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自白書
會客室中,英厄姆探長正在給第一目擊者們做筆錄。
他聽到走廊裡傳出下樓的聲音,習慣性地抬頭看了眼。見小弗魯門先生在門後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他便識趣沒有打招呼,繼續自己的問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最先發現屍體的是克利夫蘭醫生的妻子,同時也是他的助手。
她看到丈夫的屍體時直接暈了過去,幸虧候診的病人也因為槍聲和女人的尖叫從後面趕來,這才把這個可憐的女人抬到樓下,遠離了命案現場。
“詹姆斯(醫生的名字)他……他今天從外面回來時看起來很疲憊……時間?嗯……大概就半個小時前。”克利夫蘭太太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道,“他本來打算休息一下,可病人來了也沒辦法……”
坐在她旁邊、幾乎先後一起目睹了這一慘劇的人也都是熟面孔——聖瑪麗教堂的路德神父,教堂秘書沃克小姐,以及還在教堂中做客的霍華德太太。
“也許是今天早上吃的培根有些變質了,我和沃頓小姐都有些腸胃不適。”
神父向來和藹的臉上露出一點羞窘,帶著歉意看向教堂秘書:“很抱歉質疑了你的味覺,你說它味道不對時我就該聽你的。”
沃克小姐搖搖頭,半抱著受到驚嚇的霍華德太太,抬頭對探長道:“霍華德太太說她最近有些頭疼,便順路跟我們一起來了……”
在幾人的敘述中,英厄姆探長慢慢縷清當時的情況。
三人剛到時克利夫蘭醫生還沒回來,克利夫蘭太太便請他們先到會客室休息片刻,自己去樓下的廚房準備招待用的茶點。
但路德神父在進入診所後就開始鬧肚子,便去了一樓走廊盡頭的客用衛生間。
很快,克利夫蘭醫生從治安所回來了,看到有病患上門也不好推拒,只能先請兩位女士去樓上的診室。
沃克小姐走到二樓時也感到肚子不適,醫生便說四樓還有一個衛生間可以使用,她謝過後便上樓了,霍華德太太第一個進入診室。
霍華德太太的頭疼病很好開藥。
凡是止疼,開嗎啡就對了。
探長看向霍華德太太手中緊緊攥著的藥瓶,緩聲問道:“這是克利夫蘭醫生開的藥?”
霍華德太太點點頭,把藥瓶遞給探長:“他給我開了點鴉片酊……”
探長檢視了下瓶子上的標籤,將藥收到自己懷裡,繼續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下樓了……”霍華德太太到現在神情還是有些恍惚,“醫生跟我說,如果看到神父出來,告訴他可以直接上去找他……”
可還不等霍華德太太走下樓,樓上先響起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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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可怕的聲音,克利夫蘭太太不得不放下手裡的托盤,從會客室裡走出來。
她看到霍華德太太似乎是被那槍聲嚇到了,手還扶著樓梯把手,雙眼放空地呆呆站在那裡。
但這種時候她也顧不上安慰別人,擦著霍華德太太的肩膀衝上二樓,轉入問診室的門,入目便是丈夫的屍體。
她發出的尖叫驚醒了霍華德太太,後者也踉蹌著轉身回到二樓。
然後是路德神父,最後沃克小姐也踏著臺階匆匆下到問診室門口。
他們合力把昏迷的克利夫蘭太太抬到樓下時,門外已經因槍聲和慘叫聚集了不少人。
神父跟他們說明情況,並請人去治安所報案……這才有了利昂娜之前看到的場景。
英厄姆探長看向克利夫蘭太太:“根據治安所的槍械登記記錄,您的丈夫並沒有任何登記在冊的槍支。您知道他私藏了一把手|槍嗎?”
“不、我不知道……”克利夫蘭太太眼中含淚,不停搖著頭,“我從來不知道他居然悄悄藏了一把槍……我從來沒在家裡見過槍啊……”
現在馬黎王國境內的槍支管理並不算嚴格。從事相關職業,比如獵人,就可以憑自己的身份證件或工會證明到相應場所購□□支和彈藥,但持槍人必須在附近的治安所簽名登記自己的槍支。
當然,由於欠缺明確的法律規定,約定俗成的規矩是隻要不備發現就不會有處罰。在這樣的風氣的帶動下,私藏槍支也不算太罕見……
“……您躲在那裡做什麼?”
一個略帶無語的聲音打斷利昂娜的思索。
她一抬頭,居然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巴頓警司?”
利昂娜眨眨眼,這才確信自己沒有出現幻覺,本該在龐納治安所坐班的巴頓警司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哎呀,你怎麼來了?”菸灰色的眼眸立刻彎成月牙,明知故問地調侃道,“總不是為了省那點郵票錢決定親自跑一趟吧?”
070
巴頓警司當然不是來送信的。
事實上, 這次給小弗魯門先生的回信他難得沒吝嗇郵費,足足給郵差一枚銀幣的小費。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加急信件還沒到,他自己卻有了個親自前往紐克里斯的出差機會。
跟當地探長打過招呼後, 巴頓警司十分熟練地無視掉小弗魯門先生的日常調侃, 一邊上樓一邊小聲道:“米切爾森爵士親自下令派我們來的。不止有我, 後面還有十幾人……除了要把你們這兩天發生的命案查清楚, 還要把案件相關的證物全部打包帶回龐納。那些人已經在治安所裡收拾東西了。”
利昂娜輕輕挑起一邊的眉毛:“動作這麼快?”
她悠哉的樣子看得巴頓警司心裡冒火, 卻不得再次不壓低聲音提醒:“我警告你, 東西一旦進入龐納治安所的庫房, 就算有瑪格麗特殿下在你身後撐腰我也不會幫你去取!”
“別這麼急躁,警司。你也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那些會讓你丟飯碗的缺德事才不會讓你冒險。”
利昂娜幾步跑上樓梯,對警司招手:“你先過來看看這個。”
因為來之前已經從別人口中得知了這第三起命案,巴頓警司在看到二樓的屍體時倒也沒太驚訝。
先接過那張“自白書”掃了眼,又在現場轉了一圈, 最後在醫生的屍體前俯下身。
“看上去確實像自殺。”他觀察著醫生太陽穴上的傷口,順手把那“自白書”遞還給利昂娜, “不過這是我見過的最糟糕的遺書。你確定這是他自己寫的?”
利昂娜:“克利夫蘭醫生也兼任驗屍官,他的筆跡治安所裡的人都很熟悉, 不會搞錯。”
巴頓警司發出一聲短暫的“哈”:“那可真難得。我衷心希望所有的罪犯都以他為表率,少找那些狗屁理由,就這麼把自己犯下的罪行毫無修飾地寫到紙上呈給我們,這樣我們也不需要天天加班了!”
利昂娜聽出他語氣中的嘲諷:“看來您也不覺得他是自殺。”
“不是我在炫耀, 弗魯門閣下。我見過的遺書可太多了, 就算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風格,但從沒有人會在死前寫出這種東西。”
巴頓警司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手|槍, 一邊觀察一邊肯定道:“也許他是真的良心發現,真心想要向吾主懺悔。否則我更相信這是有人拿槍抵著他的額頭、逼他寫下來的。”
他熟練推開手|槍的彈巢。圓形的彈巢有五個子彈位,可以看出已經用了兩發。
“沒錯,我也覺得他的行文有些奇怪……”利昂娜也跟著他彎下腰,虛心求教,“我對手|槍瞭解不多,您來了真是幫了大忙。”
兩人相識有段時間了,巴頓警司也早就習慣了小弗魯門先生那張天天只會說“甜言蜜語”的嘴,可聽到這話還是不禁露出一個牙酸的表情。
“這是把轉輪手|槍,款式有些早,我都有六七年沒看到這種形制的槍了,而且看上去不是外來貨……”他這麼說著,把槍托底部朝上,指出槍管下方的一列編碼,“確實是王國產的槍,這就好辦多了……每支從馬黎軍工廠出廠的槍支都有編碼,可以供我們追溯來源。”
“08OCT1109……這是生產日期,說明它是1109年10月8日出廠。TX22WS855……這是它的型號和生產批次,MRO……是代指馬黎皇家兵工廠……”
巴頓警司正解釋著編碼的含義,表情卻慢慢變得凝重。
“MA?”利昂娜幫他念出編碼最後的字母,催促道,“這是什麼意思”
“……馬黎陸軍。”
巴頓警司深吸一口氣,按著膝蓋站起身:“這是把□□。”
於是,一個新的問題產生了。
一名從未離開過王國本土的鄉鎮醫生,為什麼會持有不可能賣給平民的軍用手|槍?
“也許……是從黑市上買的?我聽說有些從戰場回來的退役士兵會把槍當成紀念品帶回來……”
接收到兩人同時投來的視線,一直站在他們身後的波文趕緊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只是‘聽說’,我沒見過!”
“他說得也有道理。近十年確實沒怎麼打過仗,但十幾年前從戰場上回來的人應該不少。說不定誰就私藏了一把,拿出來換錢也不稀奇。”利昂娜聳了下肩,“還是去樓下問問探長吧,他該知道紐克里斯裡誰在陸軍服過役。”
“不僅服過役,應該還是尉級甚至校級以上的軍官。”
曾經也在陸軍服過役的巴頓警司補充道:“現在轉輪手|槍是比較常見了,但在十二年前可是個稀罕東西。一般計程車兵只會分配到刺刀和步槍,只有軍官才會配給手|槍。”
陸軍退役,還是尉級或校級以上的軍官……都不需要再去問英厄姆探長,一個名字同時出現在利昂娜和波文的腦海裡。
“查爾斯少校?”波文率先吐出這個名字,“可他沒有理由要殺醫生啊?”
巴頓警司:“那又是誰?”
波文:“一位最近剛搬到附近的退役軍官……”
趁著波文正在給巴頓警司講述這兩天發生的怪事,利昂娜已經走到敞開的視窗,扒著窗框把頭探到窗外。
這扇窗面朝後巷,距離人來人往的大街有些距離,幾乎沒有幾個路過的人。
而這棟房子的外牆有很多裝飾用的腰線,窗戶旁也有一個直通向下的排水管,想要順著爬上二樓也並非難事。
所有線索似乎都連成線了,現在就看哈維·查爾斯今天下午是否有不在場證明……
“啊,你說的是那位先生!”
經過波文的描述,巴頓警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見過他!就是他跑到紐克里斯治安所報的案。我說我要來這裡,也是他幫我帶的路……”
說到這,巴頓警司也不可思議地吸口氣:“如果是他……這也太過猖狂了吧?”
但事不宜遲,三人立刻下到一樓檢視查爾斯少校是否還在門口。
他們發出的聲響驚動了一樓會客室中的幾人,英厄姆探長也不住回頭看了眼。
雖然巴頓警司的身材仿若兩個疊在一起的土豆,可他速度卻是三人中最快的。
幾秒就下到一樓,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門口。
“重大發現,探長。”跟在後面的利昂娜把手裡的證物都放到探長身邊,快速問道,“十二年以內,紐克里斯上有沒有尉級或校級退役回來的陸軍軍官?”
英厄姆探長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憶了一番。
“沒有。”他十分肯定道,“退役回來的陸軍士兵不少,但沒有軍官。”
“軍醫呢?”
“也沒有。”老探長很是疑惑,“您問這個做什麼?”
利昂娜:“克利夫蘭醫生用來‘自殺’的那把槍是一把十幾年前製造的軍用手|槍。”
英厄姆探長也明白了其中的嚴重性,立刻站起身:“我去讓人核實紐克里斯的戶籍檔案。”@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趕忙攔住他,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幾人。
“等筆錄做完再去也不遲。”她壓低聲音道,“槍的事交給我和巴頓警司,這裡更需要你,探長……記得向克利夫蘭太太要一份克利夫蘭醫生最近的出診病人記錄。”
說罷,她便拎著手杖匆匆走到大街上。
今天是週日,就算是下午大街上的人也不少。
巴頓警司的身材十分有辨識度,利昂娜問了幾個人便知道了他的去向。
順著路人所知的方向找去,他們很快在不遠處的中央廣場找到了目標。
查爾斯少校和巴頓警司正相對而立,後者已經向前者展示出自己的治安官徽章,並掏出筆記本進行問詢。
“我記得剛剛是您到治安所報案,說克利夫蘭醫生自殺了,是嗎?”
“沒錯,槍聲響起時我就在附近。”作為現在的重點嫌疑人,查爾斯少校的面色並不緊張,“槍聲響起時我還不太確定地點,但沒多久我又聽到一聲尖叫,這讓我確定槍聲就來自克利夫蘭醫生的診所……”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後來路德神父出來了,向周圍人說明了這個壞訊息,我就去治安所報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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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頓警司:“請您說明一下,您當時為什麼會在附近出現,您是在附近有什麼事要辦嗎?”
剛剛說話還很流利的少校像突然卡殼,唇上的八字鬍不自然地動了下。
“我……只是在散步。”他說道,“今天天氣不錯,就是毫無意義地四處走走。”
巴頓警司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一邊記錄一邊微微頷首:“您以前也有這樣的習慣嗎?”
“唔,當然。”
“明白了……”巴頓警司抬頭瞥了他一眼,突然話鋒一轉,“聽說您是位馬黎陸軍的退役軍官。真是很巧,我過去也是馬黎陸軍的一員。”
查爾斯少校顯然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這樣的方向。
就像原本已經準備全副武裝上戰場,卻在臨上陣前收到對面已經投降的訊息,連緊繃的肩膀都放了下來。
“真的?你在哪個部隊?”
“別看我現在這樣,曾經我也是第五輕龍騎兵團的優秀偵察兵。”巴頓警司按住自己的左腹,“但在邱耳塞那次戰役裡我一開始就被流彈擊中了,直到戰爭結束都一直在後方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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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自己熟悉的領域,查爾斯少校的身體明顯放鬆不少,可臉上並沒有多少見到戰友的激鬥或是喜悅,更多的是近似於麻木的淡然。
“我知道那場戰役……你是個被吾主眷顧的人。”他避開了話題,只簡單回答了警司之前的問題,“我是步兵近衛師的,威奧拉近衛隊。恐怕我們之間沒什麼交集。”
“這也不一定,起碼我們都擁有過相同的武器。”
巴頓警司突然從身後掏出一把轉輪槍,拇指一推便開啟彈巢,將裡面的剩餘三枚子彈展示在查爾斯少校面前。
“這種樣式的子彈已經被淘汰好幾年了,連同這把槍一樣,都是十幾年前的老東西。”
他盯著查爾斯少校失神的雙眼,繼續道:“上面有出廠編碼,你知道我們能根據它找到這把槍當時被分配到的軍團……”
查爾斯少校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閉上眼,過了良久,沉沉吐出一口濁氣。
“08OCT1109TX22WS855MROMA。”他準確報出上面的編碼,乾脆承認道,“不用麻煩了,這是我的槍。”
巴頓警司定定看著他,確認道:“您知道,我們是從哪裡發現這支槍的嗎?”
“克利夫蘭醫生的診所。沒錯,是我殺了他。”
彷彿得到解脫般,查爾斯少校的語氣堪稱輕鬆:“既然都被發現了,不妨也告訴你們另一件事——前天夜裡,殺死本·瓊斯的人也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