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第三單元結束
剛下馬車的泰勒王子也聽到他的話,微微挑了下眉。
“利昂?”他好奇道,“您是指利昂准尉?”
亞歷克斯親王愣了下,似乎沒聽明白他的問題,直到利貝爾將軍在他耳邊小聲解釋後才露出瞭然的神色。
“沒錯,就是我們的‘利昂准尉’!”他發出豪爽的笑聲,對正向自己走來的利昂娜招招手,“來吧准尉,陛下還在等著我們呢。”
終於到這一刻了。
利昂娜行過禮後走到老親王身後,十分熟練地推動輪椅走在最前面,在兩邊衛兵的注視下一路走入王宮。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艾安薩宮,也是第一次即將面對馬黎的君主。
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她能感覺到手心已經出了汗,每一步都走得很僵硬。
“放輕鬆,年輕人,你的呼吸怎麼比我還重。”
輪椅中的亞歷克斯親王還有心情轉頭看了她一眼,調侃道:“我有那麼重嗎?”
見年輕人想要解釋卻不知如何開口的樣子,老親王再次朗笑出聲。
“又不是正式的封爵儀式,還不到你緊張的時候呢。”
一行人穿過中庭,走入王宮前廳。穿過數道高聳的立柱,左轉走上旋轉的大理石樓梯上到二樓。
在侍者的帶領下,眾人進入王座廳外的等候廳。
隨著號令響起,巨大的門扉由兩名侍衛同時推開。
利昂娜最先注意到的是王座廳高高的頂棚。
走入房間,十數米高的天花板讓人感覺自己格外渺小。金紅相間的牆壁頂端,精美的浮雕吊頂讓人目不暇接,一盞盞水晶吊燈從上方垂落,在白日折射出耀目的光輝。
房間的盡頭,頭戴金冠的勝利女神手持寶劍,側臥在拱門之上。金邊紅毯攀上位於正中央的臺階,止於王座之下。
身著正裝的年輕國王注視著眾人走進大廳,這才笑著站起身走下臺階。
只看外表,烏爾裡克二世無疑是一位英俊的年輕人。
他擁有與長姐相同的鉑金色的捲髮,淺藍的眼眸微微上彎著。比起其他王室成員,這位年輕的國王更給人一種溫和的感覺。
再加上他略顯單薄的身形和過於白皙的膚色,如果不是身上華麗的衣飾,他的氣質更像一位藝術家。
亞歷克斯親王作為現場除國王外身份最高的人,自然而然地擔負起介紹來賓的任務。
利昂娜配合著親王的說話速度,垂首推著輪椅,一一走過每一位外賓。
“……另外,請讓我向您介紹一位優秀的年輕人。”
直到最後一位來賓與國王見過禮,老親王笑著看向身後的金髮青年:“我敢打賭,您一定想不到這位是誰。”
年輕的國王愣了下,繼而笑道:“既然您這麼說,‘您的新隨從’這個選項可以排除了。”
老人渾厚的笑聲響起來,揮了下手示意利昂娜來到他身邊。
“也許您還記得拉塞爾·弗魯門?”他說道,“這是他的兒子,利昂哈特·弗魯門。”
利昂娜上前一步,依照禮儀向國王行了一禮。
“日安,國王陛下。”她垂眸道,“願父神的光輝與您同在。”
十分正常的問候語說完,對面卻遲遲沒有回應。
利昂娜察覺到一絲古怪,忍不住抬眸看向不遠處的國王。
烏爾裡克二世也在看著她,或者說,更像是愣住了。
直到兩人的視線相交,他才猛然驚醒。
“我當然記得,懷特伯爵是我的啟蒙老師之一。”
打量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差不多高的年輕人,烏爾裡克二世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我還記得那件駭人聽聞的事件……父神在上,看到你能恢復健康真讓人欣慰……”
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自己的叔父:“他是不是還沒有……”
“是啊,已經過去快三年了。”
亞歷克斯親王的語氣中帶上責備:“這也是我帶他來見您的原因。”
“這是我的疏忽……亞連,記得提醒我把弗魯門閣下的名字加到今年的封爵名單裡。”
囑咐過自己的貼身侍衛,年輕的國王再次朝利昂娜微微頷首,便擦著她的肩膀走回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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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你們來到馬黎,一路過來辛苦了。之後請在宮中稍歇片刻,宴會將在傍晚開始。”
烏爾裡克二世再次向異國的使臣們表達歡迎,這才走到自己未來的妻子面前。
“很高興認識你,夏洛蒂。”他端著禮節性的微笑,十分紳士地向未婚妻伸出手臂,“不知我是否有榮幸帶你參觀一下艾安薩宮。”
夏洛蒂公主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邀請,十分自然地搭上那條伸來的手臂。
泰勒王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利昂娜的方向,率先上前與亞歷克斯親王搭話,順便替代了她推輪椅的工作,顯然是想跟老親王單獨聊聊。
其餘賓客也在侍者的帶領下離開王座廳,沒過多久,廳中便只剩下寥寥幾人。
利昂娜並非真正的侍衛,既然接待儀式結束她也需要出宮了。
可臨走前她還是放不下一件事,趁周圍人不注意悄悄把利貝爾將軍叫到一邊。
“謝爾比不見了。”她瞄著將軍的表情,小聲彙報道,“您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利貝爾將軍剛想說他怎麼知道,即將說出口時猛地意識到哪裡不對。
“……你都知道了?”
利昂娜挑了下眉:“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菲利普斯·金先生做著這種生意。”
利貝爾將軍頭疼地捂住額頭,看了圈周圍才小聲叮囑道:“你知道就知道了,可千萬別說出去……”
“我不會說出去,只是我有些擔心……他們真的可靠嗎?陛下居然給予一個民間組織那麼大的權力,這會不會太不安全了?”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聞言,利貝爾將軍反而舒展開眉頭:“菲利普斯·金先生只是掛個名,實際在後面操控的另有其人。”
利昂娜盯著將軍的眼睛:“是絕對不會背叛馬黎的人?”
利貝爾將軍十分肯定:“是絕對不會背叛馬黎的人。”
事情突然又變得有趣起來了。
謝爾比說自己效忠的物件是“基金會”而非國王陛下本人,可利貝爾將軍又確定“基金會”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民間組織,它背後的組織者是絕對站在馬黎這邊的人……
究竟是誰在說謊?
還是……兩人都沒有說謊?
除了國王陛下,會絕對站在馬黎這邊的、且能被軍方信任的也只有兩派人——以首相大人為首,掌控內閣的萊博黨人;以及以亞歷克斯親王為代表的舊貴族,擁護王權的保皇黨人……
再次謝過利貝爾將軍,金髮的年輕人環視一圈周圍,自然而然地走到瑪格麗特身邊。
“我以為你出去一趟就把我忘了。”大公主殿下開啟扇子遮住下半張臉,邀請的聲音裡都帶著輕佻的笑意,“你也是第一次來艾安薩宮吧?怎麼樣,今晚要不要去我的房間參觀一下?”
利昂娜:…………
雖然知道對方沒有其他意思,但這曖昧的語氣還是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抱歉,殿下。這次我可能要失約了。”
她放輕聲音小聲道:“我得到一個有關父親的線索,必須儘快回一趟懷特郡……不會太久,我儘量在三天內回來。”
瑪格麗特露出了驚詫的神色,表情難得嚴肅起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那就去吧。”她扇了下扇子,伴著香風輕聲叮囑道,“帶上我給你的手杖,一切小心。”
055
在這個時代, 驗證一條情報是否屬實說難也不難——只要速度夠快,別人就來不及做遮掩。
謝爾比敘述時提到的每一個名字利昂娜都記下了。
而紐克里斯位於懷特郡,也是距離她兒時故居——帕克絲莊園最近的城鎮。從龐納城坐火車不到四個小時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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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還缺少名號,但早在懷特伯爵死後, 遺產便已經劃分到其長子“利昂哈特·弗魯門”的名下。
至少在懷特郡內, 利昂娜這個“伯爵之子”的身份要比其他地方好用很多。
從王宮出來, 她立刻叫輛馬車回到尤默爾大街, 把身上這身行頭換下來。
梅太太和波文看到她衝進來, 借露出詫異的神情。
“怎麼這麼早?”波文接過她扔過來的侍衛外套, “我還以為公主殿下至少會把你留到晚宴才放人。”
“我要出趟門, 去紐克里斯!”
她快速衝到自己的房間換了個不那麼顯眼的外衣和鞋子,還不忘朝門外喊道:“幫我看看西龐納鐵路的時刻表,最近的一班火車在什麼時候?”
波文快步回到客廳,找到今日的晨報。
“中午十二點有一班……不過現在應該來不及了。”他努力從密密麻麻的鉛字中找到目標,“之後的一班是下午三點……”
“不,還來得及。”
利昂娜放下懷錶, 加快了係扣子的速度:“我們先坐馬車到梅貝爾地鐵站,從那裡坐地鐵到龐納西站只需要十五分鐘。”
“可行李還沒收拾……”
“收拾什麼行李?帶上零錢和支票夾就行了, 快去叫馬車!”利昂娜隨便拎了頂高頂帽戴上,轉身便看到梅太太拿著兩個紙包站在門口。
“抱歉, 還沒跟你好好打招呼又要走了。”她上前與梅太太快速行了個貼面禮,“我不會離開太久,很快就回來。”
梅太太沒說什麼,與過去每一次目送她離開一樣, 只用那雙渾濁卻沉靜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小主人:“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利昂娜想了想, 快速抽了一張便箋紙寫下幾句話。
“我們可能來不及去電報站了……麻煩你給帕克絲莊園拍份電報,讓皮埃爾先生派一輛馬車到紐克里斯火車站等我們。”
作為擁有二百多萬人口的超級城市, 龐納城的交通系統也一直位於世界前列——去年開始正式對外營業的地鐵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當然,因為成本問題,龐納地鐵不可能使用結晶礦那種高階燃料做能源,它的動力依然來自廉價好用的蒸汽機。
為了排出這些濃煙,工程師不得不設立了通氣孔,保證人們能在充滿煙霧和蒸汽的環境下生存下來。
且目前的“地鐵車廂”與人們日常乘坐的“火車車廂”也略有不同。
地鐵中供乘客乘坐的“車廂”並沒有頂棚,人們只能坐在仿若礦車般的車廂在地下隧道穿行[*1]……想想也能知道,乘坐地鐵的體驗一定不會太美妙。
但不可否認,這種交通方式要比地上快太多了。
尤其在龐納這種人口密集的地方,馬車因擁擠造成的事故每天都有,讓本就不順暢的交通雪上加霜。
相比之下,地鐵這樣的環境也並非不能忍受。
半個小時後,小弗魯門先生和她的男僕趕著火車即將發車的鈴聲踏入車廂。
“……神父們說得沒錯,那裡簡直是地獄!”
進入火車車廂後,波文放下手裡的籃子,立刻開啟車窗狠狠吸了一口氣:“真不敢想象,有一天我會覺得龐納城的空氣居然能讓我感到解脫。”
利昂娜則是第一時間翻出梅太太為兩人準備的三明治。
她早上就吃了幾口乾麵包,現在已經餓到胃部抽搐,急需一點食物補充能量。
貼心的梅太太不但在小籃子裡放了兩塊三明治,還有兩瓶牛奶,簡直是她的救星!
他們乘坐的一等車廂並沒有多少人,這個單間裡只有主僕二人。
距離到達還有近四個小時的車程,利昂娜便把自己在飛艇上的遭遇簡單跟波文說了遍。
波文聽得出了一身冷汗,都顧不得什麼新得到的線索,趕忙追問道:“那個叫謝爾比的女僕真的可靠嗎?她真的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
“即使我女扮男裝的事暴露了,我依然是父親的孩子。也許會遭到旁人的指責,但並不能真把我怎麼樣。”
“但擁有王室徽記的信物落到別人手裡,一旦被別人知道,不管是‘基金會’本身還是馬黎王室都不會放過她。”
利昂娜拿出那枚金髮針,在手裡轉了一圈,視線落到波文身上:“話說回來,太早之前的事我記得不多,你還記得1109年發生過什麼大事嗎?”
十二年前的利昂娜還不到六歲,但那時的波文已經十八歲,還在懷特伯爵的資助下考上了王立醫學院,記得的東西自然更多。
“1109年啊……我記得伯爵閣下去了趟舊大陸,直到快年中才回來。”波文回憶著說道,“你不記得了嗎?那一年他錯過了你們的生日,你還跟他大吵了一架。”
利昂娜當然記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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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伯爵雖然平時很忙,經常不回莊園,但他總是不會錯過雙胞胎的生日。
可那一年他失約了,且在利昂娜抱怨時非常不客氣地訓斥了她一頓。
“我記得,只是不記得那是六歲還是八歲的事了……”利昂娜吞下最後一口三明治,囫圇道,“那你還記得他當時具體是去哪兒了嗎?”
波文:“這我就不知道了,姨母估計也不會知道,伯爵閣下的行程從來不會跟別人說,也許霍頓先生會知……”
他的話突然頓住,小心覷著對面人的臉色:“您也知道,如果伯爵閣下真的曾隱藏身份去舊大陸做了什麼,那在莊園裡唯一有資格知道的也只有霍頓先生……”
霍頓先生——便是伯爵府曾經的男管家。
三年前,他向眾人招供了自己因盜竊財物被發現,所以才在酒裡下毒的全過程,並在認罪後自殺。
當年,利昂娜因中毒躺在病床時懷疑過很多人,但從未懷疑過這位忠誠的男管家。
因為懷特伯爵對男管家霍頓有恩。當年在聽說他家中有人生病急需用錢時,伯爵毫不猶豫地借了他一筆錢,並允許他回家照看家人。
雖然後來他的家人還是不治身亡,但在那之後,還是個普通男僕的霍頓變得十分努力,一步步從男僕做到了男管家,是懷特伯爵最信任的僕人之一。
當在利昂娜意識到父親和兄長的死不簡單後,她自然而然地懷疑是有人威脅了霍頓先生,才讓他作出這種惡事。
可霍頓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單身漢,父母兄弟都在早年過世,家人這邊根本沒有什麼可威脅的地方。
且他本人潔身自好,不抽菸不喝酒也不沾嫖賭,是個無懈可擊的好管家,利昂娜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會選擇背叛……
將紛雜的思緒甩出腦袋,利昂娜重新回到正題:“那你還記得那年父親是否受過傷嗎?”
波文:“……伯爵閣下的左臂掛了三個月的繃帶,您都不記得了嗎?”
隨著他的敘述,利昂娜總算從角落清理出一些當年的記憶。
“但他沒說過是因為什麼受傷的……”見波文也搖頭表示不知,她摸了摸下巴,思索道,“也許海德醫生會記得?”
海德醫生曾經是伯爵的家庭醫生,同時也是最瞭解利昂哈特·弗魯門的人。
利昂娜要假扮兄長,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這個為兄長看了十多年病的醫生。
因此,在遣散伯爵府的僕從時,她也同時給海德醫生一筆養老費和一處房產,讓他能夠安度晚年的同時也能遠離這些紛爭。
雖然她感覺那位年邁的老醫師應該是發覺了什麼,否則也不會什麼都沒問,就那樣直截了當地離開……
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不是顧忌那些的時候。
利昂娜從乘務員那裡借來了紙筆,快速寫了一封簡短的問候信,打算下了火車就寄到海德醫生現在的住址。
現在已是初春,沒有積雪做阻礙,火車甚至早了十分鐘到達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