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第三人
“你想起了什麼?我可以幫你轉告探長。”
“是雨衣,先生。我記得瓊斯先生昨晚回來的時候穿著雨衣,頭上戴著連體兜帽,我透過外面的亮光看到了!”
前臺少年指向後門:“您看,從我這裡可以看到他當時從後門進來,然後直接上樓梯了……但老闆實在太摳門啦,後門根本沒留燈,否則我一定能看得更清楚。”
利昂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確實能看到後門,而上二樓的樓梯也就在附近,大概進門後三五步就能上樓。
“你真的不記得他那天晚上是幾點回來的?”利昂娜指向不遠處的落地鍾,“真的沒有印象嗎?”
少年撓撓頭,也是一臉想幫忙卻無能為力的樣子:“沒辦法,當時真的太黑了。雨衣還是當時有道閃電才讓我看清……啊,不過我記得當時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也是因為他開門後傳進來的雨聲才驚醒的。”
利昂娜前天晚上十點就睡了,那時外面才剛開始打雷,印象裡雨並不大。
波文也是,他的睡眠一向很規律,比僱主入睡的時間還要早。
但總有睡眠質量不那麼好的人。
經過幾次向路人問詢,波文終於得到一個相對準確的時間。@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昨晚是九點左右開始下雨,十點左右出現閃電,一直到十二點一直在下雷雨,後面又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他向僱主彙報道。
利昂娜點點頭,再次看向前臺的少年:“最後一個問題。你既然那天一直在值夜班,那還記不記得查爾斯少校當時一直站在旅館門口守著?”
少年愣了下,隨後不停點頭。
“對對!他那天一直站在門口,直到外面的雨下大了才離開。”少年指向另一面牆,“他還向我借了店裡的雨衣呢。不過他可是位紳士,第二天就還回來了。”
利昂娜看向掛在牆上的兩件黑色長雨衣。
它們的樣式幾乎隨處可見,外層由橡膠包裹,可以起到簡單的防水作用,尤其在大風的雨天很實用。
話說到這,連波文都知道事情有些不對。
這個前臺少年一直在坐班,根本沒見過本·瓊斯的屍體,所以才憑對方有鑰匙就判定那人就是本·瓊斯。
囑咐過少年不要亂說後,兩人快速走出旅館。
“本·瓊斯身上可沒有什麼雨衣,昨晚回旅店的根本不是他!”他急切道,“兇手拿了他的鑰匙,堂而皇之地進入他的房間,拿走了藏在教經裡的東西后還把鑰匙還回去了……居然這麼大膽!如果當時前臺沒睡著,那人就徹底暴露了啊!”
“確實是個大膽的傢伙,而且行事十分果決。”
利昂娜也對這點表示認可:“我現在反而有些希望沙利文警司的死因真的是破傷風。否則一個能在短短兩天連續殺死兩人的傢伙,必定很難纏。”
波文嘆口氣,錘了錘自己的腰:“您接下來還想拜訪誰?”
“唔……其實有件事我還蠻在意的。比格太太那個因心臟病突發去世的女兒……”利昂娜有些猶豫地頓住,“直接去問當時的詳細情況會不會有些不合適?”
“當然不合適!”
波文不贊同地看著僱主:“那件事的始末我已經跟您說得足夠清楚,您就不要再去戳人家的心窩了。”
利昂娜:“可她自己說了,她的女兒當時不到二十歲,過去也沒有任何心臟病史,而她睡前確實吃了藥……”
“一片嗎啡要是會要人命,那百分之八十的馬黎人都是死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指的是這樣的‘嗎啡’。”
利昂娜從懷中掏出一個棕色的小瓶,輕輕晃了下:“今天可就有另一個人也在死前吃了‘嗎啡’……別告訴我比格太太的那個女兒購買的‘嗎啡’也與這瓶出自同一個地方。”
她的話讓波文怔住。
算算年紀,十年前克利夫蘭醫生應該還在上學,那個給比格太太女兒開藥的醫生當然不可能是他。
可他也忘記了,克利夫蘭醫生家本身就是開藥店的。
醫生大多不負責製藥,手裡的藥應該也是從藥店買的……
為了證實這一點,兩人立刻前往比格太太家確認資訊。
比格太太雖然沒見過利昂娜,但與波文的姨母梅太太很熟識。
見到他們,這位身材豐潤的婦人完全沒有昨□□警司扔土豆的兇狠,十分熱情地將兩人請進屋。
“正好是下午茶的時間了,怎麼能不來杯茶呢?”為兩人倒好茶水,比格太太笑著看向利昂娜,“我以前還見過您呢,利昂少爺。您當時才只比桌子高一點,不管梅太太怎麼說,您都非要去廚房,不等餅乾涼透就要去拿……”
……聽這個描述,她見到的肯定不是真正的“利昂少爺”,而是剪短頭髮的“利昂娜小姐”。
利昂娜聽著她描述自己小時候做過的蠢事,有點羞窘卻也有點懷念。
她難得放平心態,耐心聽著比格太太口中那過去的景象,感覺那似乎也沒過久……
“啊……是我的話太多了。”似乎是察覺到小弗魯門先生的神情不太對,比格太太適時閉上嘴,小心看向波文,“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們怎麼突然回來了?梅太太呢,怎麼沒跟著一起回來?”
她是姨母的熟人,波文也不吝透露一下他們對外聲稱的藉口:“有個好訊息,弗魯門閣下預計在今年五月就能繼承懷特伯爵的爵位了,他想先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伯爵閣下和伯爵夫人……至於姨母,她在龐納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理,暫時不方便回來。”
“啊!這、這真是個好訊息!”
比格太太驚喜地交握起雙手:“吾主在上……我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利昂娜笑著接受了她的道喜,又閒聊了一陣後才切入正題。
“其實,我們今天過來是為了問一個問題……如果您感到冒犯,我先在這裡向您道歉。”在婦人疑惑的眼神中,金髮小紳士的表情慢慢轉為正經,“我之前聽到了您和沙利文警司的爭吵,似乎提到了一位叫‘珍妮’的女孩?當時聽您的口氣,似乎是懷疑她的死另有蹊蹺?”
提到自己的女兒,比格太太那一直掛在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哎呀……昨天是我太激動了,我一激動就容易說錯話……”比格太太的面上出現些許愁苦,卻還是勉強打起精神,“其實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當時奧爾德里奇警司向我解釋了很久,這種事就是會發生,誰都沒辦法……”
“不不,我不是在指責您,恰恰相反,我想了解您的真實想法。”
利昂娜止住她的話頭,耐心勸道:“既然您在內心深處對您女兒的死還有疑慮,不妨把疑慮說出來。”
比格太太糾結地拽了兩下袖口,這才猶豫著開口了。
她描述的基本情況與波文說得差不多,珍妮·比格當年剛滿十八歲,是個健康活潑的女孩,從來沒有過心臟病史。
只是她那陣的睡眠狀態很差,幾乎天天都要吃一片嗎啡才能入睡……可誰也沒想到,有一天她像往常那樣在睡前吃下一片片劑,沒多久就開始說頭疼,又是乾嘔又捂著心口說難受,不等比格先生請醫生過來就死了。
利昂娜聽著她的描述,突然提出一個問題:“她當時為什麼會睡不著?”
比格太太的哽咽頓住,帶著不解看過來:“什麼?”
“按您說的,您的女兒一直很健康,為什麼突然變得需要依賴藥物才能進入睡眠?”利昂娜追問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嗎?”
比格太太的嘴張開又閉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
“這個……我也是之後收拾她的遺物時才知道的……”比格太太猶豫地捏著手指,“她當時,在瞞著我們跟一個叫‘丹’的男人有來往,我們找到了他們來往的信件……大概就在她死前的一週,那人寄給珍妮的信裡有很多單方面的謾罵……”
情侶分手——這是利昂娜腦中閃現出的第一個想法。
“您沒把信交給治安所嗎?”
“我當然交了!但奧爾德里奇警司說他拜託熟人去發信地找了,並沒有找到那個叫‘丹’的男人!”比格太太激動道,“那個無良的醫生還以此為證據,說我的女兒說不定就是因為失戀自殺的!天殺的老東西,我的珍妮才不會因為一個男人做那種事!”
自殺在聖教中是重罪。尤其是身處在一個充滿聖教徒的社群裡,一旦傳出去,自殺者的名聲會變得很難聽。
也難怪當年的老警司把這條資訊隱瞞下來,一直對外宣稱珍妮是心臟病突發。
利昂娜:“我能看看那些信嗎?”
比格太太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的請求,立刻上樓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盒子。
抽出一張信紙,還沒來得及看內容,僅僅是筆跡就讓利昂娜驚訝地挑了下眉。
“……有時候我會覺得父神真喜歡捉弄凡人。但凡不是現在,再過一兩天我都不會認出這個筆跡的主人是誰。”
她將信紙遞給波文,後者接過看了眼,也震驚地瞪大眼。
“是他?!”
他看看信紙,又看看自己的僱主,似還是不敢相信事實:“可、可他怎麼會……”
“這就要問他自己了。”利昂娜站起身,對還不明所以的比格太太微微頷首,“感謝您提供的線索。我們要先去核實一下,大概最近就能給您一個結果……”
話說到一半,她的餘光突然掃到窗外。
許多人在往同一個方向跑,他們臉上那驚恐又興奮的表情讓利昂娜產生一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謝過比格太太的茶水,主僕二人立刻向騷亂的源頭跑去。
等到近前,她似乎還聽到有人在喊“快去治安所”……
“發生什麼事了?”混亂中利昂娜隨便拉住一人問道。
“死、死人了……又死人了!”
那人驚慌道:“克利夫蘭醫生開槍自殺了!就在他自己的診所!”
059
現在已是三月末, 午後的清風已經帶上一絲春季特有的味道。
大開的窗戶邊,克利夫蘭醫生正靜靜坐在書桌前。
他的頭倒在自己左手的臂彎中,短髮還隨著風微微晃動著。
左手握著張寫滿字的紙,右手自然地向下垂落, 一把手|槍落在右手正下方的地板上。
如果不是他的右太陽穴有汩汩鮮血流出, 簡直就像個在課上睡著的學生。
桌面上的墨水瓶倒了, 墨水將他握在左手中的紙染黑一半。
英厄姆探長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紙, 快速閱讀一遍後遞給身後的小弗魯門先生。
利昂娜接過, 入目又是那十分熟悉的筆跡。
儘管字跡有些凌亂, 有的地方抖得很厲害, 也有好幾處塗改過的痕跡,但還是能看出這與比格太太拿出的舊信出自同一人。
這是一張出自克利夫蘭醫生之手的自白書。儘管有很多地方被墨水濺到,但勉強還能閱讀。
其中的內容確定了利昂娜之前的猜測,也將整個故事補全。
【萬能的吾主,我今天必須向您坦白一件事。】
【這件事十年如一日地糾纏著我,我不知道自己能懷抱著這個秘密挺到什麼時候。它時常讓我精神衰弱, 讓我被整夜整夜的噩夢纏身……我知道,如果我不在此刻說出來, 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我,詹姆斯·丹尼爾·克利夫蘭要在這裡坦白, 我對珍妮·比格的死負有責任。】
【七年前我與她墜入愛河。可因為父親對比格一家的偏見,我們的戀情一直隱瞞著雙方的父母。也許也是這個原因,我們的感情很快出現了裂痕……後來她決心要與我分手,我不同意, 給她寄了一封用詞粗魯的信件。】
【我很後悔, 我寄出去後就後悔了,所以我特地跟學校請假回了紐克里斯, 想要當面跟她解釋清楚……可很不幸,我到那裡時發現她已經另有新歡。】
【我氣昏了頭,我的內心被魔鬼佔據,我能聽到的唯一的聲音便是它在我的胸腔裡呼喊“報復”。】
【恰在此時,父親讓我去給萊德利醫生送一批常用藥。我去了,正好萊德利醫生在接待病人,我便直接把藥拿到後屋。】
【真是命運的巧合,萊德利醫生的病人正是珍妮。她說她最近還是睡不好覺,萊德利醫生說她可能需要一些藥物輔助,便給她開了一小瓶嗎啡。】
【我已經不記得我當時在想什麼了……魔鬼控制了我的雙手,讓我把一片毛地黃[*1]放進了標有“嗎啡”的瓶子裡。】
【我向吾主起誓,看著她拿著藥瓶離開時我真的後悔了!】
【可後悔已然無用,我已經做了,如果說出來就算不上絞刑架我也不可能拿到醫生執照……我只能以最快速度返回學校,全身心都投入功課中……直到我聽到她的死訊……吾主在上……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我用了很長時間去遺忘這件事,直到我從醫學院畢業,直到鎮上不再有人討論關於珍妮的事,我才在父親的催促下回到紐克里斯。】
【正好當時萊德利醫生決定關閉診所,跟家人去新大陸生活,我的到來完美接替了他的位置。】
【我成為鎮上唯一的醫生,也是治安所指定的驗屍官,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直到那個惡魔找上我……】
【前年創世節的那場大火燒死了很多人,我必須日夜不停地做屍檢,這才能讓這些可憐人按時下葬。】
【可在驗看到奧爾德里奇警司那被燒焦的屍體時,我發現了一個很可疑的地方——他的後腦有很嚴重的鈍器傷,形狀上看也不可能是房屋落下的橫樑砸出的傷!】
【我把這一疑點告訴了當時還是督察的沙利文。他表面很嚴肅,說自己會查清楚。可不到一天,他就拿著一封■■■珍妮的舊信找上門,以此威脅我,讓我在死亡證明上造假。】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奧爾德里奇警司並非獨自衝進火場救人,他就跟在警司身邊。可他出來了,奧爾德里奇警司卻在火場中殉職……他■■那個兇手!】
【但我知道了又能怎樣呢?我們都握有彼■■柄,我們要麼一起相安無事,要麼一起下地獄……我們原本可■■為前者,可那個混蛋,那個可惡的傢伙,居然把本該只■■■■的秘密告訴了第三個人!】
【■■■■■■■相同的要求,他要殺一■■,卻要讓我幫■■假證明。】
【真是個蠢貨……我告訴他,毒殺一個人■■■■■看不出來的■法。■■■的酒■■■■,足夠■■所有■■■■■■■■】
後面的內容完全被墨水覆蓋,似乎還有一些“無法忍受”和“解脫”的字樣……但光看保留的內容就足夠給克利夫蘭醫生定罪了。
利昂娜又瞥了眼倒在書桌上的屍體,小心收好自白書,招呼了下還在觀察屍體的波文,這就打算下樓去找探長。
醫生的診所兼住處同樣住在一處聯排房中,只不過這棟聯排房比沙利文警司居住的那處新一些。
地上部分有四層,地下有一層,醫生的辦公室兼問診室在地上二層,也就是屍體所在的地方。
與其他聯排房一樣,上下樓梯都在屋內。
主僕二人從問診室中出來,直接就能從樓梯下到一樓的會客室。
只是醫生家的樓梯上沒有鋪設地毯,兩人下樓時鞋跟先後落到中空的木樓梯上,發出明顯的“噠噠”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