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勒索犯
可沒想到治安所的警員居然這麼軟弱,第二天便以沒有證據把人放了……
從治安所出來的本·瓊斯也更加猖狂,真的開始宣揚自己所知的、有關查爾斯少校的秘密。
而且他還不一下子說出來,而是每天說一點,慢慢地向外透露。
這樣的效果顯然更好,最近一週整個紐克里斯都在討論“少校和他那不知名情婦的韻事”……而這個不要臉的傢伙居然還在繼續向查爾斯少校要錢。
這次可不是幾枚銅板那麼簡單了,而是足足一百枚金幣——這筆錢相當於很多勞工一整年的工資,是名副其實的敲詐勒索。
查爾斯少校不是付不起這筆錢,只是事情鬧到這種地步,他的自尊絕不允許他在這種時候低頭。
可眼看著這樣下去自己和另一位女士的名譽就要徹底被這個混蛋毀了,他也無法再隱忍下去,這才有了剛剛衝進酒館痛揍瓊斯的那一幕。
事情的始末說完,利昂娜也忍不住對這位少校報以同情。
誰會沒有一點想要隱藏起來的小秘密?
只要不是違反法律,利昂娜覺得這都無關緊要。
而本·瓊斯這種靠窺伺別人隱私、以此吸血的傢伙更是讓人不齒。
如果不是沒有特別的理由,利昂娜完全不想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可現在最讓她頭疼的是,父親死亡的線索也許就掛在這無賴的身上……明明還沒有開始問詢,她已經能夠想象這傢伙會多麼難搞了。
三人一邊在旅館門口等待一邊聊著天,不知不覺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也暗了下來,可目標卻遲遲沒有出現。
利昂娜為了混入酒館,是真的讓車伕加速從身邊路過,噴了她半身水。
現在雖然幹得差不多,但在晚風的加持下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樣等著也不是個事。本·瓊斯剛被揍了一頓,應該還不會就這麼傻傻地回自己常住的旅館。
而作為一個街頭混混,他應該也有其他不為人知的落腳點,或者直到半夜再溜回來,一切都不可知。
不管是經紀人皮埃爾還是利昂娜都覺得這樣等下去沒有太大意義。
可查爾斯少校還是堅持要再等一會兒,雙方便就此分開。
小弗魯門先生帶著經紀人回到馬車上,早就準備好的波文趕緊讓她把外套換回來,還把自己的外套蓋到她頭上保暖。
隨著馬伕的吆喝,車輪開始向前滾動。
沒過多久,空置許久的帕克絲莊園終於等到它久別的主人。
因為主人基本不會出現在這裡,帕克絲莊園只保留了最基礎的配置。除了守門人和經紀人,也只有三名傭人。
簡單用餐並沐浴後,時間已經來到傍晚。
利昂娜讓其他人回去休息,自己卻執起燭臺,漫無目的地走在無人的走廊。
漆黑的窗外傳來悶悶的雷聲,不久就開始下雨。
她從臥房所在的二樓走到一樓的家族展示廳,抬起燭臺,照亮一幅幅畫像中的面容。
從第一位先祖被封為懷特伯爵,弗魯門家的爵位已然傳承二百多年,這間展示廳牆上掛著的便是歷代懷特伯爵的畫像。
利昂娜一一走過它們,端詳著上面的人面,在最後一人的畫像前停住腳步。
【拉塞爾·奧思伯德·弗魯門】
手指劃過畫像下的文字,高舉的燭火映出那堪稱陌生的年輕面容。
懷特伯爵在雙胞胎兩歲時便被老國王宣召入宮,作為教導王子的啟蒙老師之一留在龐納城。
在利昂娜和利昂哈特的童年裡,父親陪伴他們的日子遠沒有作為保姆和女管家的梅太太多。
她還記得,梅太太經常將她帶到這間家族展示廳,指著最右面的畫像告訴她,這就是她的父親。
但梅太太忽略了那是父親十分年輕時的畫像,與利昂娜印象中的中年男人差別很大。
那時的她堅信那不是自己的父親,並趁無人時踏著梯子夠到畫作,在屬於父親的畫像上畫了一大片鬍子。
男管家霍頓發現後大驚失色,他想要彌補卻已經太遲了,伯爵很快也看到了自己被塗成一團黑的畫像。
伯爵之女自然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伯爵也不得不找畫師重新補救一番……
利昂娜勾起的嘴角又放下,視線轉到右邊的空牆上。
不久的將來,“利昂哈特”的畫像也會掛到那裡……很快了……就在今年的封爵儀式後……
可在此之前,她也不能放過眼前的線索。
本·瓊斯……不管他願不願意,她必須挖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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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位於龐納的某間暗室中,一根針管刺入一人的手臂。
謝爾比靜靜看著藥劑推入自己的血管,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好了,下次記得按時回來。”一名醫生打扮的人收回針管,向內門揚了揚下巴,“你這次的表現不錯,主人說想見你。”
謝爾比對醫生微微頷首,捂著手臂走入內門。
“謝爾比,我的孩子,歡迎回來!”
門內,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如每一次一樣,十分熱情地張開雙臂:“我有預感,你為我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好訊息。”
如過去的每一次一樣,謝爾比單膝跪到他身邊,向他彙報這次行動的始末。
老人一邊聽一邊微微頷首,手掌有節奏地拍擊著大腿上的書,在聽到泰勒王子一槍擊斃他的表兄時忍不住笑了。
“好一個瘋狼的狼崽子。”他評價道,“我過去忽略了他,我真不該忽略他!也許他會比他的兄長帶給我們更大的驚喜……”
他自顧自說了陣,突然話鋒一轉,垂首看向跪在身邊的少年:“不過聽說你這次與我們的‘利昂准尉’一起立了大功,還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是我的疏忽。”謝爾比依然垂著頭,“請您責罰。”
“你不用這麼緊張。知道就知道了,他現在也算是我們這邊的人……”老人緩緩眯起眼,“但我讓你調查的事,也該有些收穫吧?”
“利昂哈特·弗魯門觀察力十分敏銳,道德感較高,近身格鬥能力優秀……”
謝爾比的話音可疑地頓了下,繼續道:“他……格外重視親情,對懷特伯爵的死十分執著。”
“他當然執著,否則也不會千方百計回到龐納了。”老人笑了聲,“沒有別的了?”
“…………”
“我很抱歉。”謝爾比的頭垂得更低了一點,“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近一步接觸。”
“好吧,這次時間確實有點短……但沒關係,未來還有機會。”老人拍拍腿上的書,“你這一趟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個假,等到五月又有的忙了……”
第二天上午七點半,查爾斯少校按照約定走到中央廣場。
他的面色不是很好,眼下有兩個很明顯的黑眼圈,看上去好似一夜沒能安眠。
昨天半夜下了場雷雨,一些沒有鋪石板的土路難免有些泥濘。
查爾斯少校蹭乾淨鞋底的泥巴,便緊盯著廣場的時鐘。
分針從最下方順時針轉到最上方,連時針都往前走了一格,可說好要來決鬥的物件並沒有如約現身。
“……懦夫!”
他這樣低罵道,還十分暴躁地踢了下身邊的燈柱,引得不少人看過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不遠處的巷子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路過的人們無不駐足,繼而向聲音的來源聚攏。
查爾斯少校也不例外。
他的決鬥物件已經遲到一小時,再出現的機率已經很低。而作為一名曾經的軍人,他的正義感驅使著他與人群一起奔向尖叫的來源。
暗巷中的垃圾集中地,前來收垃圾的老人癱倒在地。
他顯然已經無法靠自己的雙腿站起來,只不斷蹬著腿,試圖讓自己與那可怕的東西拉開距離。
先後趕來的人趕忙扶起老人,同時,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這裡
可當他們看到巷子中的場景,無一不倒抽一口涼氣。
剛剛趕到的查爾斯少校撥開眾人走到近前,看清了屍體的模樣後也震驚到失語。
一個男人仰躺在牆角的垃圾堆邊,顯然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彷彿能隨時脫出眼眶,似乎在生前的最後一秒也不能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
“那……是瓊斯吧?”
過了很久,才有人顫巍巍地說道:“吾主在上……他怎麼會……”
本·瓊斯大張著嘴,肥大的舌頭被割掉後握在他自己的手裡,腦門上被簡單粗暴地畫了三道,組成一個不太規整的三角形。
除此之外,他上半身的衣服被扒開,有人在他的胸口刻下一串暗紅的經文。
【你將舌頭獻給惡魔】[*1]
058
也許兒時的居所總會給人帶來安寧, 本以為昨晚會失眠的利昂娜難得一夜好眠,再次睜眼時天已經大亮。
她呆呆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床簾,過了很久才完全清醒,快速掀被下床。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沒有太多時間用來浪費。
簡單用完早餐, 利昂娜先給瑪格麗特公主寫了封長信詳細彙報了迎親的始末……當然, 她暫且省略了自己女性身份被戳穿的部分。
想了想, 她又在末尾詢問了下米切爾森爵士是否有一個姓“瓊斯”的情婦, 並附上女僕謝爾比提供的住址, 這才封好信件, 帶著波文坐馬車回到鎮上。
首先要去的自然是紐克里斯的治安所。
不管是為了履行與查爾斯上校的約定還是自己的調查,利昂娜都要先會會現在的當地警司[*1]。
紐克里斯作為距離帕克絲莊園最近的小鎮,利昂娜對這裡的治安所還算熟悉。
她還記得這裡的前任警司是一位嚴肅正派的老人,也是一名退役軍人,和父親懷特伯爵關係不錯,利昂娜甚至在莊園中見過他好幾次。
後來在懷特伯爵中毒身亡後、利昂娜察覺到父親的死也許不簡單時, 她也曾上門向這位老警司求助過。
可整件投毒案線索齊全,邏輯鏈完整, 老警司並不認可利昂娜那所謂的“直覺”。
但他也沒有拒絕給予老友之子適當的幫助,承諾自己如果在今後發現什麼會及時通知她。@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惜利昂娜還沒等到他有所發現, 就先在報紙上看到了他的訃告。
前年的創世節,一個縱火犯流竄到紐克里斯鎮。那人趁夜間街上人少,在鎮子四處點火,連帶著治安所也被燒了大半。
老警司帶領鎮上的人一起滅火, 為了救人衝進火場, 結果不幸遇難。
參加過老警司的葬禮後,利昂娜便沒有再關注紐克里斯治安所。
唯一熟識的人死了, 她以為這裡不會再有線索……但命運弄人,沒想到自己還是回到了原點。
他們到達時已經是上午八點,按理說治安所的警員早已到崗。
可利昂娜和波文從馬車上下來時,治安所門口連個守門的都沒有。
疑惑的主僕二人走上臺階,透過玻璃門往裡面看了眼,發現裡面倒也不是沒人,只是本應站在門口執勤的警員現在正窩在門內的椅子裡呼呼大睡。
利昂娜頗為無語,往後退了一步後向波文抬了下手杖。
男僕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開始敲門。
砰砰砰!
巨大的聲響讓倚在門上打盹的警員瞬間驚醒,差點連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誰啊——”
警員扶正帽子,沒好氣地開啟門,滿腔憤怒在看到門外的兩人後瞬間啞火。
利昂娜今天穿著很符合自己身份的外出服。
頭戴高禮帽,西裝外是一件黑色的半長外套,拎在手中的手杖更是閃著黃金特有的光芒。
“日安,先生。”小弗魯門先生抬眉看向愣住的警員,又看看門口的牌子,“我來報案,請問這裡的負責人在嗎?”
“在、在的……”
警員不自覺地放低聲音,敞開門讓主僕二人進入室內:“請您先到裡面稍等片刻。”
室內的辦公桌邊還有兩個穿著相同制服的人,應該也是治安所的警員,聽到這樣的動靜也跟著看過來。
見到這個舉止不俗、樣貌和衣著都十分精緻的年輕人,他們一個個面露迷茫,卻也不敢吱聲。
利昂娜還是第一次連身份都沒報,直接被迎進治安所,不禁在心中感慨這裡的紀律實在是散漫到了極點。
坐下後又看著這幾個不知所措的小警員,她突然就對這間治安所不抱什麼希望了。
“要是沙利文還沒死,他應該還在這裡擔任警司吧?”她臉上客氣的笑徹底消失,只淡淡揚了下下巴,“跟他說,利昂哈特·弗魯門有事找他。”
沙利文警司是被下屬粗魯的敲門聲吵醒的。
帶著起床氣開啟門,還不等他開口訓斥,警員口中的名字就把他嚇醒了。
不說紐克里斯,整個懷特郡的農戶都知道“弗魯門”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
懷特伯爵——即使他已經去世三年,他在懷特郡的地位依然十分超然。
而“利昂哈特·弗魯門”,正是這位懷特伯爵唯一的繼承人。
據說他因為那起轟動一時的投毒案身體變得極其虛弱,不得不到外地休養治療,只留一個經紀人打理伯爵留下的財產。
這些年有關他的傳聞有很多。有人說他跑到外國接受某種新型療法,有人說他被當作稀罕的實驗樣本綁架了,甚至還有人說他已經死了……
沙利文警司當然不會相信這些謠言,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伯爵之子會在如此平凡的一天突然回來。
匆匆穿好衣服,他與警員前後腳到達治安所,立刻便看到一站一坐兩位男士。
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蹺腿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偏過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明明是在笑,可上彎的眼眸裡卻沒有多少親和感。
“早上好啊,沙利文警司。”年輕人沒有起身,左手搭在手杖上,右手開啟自己的懷錶看了眼,“八點二十六……你這樣的生活習慣可不太好啊,過去的‘奧爾德里奇警司’可是不到七點就到治安所了。”
她著重強調了下前任警司的名字,似笑非笑地看向現任警司。
明明還是早春,沙利文警司卻感覺自己的後背溼透了。
此時的他只能一邊賠笑一邊走上前,試圖用新話題蓋過遲到的尷尬:“實在抱歉……讓您久等了,弗魯門閣下。聽說您是來報案的?不如到我的辦公室裡談吧!”
利昂娜當然聽得出他的意思,笑了笑,沒說答應也沒拒絕,只用手杖點點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們也好久不見了。”小弗魯門先生向後靠在椅背上,“上次見你是什麼時候來著?”
沙利文掃了眼周圍的警員,當著這位祖宗的面也不好直言讓他們迴避,只能硬著頭皮答道:“在奧爾德里奇警司的葬禮上……我遠遠見過您一次,但沒有上前打招呼。”
“哦對,但我以前沒怎麼見過你。你以前就是紐克里斯治安所的,還是後來調來的?”
“我不是本地人,但十幾年前就調到了紐克里斯,職位也是在奧爾德里奇警司殉職後升上來的。”沙利文警司的語速有點快,“您也知道,我們這邊人手少,當時治安所內也只有我一個督察……”
利昂娜聽著他把自己的經歷像倒豆子般解釋了一遍,不禁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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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你的升職原因,沙利文警司,我又不是治安所的人。”利昂娜欣賞著對方尷尬的表情,終於大發慈悲地把話題轉開,“我今天來是幫一位紳士和一位不方便透露名字的女士報案……你知道‘本·瓊斯’這個人嗎?”
聽到這個名字,剛鬆下一口氣的沙利文警司頓時露出一個糾結到極點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