的字跡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另一方面,由於克利夫蘭醫生寫的那封“自白書”時並非自願,放到法庭上有可能會被視為無效證據。
利昂娜與波文商量後,最後決定申請開棺驗屍。
“按照克利夫蘭醫生的描述,奧爾德里奇警司的頭部應該是被某種重物擊中,導致顱骨出現骨折,且傷口與房梁坍塌導致的傷痕不一樣。”波文向沃克小姐和神父解釋道,“我認為這是個很好的突破口。就算奧爾德里奇警司現在已經是一具白骨,我們依然能根據他頭骨上的傷痕看出他死因有異常。如果運氣好,也許可以以此為依據,說服法官和陪審團相信克利夫蘭醫生留下的‘自白書’上並沒有說謊。”
路德神父還在因倫理上的問題猶豫,沃克小姐卻已經點頭答應了。
此時的沃克小姐已經被關進看守室,雙手也按照規矩戴上手銬。
可她並沒有因身處牢獄而精神頹廢,鏡片後迸發出的視線依舊堅定。
“如果這樣能證明祖父的死是他殺,我同意開棺。”隔著牢房的小窗,她看向還在猶豫的神父,勸說道,“我不想讓祖父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是祖父站在這裡,他也會贊成我的決定。”
路德神父默默做了個祈禱的手勢,終究還是同意了。
在巴頓警司及一眾治安所警員的見證下,時隔兩年多,奧爾德里奇警司的墓被一點點挖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