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安眠藥
“哦對……我只記得你們喜歡別人喊你們的家族名,卻忘了你們是把家族名放在後面。[*1]”
泰勒王子拍了下額頭,又露出一個討人厭的笑:“但‘利昂’比‘格萊德斯通’好念多了,我還是叫你‘利昂准尉’吧。”
“……您隨意。”
利昂娜懶得在這種小事上跟他計較,乾脆略過這個話題,抽出夾在腋下的夾子開始記錄口供:“您是否能詳細描述一下,從您今晚上了飛艇後都做了些什麼。”
“哦,那可算不少……你要我全說一遍?”
“如果您不介意。”
“行吧,誰讓我現在還在你們的地盤呢。”泰勒王子無不諷刺道,“起飛後我就拉著博納德一起在飛艇上逛了會兒,然後就遇到了利貝爾將軍……哦,那時候你也在,你應該記得。”
利昂娜:“當時您打算直接闖進夏洛蒂殿下的房間,被我們制止後獨自離開了。”
“沒錯。後來我就一個人把飛艇上下轉了個遍,結果剛要回房間就在樓梯間裡聽到博納德那番蠢話。”
他用母語低罵了聲什麼,又道:“無用的懦夫!在他眼裡,那些過去的破銅爛鐵比什麼都重要!他以為只要我們示弱,羅蘭那群瘋狗就會放過我們……多麼天真的傻子,真是讀書讀瘋魔了!”
利昂娜無法對他的說法給予評價,只能繼續問詢:“之後呢?您又去了哪裡?”
“心情不好,直接回房了。”
“再也沒出去?”
“沒有。”他向小桌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如你所見,晚餐是在房間裡吃的。”
利昂娜點點板夾上記錄的時間,在兩個時間點上分別畫了圈。
“可按照您說的,您在晚上7點前就已經回房,直到8點半開始用餐,您都沒有出房門。”她將夾板翻轉朝向王子,視線卻看向站在他身後的男僕,“方便說下這段時間您在做什麼嗎?”
“我在看書……”
泰勒王子察覺到她的視線,立刻補充道:“在我的臥房裡。”
利昂娜微微頷首,剛要繼續問詢時,之前去廚房問話的侍衛回來了,在她耳邊小聲彙報了什麼。
利昂娜頓時話鋒忽地一轉:“您現在感覺身體如何,是否有頭暈噁心等不適症狀?”
“嚯,現在你又是醫生了?”泰勒王子的脊背靠上柔軟的靠墊,拇指揉按著太陽穴,“當然不舒服。任何人在半夜被人強行喚醒都不會舒服吧!”
他的態度明明白白,顯然不是那種會老老實實配合的人。
摸清他的性格,利昂娜在心中省略了幾個問題,直接問道:“您是否發現您房間裡有遺失什麼重要物品?”
泰勒王子抱著手臂,視線在搜查房間的侍衛身上掃了一圈,不言而喻地哼笑一聲。
“我還期待你們告訴我呢。”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彷彿盯上獵物的野獸,“把我的房間翻成這樣,你們最好能找到什麼,否則我也不介意在你們的國王陛下面前聊一聊你們在飛艇上的待客之道……”
“我的一位朋友告訴我,手槍是很容易拆卸組裝的東西。大部分零件很小,很容易將其混到一堆雜物裡躲過搜查。”@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年輕侍衛輕飄飄的一句話打斷了王子殿下的威脅。
泰勒王子足足愣了兩秒才回過神:“什麼?”
“您故意在搜身時演了那一出,讓人以為你在身上藏了東西,其實真正的槍支零件藏在您的行李裡……”
利昂娜的食指與拇指張開,比出一個十分常見的手勢:“即使搜到,也是僕人的錯,對嗎?”
泰勒王子臉上的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難掩的陰沉。
“看來不用等到龐納了。”他乾脆站起身,“我現在就去問問利貝爾將軍,這是他的意思還是馬黎國王的意思,居然要用一個小小的准尉侮辱我……”
“您的房間沒有上鎖。”
握住門把的那刻,泰勒王子突然聽到那惱人的聲音在身後說道。
“剛剛您的男僕開門時根本沒有開插銷,而是直接開了門。”
看了眼還處於精神恍惚中的男僕,利昂娜繼續說道:“按照您和您男僕現在的精神狀態,我嚴重懷疑您的晚餐被下了藥,您的男僕甚至沒來得及將桌上的餐具送回廚房就睡著了,自然不會鎖門。”
“而有人趁你們昏睡後悄悄潛入房間,拿走了一樣東西。”
利昂娜走到王子身邊,小聲道:“那人能在您的飯菜裡下安眠藥,下次便能下真正的毒藥,悄無聲息地取走您的性命……您真的要為掙一時的面子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050
泰勒王子的性格也許足夠惡劣, 但他並不愚蠢。
在利昂娜簡要說明現在所有的情況後,他也不再嚷著告狀之類的話,直接坦白了自己私自帶槍上飛艇的事實。
他願意主動配合,利昂娜也不需要再浪費人力, 讓搜查的侍衛抓緊時間去其他地方搜尋。
自己的房間終於安靜下來, 泰勒王子的臉色也好看不少, 點了支捲菸坐回沙發。
“說實話, 我一點都不喜歡你們馬黎人。”
他撥出一口白煙, 十分坦率道:“我知道你們怎麼看我們, 或是舊大陸上的其他人。你們總是那麼驕傲, 好像你們才是真正的‘人類’,其他人都是未開化的野人,即使說著恭維話也帶著高高在上的施捨感……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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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不是事實。”利昂娜蹙起眉,反駁道,“我承認我們中有格外高傲的人,但並沒有您說得那麼嚴重。您的想法太偏激了。”
黑髮的王子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 夾著捲菸的手指才離開嘴唇。@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也許吧。”
他的聲音如煙霧一般輕,一吹就散了。
等飄浮在面前的白煙散去, 他抬頭看向利昂娜時眼眸再次變得犀利,彷彿剛剛的嘆息都是她的幻覺。
“我帶槍上來的原因很簡單——我沒有安全感。”
他把卷煙按進一旁的菸灰缸裡, 雙腿搭上沙發前的矮桌:“整個飛艇上只有十四個帕魯本大公國的人,我對你們不放心。”
“……您如果討厭搜身可以直說,沒必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表達不滿……”
“哈哈,直說有用嗎?直說你們就會讓我帶槍上來?”
黑髮的王子仰頭笑了兩聲, 右手比起舉槍的姿勢, “槍口”指向利昂娜。
“你們輕飄飄的一句話,我們就要改變之前定下的所有計劃……多傲慢啊!”他盯著年輕侍衛的臉, 笑得放肆,“能看到你們緊張到這種地步,也不枉我忙乎一場。”
……真是個,幼稚又瘋癲的男人。
被“槍口”指著的利昂娜這樣想著,從他身上感受到與帕魯本大公相似的瘋狂。
“我明白了。”
她避開對方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夾板,執筆在上面記錄著:“您把槍帶上飛艇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用於自衛,但並沒有想要毀壞飛艇,是嗎?”
“當然。”泰勒王子覺得她的問題很可笑,“我又不是瘋了,帶著你們跟我一起陪葬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也是利貝爾將軍認定泰勒王子不是兇手的主要原因——他沒有任何動機。
作為一個敬仰父親的兒子,他一直無條件支援父親帕魯本大公的一切決定。
也許會做私藏槍支這種影響不了大局的惡作劇,但絕對不會做出拉著整個飛艇上的人一起同歸於盡的舉動。
不過話說回來,那位兇徒也沒有真正破壞到飛艇……
利昂娜從記錄中抬起頭,從板夾裡抽出一張紙:“我們正在做相應的排查,標有下劃線的是目前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大公國這邊的賓客我們並不是特別瞭解,需要您的意見。”
泰勒王子接過她遞來的名單,看到第一個名字就笑了。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利昂准尉。”他指著自己名字,不知是氣笑了還是覺得這確實可笑,“你現在可是在問我的意見,都不遮掩一下嗎?”
對此利昂娜也表示很無奈:“我們現在沒有方法證明您和您的男僕是否真的因藥物導致昏迷。”
“行吧……但至少你們可以不用查漢斯了。他膽子太小,連槍都拿不穩……我這次帶他過來主要因為他的馬黎語是男僕中最好的。”
他率先指向自己貼身男僕的名字,另一隻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輕輕揉著,眯眼向下看:“再讓我看看……克里斯?不會是他。他的父親去年死在跟羅蘭對戰的戰場上,是最□□的主戰派之一……馬克……我記得這傢伙的老婆快生了,他才不捨得這時候死……巴克豪斯……”
他一個個說出名單中的人,以自己對他們的瞭解,一一指出他們不會作案的理由。
利昂娜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這樣排查的意義並不大。
這些人都是帕魯本大公精心篩選出的、絕對站在自己這邊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會有問題。
“容我打斷一下,殿下。”她突然道,“您那個不喜歡被人打擾的小習慣……就是用餐時喜歡讓人把飯食放到門外,然後從門縫裡塞紙條這個習慣,是否有很多人知道?”
“……不算太多……”
泰勒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雙腿從矮桌上放下來,神色也嚴肅不少:“至少住在宮外的大臣們都不會知道……”
利昂娜從他手裡抽回名單,乾脆利落地劃掉幾人的名字。
“剛剛廚房的人證明,給您送飯的人大概晚上八點二十分從廚房出發,上到三層最多需要三分鐘,而您的男僕是八點二十五分取到餐食……”她一邊劃名字一邊解釋道,“除去巡邏守衛路過的時間,只有瞭解您習慣的人才能做到……”
“…………博納德!”
不等她說完,泰勒王子突然站起身,一把拉開房門朝外走去。
博納德?
利昂娜記得那是夏洛蒂公主和泰勒王子的表哥,似乎是個對歷史文物頗有研究的青年……可他並不在名單裡啊。
利昂娜又挨個名字確認一遍,確定自己沒記錯,這才跟著快步走出房門。
作為泰勒王子和夏洛蒂公主的表哥,博納德的房間就在泰勒王子的隔壁,三兩步就到了。
利昂娜拐進房間時,正好看到泰勒王子穿過搜查人員、一把扯住表兄的衣領,將其從沙發上拽起來。
「你是個不錯的演員,博納德,沒想到你真有膽子做出這事……上飛艇前還戰戰兢兢地說你怕高,我都被你騙過去了!」
暴怒中的王子不斷抬高手中領子的高度,幾乎要把人舉起。
「我不明白……你在……咳……」博納德的臉都憋紅了,眼看著就要翻白眼暈過去。
利昂娜和其他侍衛趕緊上前將兩人拉開。
博納德跪在地上乾嘔了一陣才紅著眼瞪向自己的表弟,半天都說不出話。
「……瘋子……」緩過氣後,他顫顫巍巍地指著泰勒王子罵道,「你簡直是個瘋子!」
泰勒王子也沒心情對罵,當即再次亮出拳頭。
“請二位冷靜一點!”
利昂娜將兩人隔開,朝泰勒王子做出一個手勢:“為了您的安全,在找出兇徒前請您待在自己的房間。”
泰勒王子被她氣笑了:“你要軟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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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並不是針對您,所有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都必須待在自己的房間。”
“……你,很好。”
泰勒王子看了圈逐漸往自己身邊聚攏的馬黎侍衛,指了指利昂娜和她身後的博納德,狠狠踢了腳一旁的垃圾桶,憤然離去。
利昂娜靜靜看著幾張揉成球的紙團滾到腳邊,直到不遠處傳來一聲響亮地摔門聲才抬起頭。
“有這麼一個喜怒無常的表弟,您也很辛苦吧?”利昂娜轉過身,示意博納德先坐。
長相憨厚的青年摸了摸勒紅的脖子,低頭嘆息一聲。
“他從小就這樣,我也習慣了。”博納德苦笑著,撿起落在地上的本子和筆,坐回沙發的最左邊,“你還需要問什麼就直說吧……雖然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需要交代的了。”
“我看到您似乎有不在場證明,能讓我見見人證嗎?”
“啊,關於這個……”
一旁負責搜查的馬黎侍衛走到利昂娜身邊,小聲說道:“其實博納德閣下並沒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但根據查證,理論上他確實沒有時間作案。”
博納德也跟著點頭,將手中的本子遞過來。
“我一直在樓梯間裡畫這個……”他似乎是個不善交際的性格,遞本子的時候臉頰帶著耳朵變得通紅,“我一直在三樓到五樓的樓梯間,畫著畫著就忘記了時間,直到聽到那陣鈴聲……”
利昂娜一邊接過本子一邊在他對面坐下,翻開兩頁,立刻被上面的畫作吸引了。
博納德的畫技很好,這個本子上的都是他的日常習作。
上面不但有風景畫,也有各種小動物的速寫……而最後幾頁更是精緻到讓人忍不住讚歎。
她見過這上面的圖案,來源也與她現在所處的位置很近——正是利貝爾將軍帶他們參觀的“索羅提斯壁毯”。
同時利昂娜也明白為什麼眼前的青年被排除在了嫌疑人名單之外了。
博納德在晚上八點吃完晚餐並離開餐廳,這點餐廳的工作人員能證明。
而發現屍體時是晚上十一點多,他那時候正好在三樓到四樓的樓梯間裡作畫,走廊裡巡邏的守衛們也曾見到他坐在樓梯上畫畫。
他雖沒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可這幾頁繪有壁毯畫紋的畫筆觸細膩,有素描也有色彩,都能清晰感受到作畫者的耐心和專注,不花費數個小時根本無法完成。
“……簡直就像相片一樣。”
利昂娜仔細看著上面的圖案,再次翻過一頁,手指撫上紙背右下角沾上的顏料,連聲讚美道:“真的太漂亮,我必須跟您好好請教一下……伍德上士。”
她突然對身後的馬黎士兵招招手,從板夾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利貝爾將軍想要的名單我已經篩選好了,勞煩幫我送過去。”
餘光瞥見沙發上的男人似乎有些緊張,她又補充道:“既然博納德閣下已經排除了嫌疑,你們也不要浪費時間,都回去覆命吧。”
接收到利昂娜的眼神,侍衛們應聲離開。
隨著“砰”的關門聲,室內只剩下二人相對而坐。
“別緊張,博納德閣下。我是真的很喜歡這幾幅畫。”利昂娜靠上椅背,姿態放鬆地翻動著手裡的本子,“看得出來,您真的很喜歡這些……之前就感覺您對古阿祖爾文明很有研究,您是研究這些的學者嗎?”
“什……不不,說學者也太誇張了……”
博納德的臉似乎更紅了,不停擺著手否認:“我只是喜歡這些,不自覺就想了解更多……”
“沒人能抵抗時間帶來的魅力。”利昂娜應和著,“它們背後的歷史是最迷人的。”
自己喜愛的領域被認可,博納德也露出一個放鬆的笑。
“它們是整個人類的瑰寶,是歷史的見證者,是文明存在過的證明……”他輕聲道,“沒有它們,我們對古阿祖爾人的瞭解就不完整……可現在很多人都不重視這些。”
他的眼神黯淡下來,有些沮喪:“很多人都說這些都是沒用的廢物,是該遺棄的破爛……可古阿祖爾文明是那個時代最先進的文明,它的存在影響了整個西大陸的文明,那是一切的來源啊!”
“我們的文字,我們的文化,我們日常所用的常識都來源於歷史!沒有歷史作為基石,又有什麼現在,更不要談什麼未來,它們的意義絕對沒有他認為的那麼廉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