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58 章 來自亡者的電報

58

來自亡者的電報

“一般來說,收受賄賂不是為了積累財富留給下一代,就是為了提升自己的生活水平……可這兩點我從未在沙利文警司身上見過。”

“哇哦——”

像是發現了什麼稀奇事,利昂娜忍不住感慨道:“我現在倒有些好奇治安官的篩選機制了。沙利文能做到警司,而你只是一個探長?”

英厄姆探長默了默,還是為自己的前上司挽尊道:“其實他過去也不是這樣……奧爾德里奇警司去世前,他也是個勤奮努力的小夥子。”

沙利文警司不過四十歲,還是一個沒有人脈背景的平民。

能在這個年齡坐到地方警司的位置,不管其中是否有貓膩,這樣的本事也不是誰都有的。

利昂娜不會擅自否認他曾經的成就,但還有很多地方值得斟酌。

她要求親自勘察一遍沙利文警司的房間,英厄姆探長倒是沒什麼意見,直接帶著她上到二樓。

“我剛剛已經簡單搜查了一遍,但除了這個並沒有其他發現。”老探長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在垃圾桶裡發現的,是沙利文警司的筆跡。”

利昂娜接過紙,發現這是一封寫了一半的信件。

信件的抬頭寫著“致尊敬的先生”,前幾句也是很尋常的客套話,顯然沙利文警司對“這位先生”十分敬重。

經過兩個自然段的問候後,沙利文警司似乎終於寫到了重點。

【電報容易被人發現蹤跡,請原諒我用這封信向您進一步說明。我懷疑BJ藏了些不屬於他的東西,有人可能發現(劃掉)拿走(再次劃掉)……】

利昂娜讀出那句被反覆劃掉的話,嗤笑一聲:“廢話寫得很自然,說到正經的地方居然退縮了?”

將紙遞還給英厄姆探長,她順口問道:“本·瓊斯的遺物都整理好了嗎?我記得他好像是本地人,居然沒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他自己的房子因為前年那場火災燒沒了,好在他當時還在監獄裡。”老探長一邊回憶一邊道,“但他出獄後染上賭癮,把他妹妹送他的房子都抵債了,差點流落街頭。他妹妹怕他會在因為賭博輸掉房子,就在十字旅館給他租了個房間……所以他還真沒什麼私人物品。”

聽到關鍵詞,利昂娜眼眸閃了下。

“……你對當年那場的火災瞭解多少?”

“什麼?”

“前年的創世節,有個縱火犯流竄到了紐克里斯,在鎮上點了好幾把火。”利昂娜一邊翻看著留在書桌上的賬單一邊隨口道,“聽說那個傢伙一口氣燒了好幾條街,甚至連治安所都不得不重建?”

“啊……我多麼希望那是一場噩夢……”

似乎是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英厄姆探長有些難受地捏住眉心:“一切都變了……雖然伯爵閣下的去世就改變了很多,但那場火才讓紐克里斯真正失去了靈魂……”

在英厄姆探長的描述中,那個縱火犯就是個單純的縱火犯,只要有東西燃燒就會讓他感到快樂……當然,最後在法院的要求下數位權威醫生給他做了測試,發現他就是個純粹的精神病人。

一般來說,精神病人是要送到精神病院治療。

但由於這個案子造成的影響很惡劣,經過多方考慮,法官還是判處了縱火犯絞刑。

利昂娜:“這人過去也在其他地方縱過火?”

英厄姆探長:“是。只是前幾次都沒造成那麼大的影響,很多火都沒著起來就被撲滅了,當時那些村鎮上的人都沒當回事……直到我們開始審問那個縱火犯時,他這才斷斷續續交代了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

“不是說他是精神病人嗎?”利昂娜將手中的賬單扔回桌面,“據我所知,法院應該不會採信精神病人的證詞。”

“是的,但我們在他身上搜出了好幾張火車票,可以證明他的活動軌跡。龐納治安所的一位探長根據車票上的每一個鎮子進行調查,最終證實他的行動軌跡與好幾次小型起火事件在時間和地點上吻合,這才確定他是個慣犯。”

利昂娜點點頭,視線掃過擺放在桌面上的父神雕像。

這在這間屋子裡真的很常見。不光是父神的雕像,聖母的雕像,甚至有很多代表英靈的雕像都有。

有的雕像是木頭和石頭的,還有幾尊鍍銀和鍍金的。單個不算貴,但加在一起也是筆不小的開銷。

利昂娜帶著一絲古怪的心情一一檢視過這些雕像,直至看到放在床頭的兩尊英靈雕像,她終於明白自己感受到的那種違和感從何而來。

按照教經的教義,吾主會以很多形態降臨。

有時是男人的形象,為父神;有時是女人的形象,為聖母;有時是不確定的魂魄,為英靈。

有關這點的解釋有很多,一種普遍且古老的說法是父神的形態會保護男性,聖母的形態會保護女性——所以在國教徒中,男人一般向父神祈禱,女人一般向聖母祈禱。

而英靈比較特別,祂保護所有亡者。

因此,除了舉行正式的祈禱儀式、葬禮或其他重大場合,一般很少有人將亡靈之主掛在嘴邊,更不會把英靈雕像擺在窗前。@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樣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逝,利昂娜心思大部分還放在那場火災上。

“你看起來在紐克里斯治安所工作很久了……那你知道一個叫‘安德魯·本傑明’的人嗎?”

“安德魯啊……我當然記得他。”老探長嘆口氣,“他本來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可那場可怕的火災奪走了他所有親人。那個可憐人崩潰了,開始每天酗酒度日。”

“治安所自然不能讓這樣的人繼續做警員,但大家都同情他,連沙利文警司也一樣。雖然他的職位早就沒了,但沙利文警司每個月都會自己掏錢給他生活費,直到他去見了吾主……”

利昂娜:“他的屍檢也是克利夫蘭醫生做的?”

“當然。”

“死因?”

“我記得是酒精引發得猝死。您如果想要檢視,治安所裡還存有他的屍檢報告……”

兩人正這麼說著,樓梯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波文找回來了。

“信、信來了!”

波文快步走上樓梯,氣喘吁吁地遞出一封信和一張摺疊起來的紙:“還有、沙利文警司昨天下午往龐納發過一封電報,對方也在今天一早就回了電報,只是還沒來得及送到警司手裡……”

利昂娜先接過信封,發現那並不是來自龐納治安所的巴頓警司,而是瑪格麗特公主的回信。

身邊還有外人在,她只能先收起公主的信件,將兩張電報攤到桌子上。

第一封電報是沙利文警司發給百樂街47號的M·J小姐,通知她有關B·J的死訊。

即使都用了簡寫,誰都能看出這是給本·瓊斯妹妹,瑪麗·瓊斯的電報。

而瓊斯小姐也在今早回電報了,內容卻是自己最近忙碌,現在無法趕回去,請沙利文警司等確定葬禮日期再通知她。

兄長遇害,妹妹卻連抽空來一趟的時間都沒有……真是一封相當涼薄的回信。

利昂娜這樣想著,手指點點紙條:“瓊斯兄妹的關係不好嗎?”

英厄姆探長:“也不能說不好,大家都知道她每個月都會給本·瓊斯寄錢……但瑪麗·瓊斯自從去了龐納城後就很少回來,我也有段時間沒有見到她了。”

利昂娜沉吟片刻,把兩張電報都遞給了老探長。

“我想檢視本·瓊斯的遺物,還有安德魯當年的屍檢報告。”她解釋道,“不是我不信任你們,有些東西我要自己上手一遍才能安心。”

英厄姆探長表示理解,就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張便條,撕下後遞給小弗魯門先生:“看管證物室的警員會讓您進去的,但他也會全程待在您身邊,也請您不要把東西帶出證物室。”

利昂娜謝過老探長,帶著男僕走下樓梯。

剛走到外面,她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瑪格麗特公主的回信。

“我跟你說,巴頓警司肯定是小扣病又犯了,他就是不捨得給郵差小費!”她一邊拆信一邊隨口抱怨,“看,公主殿下遠在王宮,回信都寄到了,他的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

話音在看到信上的內容戛然而止。

波文湊過來:“殿下說什麼了?”

嘩啦。

利昂娜幾下把信紙捏皺,臉上是波文從未見過的興奮。

“你不會相信這個……瑪麗·瓊斯早在一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她揮了下手中的信紙,激動道:“起碼最近一年裡,給本·瓊斯每個月寄錢的人根本不是她!”

“死、死了?”波文突然感覺頭皮發麻,“那今早給沙利文警司回電報的人是誰?”

“瑪麗·瓊斯並沒有自己的房子,她過去在百樂街的住所屬於哈蒙·米切爾森爵士。”

哈蒙·米切爾森爵士——目前的龐納治安所副總監,也是王國治安系統目前的實際掌權人。

相傳瑪麗·瓊斯就是做了他的情婦,這才連帶著哥哥本·瓊斯跟著抖起來,連地方治安所都不放在眼裡了。

一個是鄉鎮中的街頭混混,一個是掌管整個王國治安系統的高官……在失去“情婦”這一紐帶的遮掩,他們之間的關係便更耐人尋味了。

再結合一下沙利文警司試圖寄往龐納的信件,一個猜想簡直呼之欲出。

沙利文警司和本·瓊斯都受那位龐納的“大人物”驅使,共同或分別為那人做過一些事。

而本·瓊斯可能是本著街頭的規矩,擅自隱藏了一些東西作為自己的“底牌”……只可惜他的底牌還沒能發揮該有的作用,自己已經成為飄蕩在世間的亡魂。

極致的興奮後,利昂娜也逐漸冷靜下來。

慢慢將信紙摺疊起來,撫平,裝回信封。

“本·瓊斯……你可千萬要留下點有用的東西啊……”

利昂娜輕聲喃喃了一句,轉身朝治安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058

有英厄姆探長的批准, 警員沒有多為難利昂娜二人。

只讓她在記錄簿上籤個名就帶人來到證物室。

本·瓊斯的遺物還來得及歸類,就那樣擺放在一張長桌上。

老探長說得沒錯,他的遺物並不多,除了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 只有兩把綁在一起的鑰匙, 一個零錢袋, 再就是幾本印刷很差的廉價小說和一本聖教教經。

簡直不用什麼提示, 比起其他幾樣東西, 那本教經簡直不要太顯眼。

利昂娜率先拿起教經翻了兩下, 立刻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這本教經的內頁全都粘到了一起, 開啟外封,當即看到一個長方形的洞。

一本教經被做成了暗盒。

利昂娜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動一下,餘光瞥到那些快被翻散頁的廉價恐怖小說,猜也猜到本·瓊斯是從哪裡得到的靈感。

“這真是……可千萬不能讓路德神父看到這個……”

她一邊感慨著,一邊從被掏空的教經中取出幾張紙鈔:“除了這些,裡面還有過其他東西嗎?”

“沒有, 先生。”警員十分肯定,“昨天沙利文警司也發現這個了, 看到裡面什麼都沒有後發了好大的火。”

看來這就是本·瓊斯藏“底牌”的地方了,只不過“底牌”已經被人取走。

她還記得十字旅店的前臺說過, 他在本·瓊斯遇害的那個半夜聽到瓊斯回房間的聲音,但很快又離開了……這人是不是本·瓊斯,看來還要詳細問問旅店的人。

臨走前,利昂娜又向警員討要了“前警員安德魯”的驗屍報告。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但這畢竟是兩年前的資料, 警員要找也需要一定時間。

驗屍房的門已經上鎖, 看來克利夫蘭醫生已經離開。

利昂娜溜達到辦公桌附近,很快看到一張剛填寫完畢的驗屍單。

不出所料, 從聖瑪麗教堂帶回來的聖餐並沒有問題。

鑑於沙利文警司在發病前一小時沒有再吃其他食物,沒有中毒的可能性,克利夫蘭醫生將他的死亡原因暫定為破傷風。

但這也是初步鑑定。由於死者還處於屍僵狀態,要等到明天才能做解剖。

至於誰來做這個解剖,要看龐納那邊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要是那邊負責調查的人沒帶驗屍官,那解剖還是會由克利夫蘭醫生負責……

如果兇手就是驗屍官,想要隱瞞線索簡直再容易不過,這是利昂娜不想看到的。

“要是你的行醫執照還在就好了……”她看向波文,“其實如果你想要恢復,拜託瑪格麗特殿下幫忙也不是不行……”

“您又來了,我們說好不再談這個話題。”@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波文難得打斷僱主的話,拒絕得十分果斷:“不管當時因為什麼原因,確實是我的失誤導致手術失敗。這是我該接受的懲罰。”

這是對方的心結,利昂娜沒有立場強迫他,只沉默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作為安慰。

好在去取資料的警員及時返回。利昂娜道過謝,立刻開始閱覽“前警員安德魯”的驗屍單。

有波文這個專業人士在,所有專業術語都不是問題。

而克利夫蘭醫生也不愧是位從醫學院畢業的專業醫師,他填寫的驗屍單條理清晰,字型優美,沒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雖說酗酒確實會出現猝死的情況,但對一個三十多歲、常年保持運動的壯年男人來說是不是不太常見?”

利昂娜轉頭徵求專業人士的意見。

波文:“這要看個人的體質。有很多人看著很健康,實則內裡有很多病……”

眼看著他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利昂娜趕忙打斷他的話,指出重點:“一句話,如果我把安德魯的屍體挖出來,你是否能判斷出他是因酒精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死的。”

波文思考了下,還是搖頭:“考慮到懷特郡的氣候,我覺得安德魯的屍體現在應該已經完全白骨化。如果他是因為受到物理傷害死亡的也許還能看出來,但那樣做後屍體一定不會太好看,神父和運屍人當時就會察覺到不對勁。”

利昂娜:“中毒後骨頭不會變黑嗎?”

“您又是在哪本小說裡看到的?”波文無奈地看著她搖頭,“一部分重金屬中毒的人骨頭會變黑,但有的會變黑只是跟當地的土壤有關,有的只是單純的碳化……總之,現在還沒有切實的證據能證明骨頭變黑與中毒有關。”

利昂娜原本還想去跟神父商量一下,要不要刨開安德魯的墳重新驗屍,現在看來沒有必要了。

時間過去太久,這張驗屍單的真偽已經無從考證。

她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本·瓊斯曾經藏在教經中的“底牌”。

也許那東西與安德魯的死有關,也許那東西與那起莫名其妙的縱火案有關,甚至與父親……無論如何,她都必須找到它。

所以,她將下一站定在了本·瓊斯曾經常居的旅館——十字旅館。

這是家有些老舊的旅館,老闆顯然也沒有心思重新裝修的意思,任由招牌上的字母保持缺失也不願意補一個新的。

十字旅館那位負責前臺的少年利昂娜也見過,只不過當時雙方沒有正面交談。

這次利昂娜徑直走到旅館櫃檯前,亮出手杖表明身份,直接向旅店前臺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與普通人不同,這位活潑的小前臺顯然對這起發生在身邊的“兇殺案”十分感興趣,聽到她是因此而來的時候雙眼都在放光。

“我就說,治安所的人不該只問兩句就走,他們該多問一點的!”少年說道,“他們走後我又想起了一些細節,一直等著他們來問,可這些人總也不來……哎,其實也能理解,沙利文警司的事肯定讓他們頭疼壞了,所以我打算傍晚換班的時候再去趟治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