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君主的法律
帕魯本的兵役是整個舊大陸中最嚴苛的。
不但是貴族,幾乎是國內所有男性都要在一定年齡後接受軍事化訓練,以便隨時作為後備軍上戰場。
博納德的家族是老牌的帕魯本貴族。作為貴族,他們從小就要為上戰場準備。
但博納德小時候身體弱,家中這一輩的重擔便壓在了他的兄長身上。
博納德至今還記得,他兄長上戰場前的樣子……
他是個標準的帕魯本男人。做事嚴謹而不苟言笑,卻是個十分重視家人的青年。
他上戰場前便已經結婚生子,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他深深愛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但為了家族和國家,他必須與家人分開進入軍隊,履行屬於自己的責任。
可從戰場上回來後,他就變了。
從不沾菸酒的男人開始酗酒,他開始畏懼與妻子同房,枕頭下時刻藏著槍支……
有一天,年幼的女兒在清晨悄悄跑到父親的寢室,想要給久別的父親一個早安吻。
但這激起了男人的應激反應。半夢半醒的男人以為自己還身處戰場,直接翻身掐住“襲擊者”的脖子,等回過神後卻已經太遲了……
枕頭下的槍成為他最後的解脫……博納德永遠記得那個可怕的清晨,也記得嫂子和侄子那痛徹心扉的哭聲。
“這個國家病了……”
博納德看著圍在周圍的人,有馬黎人也有帕魯本人。
有人怒視著他,有人面露憐憫,有人神情漠然。
“所有人都是病態的……我們本可以過更好的生活……”
“給我閉嘴!”
一名帕魯本軍官站出來,滿目怒容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真不敢相信,尤里烏斯會有你這麼一個叛國賊弟弟!你簡直讓他的英名蒙羞!”
其他來自帕魯本的賓客也大多是相同的反應。
不但因為博納德的背叛,他們自己的生命也差點被威脅,不可能這麼輕易放下。
最後還是利貝爾將軍出面,阻止眾人的謾罵。
“既然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之後我會將這件事的始末上報給國王陛下。”他說道,“諸位請先回房間休息。這件事我們會處理妥當,不會讓他再威脅到諸位的安全……”
啪、啪、啪——
“您真會說場面話,利貝爾將軍。”
人群后傳來三聲掌聲,原本還處於激動狀態的帕魯本貴族們突然噤聲,紛紛垂首讓出一條道。
泰勒王子走到房間中央,先看了看還在默默落淚的夏洛蒂公主,輕嘖一聲。
「你看看你,一點都不像個新娘該有的樣子。」他用拇指抹掉妹妹眼角的眼淚,對其身後的女僕揚揚下巴,「還愣著幹什麼?夏洛蒂需要休息。距離到達龐納城還有好幾個小時,趕快洗洗臉,抓緊時間再睡一會兒。」
「可是我……」
「聽話,夏洛蒂。」
泰勒王子按住妹妹的肩膀,臉上雖還掛著笑,可聲音已經帶上壓迫:「這裡交給我,你好好回去休息,嗯?」
感受到氣氛發生變化,夏洛蒂本能地縮了下肩膀。最後還是在女僕的攙扶下走進內室。
內門再次關上,利貝爾將軍皺眉看向泰勒王子:“……您是對我處理的方式有什麼不滿嗎?”
“不滿?當然不滿。”黑髮的王子笑起來,“這是我國的罪犯,殺的也是我國的國民,憑什麼由你們接手?”
利貝爾將軍:“但他是在馬黎的飛艇上犯的案,理應接受王國法律的審判……”
“別拿你那一套唬我,利貝爾將軍。我又不是八歲小孩,知道你們在打什麼主意……告訴你,不可能。”
泰勒王子嗤笑出聲,信步走到矮桌邊,隨意撿起那邊作為證物的左輪手|槍。
“帕魯本已經在這次交易裡讓步太多,我們不會再後退半步。”
隨著清脆的“咔吧”聲,擊錘被掰下。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漆黑的槍口已經塞進博納德的嘴裡。
「叛徒。」泰勒王子冷冷看著自己的表兄,「我早就警告過你,再讓我聽到你那些狗屁言論,我會打爛你的下巴。」
“您在做什麼,泰勒殿下?!”利昂娜震驚地上前一步,“你不能……”
“嗯?不能什麼?”
黑髮的王子笑得狡黠,上彎的綠眼睛帶著野獸般的殘忍:“也許你忘記了,我們帕魯本的法律跟你們馬黎不一樣。”
「在帕魯本,君主就是法律。」
他驀地收起笑,淡淡宣判道。
「叛國者,死刑。」
砰————
內室中,夏洛蒂猛地轉過頭。
她似乎意識到那聲音代表著什麼,立刻就要去拉門把。
「殿下!」謝爾比攔住她,「請您在房間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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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燭火搖曳著,夏洛蒂看清了女僕眼底的神色,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到地上。
一門之隔,利昂娜抿唇立在原地。
手裡還攥著揉皺的畫紙,視線卻無法從倒在腳邊的屍體移開。
泰勒王子俯下身,從表兄的脖子上取下一枚染血的吊墜,緊緊捏到手裡。
起身時,那張的臉上已經再次掛上笑容。
“今天辛苦你了,否則我們還不知道要被這個叛徒戲耍多久。”
他笑著拍上利昂娜的肩膀,下一刻又像是才意識到這樣的不妥,趕緊舉起還沾著鮮血的右手。
“抱歉,沒注意。”黑髮的王子嘴上道著歉,語調卻充滿惡意地上揚,“不過這樣可不能參加迎賓儀式啊。趁時間還早快去換身衣服吧,利昂准尉。”
052
博納德的屍體很快被抬出房間, 染血的地毯也被收走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拖把將紅色的印記擦乾淨,鋪上新地毯,房間變得如初見那般潔淨。
如果不是鼻尖還能聞到那股血腥氣,利昂娜險些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緊緊盯著那塊新鋪上的地毯, 她說不出此刻自己心中是怎樣的感覺……
“格萊德斯通。”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將她從紛雜的思緒拉回現實。
“你……先去換身衣服吧。”伊登中校有些憐憫地看了眼她的制服, “你穿多少號的?我去給你拿。”
利昂娜似是過了兩秒才回過神, 搖頭謝絕:“謝謝, 但不用麻煩了。”
她看向同樣沉默不語的利貝爾將軍, 聲音不自覺有些沉:“您就, 這麼看著他,做出這種事……”
利貝爾將軍雙手背在身後,同樣看著那塊嶄新的地毯。
“你在質問我嗎,格萊德斯通。”他沒有抬頭,只淡淡命令道,“看在你是第一次我不跟你計較, 但這樣的話也別讓我聽到第二次。軍隊裡沒有質問長官計程車兵。”
利昂娜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居然在我們的飛艇上公然行私刑……”
“這件事我自會向陛下稟報!”
利貝爾將軍厲聲打斷她的話:“別忘了你的身份,去做你該做的事!”
利昂娜閉眼深吸一口氣, 向將軍行了一禮,轉身走出這間壓抑的房間。
她快步走在走廊裡, 手指不自覺地越攥越緊。
腳尖轉入樓梯間,抬頭的瞬間,她又看到了那幅熟悉的掛毯。
不服預言、試圖反抗命運的凡人毅然走上戰場,卻如預言般被箭矢射中心臟。
高高在上的命運之神眼眸下垂, 淡漠地注視著下方, 似乎是在看那人卻又彷彿誰都沒有看。
凡人的一生,他們的痛苦和掙扎在祂眼中不過是一段流過指尖的紡線, 祂在剪斷紡線的剎那也不會聽到他們的吶喊。
宿命論——這是古阿祖爾文明中最主要的觀念。
古阿祖爾人相信人從出生起命運便已註定,無論你是否知道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宿命。
利昂娜是個馬黎國教徒,雖然並不是那麼虔誠的教徒,但她並不相信宿命論。
那麼,深深被古阿祖爾文明吸引的博納德相信嗎?
他是否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其實無法改變任何事……
利昂娜覺得他知道。
比起出生後就一直生活在安逸環境中的自己,他所處的環境應該讓他更加明白其中的艱難。
巨大的掛毯前,她展開手中的畫紙,再次與那隻白馬對視。
不管博納德曾經是怎樣的人,初衷又是什麼,他殺了人是事實,為此償命也是理所應當……
可同時,利昂娜的內心再次湧出一種強烈的不安。
她明白內閣和馬黎王室為什麼會共同促成這場聯姻,明白其後的利益牽扯,更清楚這對己方是有益的……但不可抑制地,她的腦中不自覺閃過很多畫面。
博納德那悲哀又絕望的眼神,帕魯本人憤怒的指責,泰勒王子開槍那刻的冷漠,帕魯本大公強拉著女兒走到廣場上的狂熱……
一切的一切化作一條條蠕動的蚯蚓,鑽進內心的最深處,鬆動著她曾經堅信不疑的觀念。
內閣和國王陛下真的知道自己在跟什麼樣的人結盟嗎?
跟這樣的國家扯上關係,扶持這樣的君主崛起……馬黎真的會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利昂娜搖搖頭,將手中的畫紙再次摺疊好,最後看了一眼掛毯最上方的「索羅提斯」,轉身再次踏上臺階。
先到一樓的倉庫向後勤人員要了一整套外衣外褲,這才往四樓走。
與其他侍衛一樣,利昂娜在飛艇上也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床位,用於輪班休息時使用。
不過這次的航程很短,她原本就沒打算使用,現在卻是不得不用一下了。
屬於她的房間裡並沒有點燈,現在還不到凌晨兩點,窗裡窗外都是很暗,只有隱約的月光能讓人看清室內的物品的輪廓。
與她同屋的侍衛並不在,應該還在值勤,正好方便她換衣服。
對著門後的全身鏡套上新外套,她突然發現裡面襯衫的領口也染上了一點紅色。
在心裡用無數髒話問候了幾遍泰勒王子,利昂娜只能向下多跑一趟,拿到襯衫後迅速回到房間。關門上鎖,再次對著鏡子開始換衣服。
換襯衫可比換外套麻煩多了,要先把原本襯衫裡的墊肩取下來重新按上……這讓她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加煩躁,以至於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室內的變化。
總算把墊肩的位置調整好,換上新襯衫,係扣子的手指卻突兀地停住。
利昂娜緊盯著門後的鏡子,手慢慢滑到腰間的佩劍。
鋥————
長劍出鞘,在昏暗的房間裡劃過一道銀色弧線,直直向窗簾後刺去——
布簾的下襬猛地一抖,一道身影跟著一起閃出來。
利昂娜一腳踏到牆壁上,將那人困在牆角,同時手上的劍刃也順勢架上對方的脖頸。
“……等等,”那人率先出聲制止,“是我。”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利昂娜突然有種奇妙的荒謬感。
扭著對方的肩膀壓到窗上,藉著微弱的光線和手上布料的手感,她終於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謝莉?”她冷笑一聲,架在對方脖頸上的刀刃壓得更近了一點,“看來這次我們真的需要好好談談了……”
謝爾比的視線掃過她襯衫下露出的特質胸衣,心說這確實要好好談談了。
雖然他悄悄潛入確實存了刺探秘密的想法,但也沒想到一上來就能碰上這麼一個大秘密。
瑪格麗特公主的緋聞情人,懷特伯爵的兒子居然是女的——這種事誰會想象得到?
她是冒牌貨?是瑪格麗特公主示意的嗎?
可要假冒為什麼不找個男人,反而讓一個女人來冒充男人……
幾乎是一瞬間,謝爾比就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
“你是懷特伯爵的女兒。”他整個人被利昂娜壓在窗戶上,只能偏頭看向她,“莉莉婭·弗魯門……三年前死掉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兄長利昂哈特……”
貼上脖頸的冰涼感讓他不得不住嘴,只用眼角靜靜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噓————”
利昂娜貼近他,小聲道:“你還是話少的時候比較討人喜歡……‘知道得越多越危險’,這個道理你不明白嗎?”
謝爾比垂下眼眸:“……如果我不說,你會放我走嗎?”
利昂娜被他賣乖的樣子氣笑了:“你覺得呢?”
“…………”
“可你也不會殺我。”半晌,黑髮的女僕篤定道,“這樣僵持下去沒有意義,不如我們談談。”
“別說的好像你很瞭解我一樣。”
利昂娜的劍刃貼得更近了,幾乎要嵌進肉裡:“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滅你的口?”
憑直覺。
謝爾比驚訝於自己居然會在瞬間就生出這個答案,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但這顯然不是一個能說服對方的答案,因此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久了一點。
“你殺了我,弊比利更大,弗魯門小姐。”他同樣壓低聲音說道,“如果我現在死了,不管是大公國的使臣還是利貝爾將軍,您都無法向他們交代……”
利昂娜暗自磨了磨後槽牙,心說就算不能滅口也要給這傢伙一點顏色看看,就聽對方緩緩說出後半句。
“……我確實對您瞭解不多。但跟據我與您短暫的相處,我認為您不會為了保守一個秘密而殺人。”
他抬眼對上那雙菸灰色的眼眸:“您不是那種狠毒的人,弗魯門小姐,我相信您心中的良知。”
——最後決定把刀插進漢娜胸膛的是那個兇手,漢娜的生死取決於那人心中的良知,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這是利昂娜不久前對女僕謝莉說過的話,以緩解對方心中的愧疚……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被對方還回來。
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利昂娜突然有種想笑的衝動,好險嘴角繃住了。
“首先,再叫我一次‘弗魯門小姐’,我就割了你的舌頭……”她貼在女僕的耳畔輕聲道,“這不是威脅,我完全做得出來,你明白嗎?”
女僕乖巧點頭:“明白,弗魯門閣下。”
“很好。”
劍刃依然抵著女僕的脖子,利昂娜拎著對方的後衣領把人帶到床鋪邊:“抽屜裡有一盒火柴,把燈點上。”
謝爾比沒有抵抗,一一照做了。
他開啟抽屜,發現裡側有一把一指長的摺疊刀。
利昂娜站在女僕的身後,一直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她自己就是女人,自然不會因為對方也是女人就放鬆警惕。
小刀是個考驗。利昂娜對自己的近身搏鬥術很有自信,就算對方拿了那把小刀也不是她的對手。
有點出乎意料卻也不算太出乎意料,黑髮女僕完全無視了小刀,只取出火柴盒,動作流利地擦亮火柴,將放在床頭櫃上的燈點亮。
昏黃的燈光照亮室內,也終於讓兩人能清晰地看到彼此。
不用對方再多說什麼,謝爾比將火柴盒放到床頭櫃上,頭微微下垂,雙手交疊置於腹前。
似乎從第一次在黑卡爾莊園初遇時便是這樣……不管是蒸餾室的“謝莉”還是夏洛蒂公主身邊的“謝莉”,都是一個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女僕。
實在很難想象,看上去如此文靜而無害的女僕會是個能在百米外將人一槍爆頭的狙擊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會在這裡殺了你。但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不可能就這麼放你離開。”
利昂娜抬抬下巴,示意對方在床上坐下:“我不相信口頭的承諾。秘密就用秘密交換,把你的真實身份說出來,我再考慮怎麼處置你……”
“不如就先從名字說起吧。”伯爵之子眯眼笑道,“可不要告訴我‘謝莉’就是你真實的名字。”
黑髮的女僕端坐在床鋪上,沉默數秒後緩緩搖頭。
“‘謝莉’確實不是我的真名,但我也沒有真實的名字。”他平靜道,“從我有記憶起父母就不在了,沒有給我起名字的人。”
“後來我被菲利普斯基金會下轄的一個慈善組織收養,長大後被選中,加入其暗中組建的情報組織。”
“利貝爾將軍之所以相信我,是因為他知道我們最主要的服務物件正是馬黎王國的國王——烏爾裡克二世國王陛下。”
他從盤發中取出一枚金髮針,向上舉到利昂娜面前。@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在那裡我有一個被寄予的名字。”他說道,“如果您願意,可以叫我‘謝爾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