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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44 章 誰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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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坦白

激動的青年突然哽住,看向利昂娜時又不好意思地垂下頭:“抱、抱歉,我說得太多了……”

“不,我覺得您說得很好。”

金髮侍衛的目光裡帶上恰到好處的讚賞:“歷史該被重視。即使是消失在歷史長河裡的文明,它們絕不該因弱小而被歧視。每個文明都有自己獨特的地方,只要端正心態、正眼看待,總有能學習到的東西。”

隨著她的話,博納德眼中的亮光也越來越盛。

“沒、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您簡直說出了我的心聲!”他的臉再次漲到通紅,“要是別人都能像您這麼想就好了……”

“……您是指泰勒殿下?”利昂娜順勢挑起話頭,“他似乎對這些很反感。”

博納德小小“嗯”了聲。

“其實也不能怪他……大公陛下從小就對他和王儲殿下的教育很……嚴格。”他斟酌著選出一箇中性詞,繼續道,“他們崇拜力量,這無可厚非,可我總覺得那太極端了……如果我們只靠力量決定一切,那人類與林中的野獸又有什麼區別呢?”

青年憨厚的臉上漸漸顯露出悲痛,寬厚的肩膀垮下,聲音都帶上無奈:“他們為了得到力量,連女兒都能當做物品交換,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呢?”

“……您很同情夏洛蒂殿下?”他的對面,金髮的侍衛溫聲問道。

“夏洛蒂……天哪……”博納德突然捂住額頭,聲音顫抖,“我真的……她是個善良的孩子,跟泰勒他們不一樣,她是姑母親手帶大的孩子……我真的,真的……”

“您看起來很難受。”利昂娜淡淡道,“您還好嗎?”

“啊,不……我,我還好。”

沉浸在自己情緒裡的青年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只努力調整著呼吸:“我只是……我只是為她感到難過……”

“…………”

“你是為她離開母國感到難過,還是因為自己不得不殺了她感到愧疚?”

急促的呼吸聲突然頓住。

博納德猛地抬起頭,卻見坐在對面那個總是彬彬有禮的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得面無表情。

“你……”

“這些有關‘壁毯’的畫作不是你今天畫的。你以前就見過這些壁毯的照片、或是其他複製品,所以你才能一眼認出來。”

“而這些,不過是你過去的習作。”

利昂娜翻到最後一頁,將上面的水彩畫朝向博納德:“你有在左下角記錄日期的習慣。前面的習作都改了,只有這張,為了掩蓋之前寫過的日期,你在寫過日期的地方畫了其他圖案作為遮掩,然後又寫上今天的日期……可你太著急了,不等它變幹就合上了冊子。”

“所以這一頁與你之前的畫作不同,前一頁的背面印上了未乾的顏料。”

合上本子,把其扔到沙發前的矮桌上。

利昂娜站起身,從地上撿起幾張揉成團的紙:“這些也一樣。你為了營造出‘壁毯’那幾張是最新畫的,所以把後面的畫都撕下來扔了。”

“……我會把我不滿意的畫扔掉,這根本算不上什麼證據。”

博納德嘴角不受控地抽動一瞬,手指緊緊扣緊沙發的軟墊:“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飛艇上有這個壁毯,又怎麼會提前準備好這些畫呢?”

“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你對古阿祖爾文明那麼瞭解,也許你聽到機械飛艇的名字是‘索羅提斯’就猜到了,也許只是純粹的巧合……但可以確定的是,當你看到這些壁毯時,一個計劃便誕生了……”

“但我不得不說,你這是多此一舉。今天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有很多,你這樣刻意去偽造一個‘不在場證明’反而讓你顯得很可疑。”

利昂娜展開紙團,看到這張被遺棄的畫作。

那是一隻白馬的頭部素描,左下角的日期在一年前。

博納德的畫不但精緻,難得的是都很有靈性。

明明是畫紙上的動物,卻偏偏能讓勾起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部分,僅僅是對視便能讓人與之產生共鳴……

也許他不算是個正統的歷史學者,卻是個天生的藝術家。

利昂娜把畫摺疊起來,看向博納德的眼神難免有些複雜。

“說實話,這一整夜的所有騷亂——從動力室中那毫無章法的破壞行為,到女僕漢娜留下的死亡訊息被篡改,都給人一種匆忙又蹩腳的感覺。”

她緊盯著坐在沙發上的青年,緩緩道:“有人尾隨你進了動力室,這把你嚇壞了。在動力室開了兩槍就跑了出來,可偏偏你的最後一槍引來了從廚房出來的漢娜。為了滅口,你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殺了她……”

“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要殺……”

博納德激動到整張臉都變成紅色,手指完全嵌入沙發的軟墊。

吐出最後一個詞時他渾身打了個激靈,立刻改口:“我沒有殺漢娜!”

利昂娜的表情徹底轉為失望。

“你一點都不驚訝嗎?”她反問道,“我們完全沒有跟大公國的賓客提過,夏洛蒂公主的女僕之一已經遇害的訊息。”

看著對面完全僵住的人,她再次嘆口氣。

“看得出來,你是個不會撒謊的人……”

利昂娜無奈地搖頭:“利貝爾將軍也是,他真該鍛鍊一下手下的臉皮了,總不能連對嫌疑人說一句‘請起身’都不好意思……現在,請抬起你的左手吧。”

嵌入沙發縫的手慢慢抽出。

只是這次,那隻手裡多了一把袖珍轉輪槍。

“……我、我不想殺你……”博納德雙手握著槍柄慢慢站起身,聲音都在顫抖,“那是個意外……我真的不想殺人……”

利昂娜注視他良久,慢慢舉起雙手。

她的左手還拿著一張被博納德丟棄的畫作。

藉著那張紙的遮掩,左手小拇指快速抽動一下。

她的視線上方,博納德的側後方,一節白色緞帶垂在通風口的柵欄上,彷彿揮手般輕輕搖擺著。

就在她的小指抽動的瞬間,緞帶也在同時縮回通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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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緞帶的那刻, 利昂娜便知道自己傳出的求援資訊利貝爾將軍收到了。

不但收到了,還派出一位相當靠譜的幫手。

居然能想到順著通風口爬到她所在的房間,這著實讓利昂娜意外又驚喜。

只是現在還不是能安心的時候。

敵人手中有槍,而幫手還需要時間把通風口的柵欄卸下來……她需要給對方爭取時間。

“可你想要破壞整艘飛艇。”

利昂娜保持舉起雙手的姿勢, 還帶著槍口一點點往右轉:“你要是成功了, 飛艇上的一百多人都會因你而死。”

博納德的眼中湧起淚水, 表情似哭似笑。

“我也不想這麼做……可沒辦法, 是你們突然更改了行程, 只有我一個人能上飛艇, 只有我能執行這個計劃……”他的情緒突然爆發, 朝利昂娜吼道,“我不得不這麼做!如果這次聯姻真的做實,那些好不容易從戰場上回來的人又要被派往地獄!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啊!”

利昂娜:“這次聯姻是你們先要求的。帕魯本大公國從建立後就一直被羅蘭和周圍其他國家欺辱,與馬黎聯盟會大大增加你們的實力……”

“你閉嘴!”

長相憨厚的青年面容猙獰起來,臉上的肌肉擠在一起,每一條溝壑都在表達主人的憤怒。

“偽君子……事到如今誰不知道你們馬黎的打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帕魯本就是你們的棋子!你們想利用我們攪亂西陸,最好還能削弱羅蘭和其他舊大陸上的國家……跟馬黎聯姻, 羅蘭三國必定會在不久後跟我們宣戰……”

“為此獻出生命的、是我們的戰士……而你們……”

他搖搖頭,雙眼越瞪越大:“你們不想讓我們贏……你們不想讓任何人贏……夏洛蒂的婚姻就是一場騙局, 給我們希望卻永遠不可能兌現!”

“所以,你就想殺了夏洛蒂殿下?”利昂娜眯眼看向他。

博納德的呼吸因這個名字加重。

“犧牲她一個,能拯救更多人……”他說著,臉上的表情卻愈加痛苦, “我對不起她, 可我只能這麼做……”

利昂娜靜靜凝視著他,突然道:“你既然給泰勒王子下了藥, 順利從他那裡拿到槍,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殺了他?”

博納德的情緒被她打斷一瞬,緩緩眨了下眼。

“……我只是想阻止聯姻,我又不是什麼殺人魔!”

“是啊,你想得很清楚,殺死泰勒王子並不能阻止聯姻……可你殺了夏洛蒂公主就能阻止帕魯本和馬黎合作嗎?”

雖然之前一半是故意的,但利昂娜現在確實被對方激怒了:“如果帕魯本大公沒有聯姻的意願,你覺得這一切都會發生嗎!”

“誰才是一切的源頭,誰才是主導一切的人?你連這種簡單的道理都分不清,居然就打算行動,用無辜之人的死當做‘和平’的祭品……”她冷笑道,“帕魯本大公有多少私生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怎麼?在夏洛蒂公主死後,你們還要殺死幾人才肯罷休?!”

槍口晃動著,顫動的喘息聲讓室內的氣氛變得更加焦灼。

“你真讓我感到可悲,博納德。”

“你憎恨著暴力,最後卻也淪為暴力的奴隸。”

利昂娜展開手中的畫。

畫紙上,白馬靈動的雙眼“看向”拋棄它的主人。

石墨勾勒出的鬃毛向側邊飛揚,純黑的眼中帶著無盡的悲憫和哀傷……卻不知那份情感是屬於馬兒本身,還是投影出作畫者的內心。

“你明明擁有更加有力的武器。”利昂娜看著愣住的青年,“你明明擁有這樣可貴的天賦,你卻拋棄了它,反而選擇了無謂的殺戮。”

淚水再次從眼中湧出,博納德依然舉著槍,不停搖著頭。

“你根本不明白……你這種只會說漂亮話的傢伙怎麼能明白……”

他的眼中流露出與白馬相似卻又不同的情感。

是悲憫,是哀傷……也是無法遮掩的憤怒。

“你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地獄……它會讓一個好人變成惡魔……好不容易停戰了,他們好不容易回來了,怎麼能再回去!”

原本有些下垂的手臂猛地繃緊,他抬起槍,幾乎在用生命嘶吼:“你們這些從沒經歷過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說————”

————哐當!!

身後突然傳出巨大的聲音,博納德受到驚嚇驀地轉身,向聲音來源快速開了一槍。

子彈打到牆上,同時通風口的柵欄被人從裡一腳踹開。

趁對方掰擊錘的空隙,利昂娜一個跨步上前,從下方扣住槍身向上推——

砰!

又一槍打到了牆上。

這把袖珍左輪只有六發子彈。如果博納德沒有自己私藏子彈,那現在彈巢中應該只有一發……

啪————

鐵製的柵欄擊中他的後腦。博納德失去了使用最後一發子彈的機會,身體晃了下便往下倒。

利昂娜趁機卸掉他手中的槍,反扭著對方的胳膊將其壓到地上。

謝爾比把通風口的柵欄扔到一邊,面無表情地解下綁在頭上的布條,開始幫利昂娜綁人。

“……有槍聲……”

“格萊德斯通!你還好嗎?”

一陣腳步聲後,門外傳來伊登中校嘹亮的嗓音。

“一切正常!請再稍等一下!”

確認壓在地上的人已經沒有掙扎的力氣,利昂娜朝身邊的女僕使了個眼色,小聲問道:“你是留在這還是回去?”

謝爾比抹了把臉上的灰,抬頭看向通風口。

他當然得回去。

跟這位伯爵之子的身份不同,他要是在人前暴露身份會非常麻煩……

藉著利昂娜友情提供的肩膀,剛從通風口裡鑽出來的女僕再次爬回通風口,還順便把柵欄安裝回去。

“這次多謝了。”利昂娜拍拍肩膀上的灰,朝通風口揮手,“很抱歉弄壞了你的鼻子,如果需要賠償儘管跟我說。”

謝爾比沒有應聲。

不如說他從進入到離開都沒說過一句話,全程都彷彿一隻幽靈。

聽到她跟自己打招呼,女僕也只隔著柵欄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風口。

分明只是短暫的一瞬,利昂娜居然從那一眼中看到某種名為“幽怨”的情緒。

她訕訕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倒也能理解對方的怨念。@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默默在心中掐算好時間,趕在伊登中校爆發的臨界點前,利昂娜開啟了客房的大門。


臥室內,夏洛蒂公主在床上輾轉反側數次,依然沒能入睡。

她掏出懷錶看了眼,已經凌晨一點了,可外面的動靜似乎還沒有停止……

少女在黑暗中坐了會兒,呆呆盯著門縫下透出的燈光發呆。

漢娜死了。

那個每天催促她起床、用餐,笑著為她梳妝的人,已經不在了……

說實話,夏洛蒂對此並沒有太多實感。

利貝爾將軍只告知了她漢娜的死訊,不會讓她看到屍體,這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好似對方只是離開了,就像往常那樣,每月都會有的休假……

也許過去她還不能理解“死亡”的含義,可經過那次刺殺……當利昂娜以自己的身體擋住她,對方溫熱的血液滴到她的臉上時,當看到刺客的頭綻開血花時,她似乎隱約明白了什麼。

可那是漢娜啊,是陪伴了她好幾年的貼身女僕……儘管她不是謝莉那樣出色的女僕,可她到底是現在陪伴自己最久的人……

胸口傳來無法忽視的痛處,絲質的睡裙前襟被揪得皺皺巴巴都沒有察覺。

忽然,她聽到外間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似乎又有人進來了。

心中隱約有了什麼預感,她走下床鋪,輕輕把耳朵貼到門板上。

隱約的爭吵聲從門的另一邊傳入耳中,夏洛蒂越聽眼眸睜得越大,貼在門板上的手指漸漸握成拳,全身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砰————

內門的門突然被推開。

在眾人驚訝的視線中,滿臉淚痕的夏洛蒂一步步走到房間中央,俯視著自己的表兄。

「是你做的……」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青年,「你殺了漢娜……還想要殺我……」

見青年連自己的眼神都羞於對上,小公主的身體晃了晃,好險被不知什麼時候跟上來的女僕扶住。

「為什麼啊……博納德!」

她終於崩潰了,扶著女僕的手臂嘶聲吼道:「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恨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什麼連你都想讓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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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面對錶妹的哭聲和質問時,博納德再也拿不出之前面對利昂娜的態度。

「不……夏洛蒂,你什麼都沒做錯……」他抬著頭,臉上盡是掙扎和痛苦,「事到如今我已經沒什麼好辯解的……我真的很抱歉……關於漢娜、關於這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夏洛蒂憤憤轉過頭,不再看他。

事情已經完全暴露,博納德也沒什麼再隱瞞的必要。

往前推幾百年,帕魯本大公國最開始只是舊大陸上的一個小小的騎士團,是在南征北戰中靠吞併周圍弱小部落才慢慢成為一個真正的國家。

一百多年前,大公國王室出了一位軍事天才,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周邊的勢力,完成集權。

在他的改革下帕魯本大公國開始慢慢在霸主林立的舊大陸崛起,這個過程不可謂不艱難。

戰爭是這個國家的主旋律,每一任大公都未停止過向外擴張的腳步。

尤其在現任的帕魯本大公繼任後,軍事專政達到了一個巔峰。

戰爭會帶來財富,帶來數之不盡的榮譽和利益。

可同時,它殘忍的一面也讓越來越多人無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