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雨夜逼問
074
沃克小姐沒有立刻對利昂娜的話做出回應。
她仰頭看向教堂的塔尖, 初春的晚風吹過,帶著她鬢角的髮絲向上飛揚。
“……聽說你們把查爾斯少校抓走了?”
許久,沃克小姐終於說出第一句話,卻完全不是在回答利昂娜的問題, 只是在用陳述句陳述一個事實:“他是無辜的, 你們該放了他。”
“第一, 我們沒有抓他, 他是自首的。第二, 他亂作偽證, 按照王國法律也該關上幾天。”
利昂娜一手拄著手杖, 右手比出第三根手指:“最後,如果真正的兇手不站到他面前,他恐怕不會輕易鬆口……你應該也察覺到了,他對兇手的判斷出了錯,接二連三的巧合讓他以為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就是真兇。”
沃克小姐輕輕嘆息一聲,單手摘下眼鏡。
“是我的錯……我一時衝動, 偷拿了霍華德太太放在櫥櫃裡的槍,讓他誤會了。”她這麼說著, 眯眼看向飛過天空的候鳥,“您不用擔心, 就算您不來我也打算去自首。”
利昂娜:“我以為你在強迫克利夫蘭醫生寫下那封自白書,就已經打算讓他頂下所有罪行了。”
“原本是這樣。三個早該上絞刑架的傢伙,僅僅是他們的性命根本不值得我感到愧疚。”
沃克小姐的語調依然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她們此時是在談論天氣而非謀殺:“但神父說得沒錯, 如果因為我, 讓一個無辜的人被絞死,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說到這, 始終保持平直的嘴角突然勾起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這是吾主對我的懲罰。”
“我對他們的蔑視讓我成為與他們一樣的罪人。當我試圖取代吾主奪走他們的性命時,天罰註定會降臨在我身上。”
說這些時,沃克小姐的脊背始終保持筆直,沒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沒有為自己進行任何辯解。
就算是利昂娜也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十分特別的犯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與很多罪犯不同,她始終都十分清醒。
她清楚自己犯下的罪,也清楚那會違背法律和自己的信仰,但她還是冷靜地計劃了一切。
可另一方面她也十分坦然,當她意識到自己的良心讓自己永遠無法逃脫審判時,她也冷靜地決定承認自己的罪行。
“我已經向神父做完告解,您可以隨時把我帶到治安所。”她向四周看了眼,看過來的眼神依舊如湖水般沉靜,“您是一個人來的?這未免有些輕率吧。”
“…………”
“我沒有通知治安所,獨自前來也是有原因的。”
利昂娜靜靜與她對視片刻,突然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沃克小姐,關於這件案子,我還有一些私人方面的問題需要向你請教。”
聖瑪麗教堂的秘書室中,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
即使知道對方應該不會喝自己泡的茶,但沃克小姐還是將兩杯熱茶擺到桌子的兩邊。
“抱歉,這是我的個人習慣。”她解釋道,“要是桌子上不擺點什麼我會不太舒服。”
利昂娜微微頷首,在教堂秘書詫異的目光中端起茶,淺啜一口。
“看來教堂最近的收益不錯。”她把茶杯放回茶托,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遺憾,“你如果離開,帕裡什太太和路德神父一定會很困擾。”
沃克小姐聞言也垂下眼眸,靜靜看著面前的茶水數秒,輕嘆一口氣。
“我也很遺憾,這份工作是我目前為止最喜歡的工作。”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遞到小弗魯門先生面前,“如果我走後神父有需要,我這裡有個合適的人選。我跟她在龐納共事過一段時間,這裡是她的基本資訊。”
“……你真是個周到的人,什麼都想到了。”
利昂娜接過信封,感慨道:“所以我更好奇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是你來到紐克里斯前就計劃好了一切,還是純粹地衝動行事?”
不等對方回答,她又自顧自地丟擲答案:“我傾向是後者。如果是前者,以你的性格應該會計劃得更周密一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出現了好幾處明顯的漏洞。”
“您太高看我了,弗魯門閣下。”沃克小姐端起茶杯喝了口,淡淡道,“但您猜對了,這確實是一次不理智的衝動行為。說實話,從昨天神父告知我您的身份後我就有些後悔了。”
“但也只是‘有些後悔’。”
利昂娜著重咬字強調道:“你還是決定親手解決掉沙利文警司和克利夫蘭醫生。”
“恕我直言,弗魯門閣下。就算我可以相信您的人品,但您的手中並沒有實權。”沃克小姐放下杯子,在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您幫不了我,起碼現在不能……本·瓊斯的死已經驚動了沙利文,如果錯過最佳時機,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下手了。”
這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現在利昂娜已經確定沙利文警司和本·瓊斯都位於一位“大人物”的保護傘下,會去冒險殺人大概也是因為那個“大人物”的命令。
作為一個還沒有繼承爵位的伯爵之子,她那尷尬的社會地位只能在普通人中有點作用,在真正掌握實權的傢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沃克小姐的出發點完全出自她自己的需求……但事實是,利昂娜剛得到的、有關父兄之死的線索,很有可能因此那兩人的死徹底斷掉。
“讓我們從頭說起吧,沃克小姐。”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第一個疑問,本·瓊斯被殺的時間是在晚上九到十一點,那段時間外面還下著大雨……如果不是故意策劃,你為什麼要在那種時間出門?”
“…………”
“如果一定要說一個原因,我覺得一切都是天意。”
沃克小姐的拇指摩挲著茶杯的杯邊,感受著瓷器那細膩的手感:“我雖然很早就隨母親離開馬黎,但我常年與祖父通訊,他在信中跟我說過很多有關紐克里斯的事……”
“這裡的人、這裡的風景、這裡慶祝節日的習俗,他總是事無鉅細地跟我描述這個他深愛的小鎮……”
“祖父過去總是說,紐克里斯的夜晚總是那麼寧靜而美麗。”
“他說,其他人很討厭在雨天出門,但他格外喜歡在雨夜中巡夜。”
“披上雨衣,點上一盞煤油燈,走在大街小巷中,任由雨水隔著雨衣沖刷著全身……”
“每一次都像是再經歷另一次洗禮,全身的汙穢似乎都跟著雨水消失……他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我憧憬著信中的場景,但每次只能透過他的文字想象畫面。”沃克小姐抬起頭,“而前天晚上,是我來到紐克里斯後的第一個雨夜。”
風吹著雨擊打在玻璃窗上,嘈雜的聲音讓她無法入眠。
風雨聲中,她回憶起祖父在信中描述的場景。
她的祖父——歐文·奧爾德里奇是位十分盡職的治安官。
在他擔任警司的期間,紐克里斯治安所有夜間巡邏的習慣,治安所內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執勤,以應對各式各樣的突發事件。
但紐克里斯治安所到底是個地方治安所,能分配到的警員不算多。
因此,他雖身為警司卻也常常做著警員們的工作——夜巡便是其中之一。
沃克小姐想著祖父所說的雨中夜巡,心說反正也睡不著了,乾脆披上雨衣走到大街上。
雨夜裡的紐克里斯有一種特殊的魅力。
四周沒有一點人為造成的聲音,全部都源於自然的聲響給她帶來一種安寧愜意的感覺……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穿越了時光,與過去的祖父產生某種共鳴。
但很快,某處傳來的驚呼打破了這種寧靜。
小巷中,沃克小姐看到有人踉踉蹌蹌地轉入巷口。
那人一手扶著牆一手捂著肚子,一瘸一拐地走著,很快便順著牆邊倒了下去。
遇到需要幫助的人,沃克小姐本能地小跑上前,檢視傷者的情況。
可在藉著閃電看清傷者的臉時,焦急的表情慢慢變為冷漠。
本·瓊斯——紐克里斯最臭名昭著的勒索犯。
祖父也曾提到過這個人。在信中,他向孫女訴說過這人的所作所為,並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而等沃克小姐真正來到紐克里斯、被對方多次用言語騷擾後,對這個人的印象更是差到極點。
沃克小姐並不想救這樣的人,可作為一個聖教徒,她信奉的教義不允許她見死不救。
她想先去治安所找人幫忙,但也許是她的表情太過冷漠,本就恐慌到極點的本·瓊斯見她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以為自己這是要被拋棄了。
“等等!”他趕緊叫住對方,捂著插在腹部的剪刀哭求道,“我想起你是誰了……奧爾德里奇警司家的‘小奧莉加’……我一直覺得你很眼熟,你小時候來看奧爾德里奇警司的時候我們還說過話啊!”
沃克小姐只有在二十年前、父親還沒過世前來過幾次懷特郡,對當時的記憶早就不完整,卻沒想到這個人渣居然還記得自己。
見她的腳步停了下來,本·瓊斯以為自己有救了,立刻繼續求救:“你救救我……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求求你……”
得益於祖父當年在信中的描述,沃克小姐知道眼前這人不但是個可惡的勒索犯,更是個犯罪未遂的強女干犯。@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原本要救這樣的人就讓她感到噁心,別說他現在還在用所謂的“兒時情誼”求助,這讓她恨不得在他臉上吐一口口水。@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你自己做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她立在雨中說道,“早在五年前你就該被送上絞刑架,多活五年應該感謝吾主垂憐!”
她的話彷彿一句最終審判詞,讓本就處於恐慌中的本·瓊斯崩潰了。
“我做了什麼?比我做過更多惡事的人都還好好活著呢,活得比我好得多……憑什麼我就要去死!”
他的聲音被雷聲蓋過,可很神奇,沃克小姐聽得一清二楚。
“你以為你看到的都是真實的?你知道你每天接觸的聖教徒們都有多齷齪嗎?!”
“鐵匠鋪的米歇爾太太……一個不知被多少人騎過的母狗,巴洛克街上現在還有不少人聽說過她的花名!住在巴伯爾街的克利夫蘭醫生,他與他的妻子多麼恩愛啊,但誰知道他曾經親手毒殺了自己青梅竹馬的戀人!還有霍華德……那個該死的老女人,她和她那個不潔的弟弟一定會下地獄!哈哈,還有查爾斯那個偽君子,他早晚也會上絞刑架咳咳咳——”
也許是感受到自己命不久矣,窮途末路的惡徒開始口不擇言,將鎮上人的秘密都說了一遍。
沃克小姐震驚地站在原地,甚至忘記了自己之前要做什麼。
“……最後是你……小姐,你大概也不知道,奧爾德里奇警司真正的死因吧?”勒索犯靠著牆笑出聲,“因公殉職……那簡直是我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你難道真以為是郵政系統的原因,才讓死亡通知書遲了半年才寄到你家嗎——”
他的領子驟然勒緊,上半身被一股力道拽起。
“你……說什麼?”沃克小姐緊緊揪著他的領子,將人拉到近前,“說清楚,你都知道什麼?!”
“哦,現在你想知道了?不好意思,我不想說了!”
本·瓊斯往旁邊吐了一口血水,咧嘴威脅道:“你立刻給我包紮,否則什麼都別想知道……唔!”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腹部,沃克小姐的手已經握住那把一直沒拔出來的剪刀。
“說。”
透過被雨水淋溼的鏡片,沃克小姐一眨不眨盯著勒索犯驚慌的雙眼,手上的力道加大,慢慢攪動著:“你不說,我現在就把它拔出來。”
本·瓊斯一開始還想繼續挑釁說她不敢,可腹部傳來的痛楚不是假的,他只能斷斷續續把自己所知的都說了出來。
“我、我沒有參與……”他的聲音開始變得虛弱,“我當時、在……在監獄服刑……是沙利文,他當時跟奧爾德里奇警司一起衝進的火場……你去問……所有人都知道…………”
沃克小姐聽完真相後又驚又怒,可她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本·瓊斯雖說出了真相,但還沒來得及拿出真實的證據便因失血過多死亡……她必須從另一個方向尋找答案。
一方面,她在本·瓊斯身上留下似是而非的經文,想要看看沙利文警司的反應。
這點她成功了。沙利文警司在看到屍體背後的刻字後,反應比看到屍體本身還大,連吩咐警員把屍體帶回治安所的聲音都在發抖。
另一方面,如果奧爾德里奇警司真的死於他殺,那最該發現異樣的就是當時的驗屍官。
於是在第二天下午,當沃克小姐幫霍華德太太整理生活用品時發現一把手|槍後,迫切想要確定祖父死因的她選擇偷偷順走那把槍。
等到傍晚,他找藉口離開教堂,來到克利夫蘭醫生的診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