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42 章 槍

42

“如果‘T’上面的一橫是後加上的,可按照血跡,起碼那個豎是她自己塗上去的……”利貝爾將軍很自然地無視了第一種假設,大膽提出自己的猜測,“難道是‘1’或者‘I’?抑或是‘K’或者‘L’之類的字母,但她還沒寫完就嚥氣了?”

“我倒是覺得,兇手不會給她寫完字母的機會……”

利昂娜“啊”了一聲:“也許比我們想象得更直白,也許與掛毯上的圖案有關?”

說到“索羅提斯壁毯”,利貝爾將軍倒是很瞭解。

“所有的掛毯複製品都是按順序排列。最開始的一張在船頭樓梯間的第一層,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最後第五張放在第五層,第六張掛毯則放置在船尾的第五層樓梯間,再依次遞減……”利貝爾將軍解釋道,“而那張掛毯在船尾又是在最底層,相當於‘索羅提斯壁毯’整個故事的結局。”

“結局?”

“預言之神的預言成真了。不管是王子還是貧民,千萬人類都匍匐在「索羅提斯」的腳下……大概就是這樣。”

而漢娜的那一豎,正好畫在凌駕於萬人之上的神明……臉上……

室內的三人突然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一種可怕的想法幾乎同時出現在他們心中。

“這……這不可能!”

“他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他是這艘飛艇上最不該做這種事的人!”

利貝爾將軍站起身,開始焦躁地在房間來回走動:“而且如果真的是他,為什麼又要多此一舉?把那個豎改成‘T’不還是會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嗎?!”

利昂娜:“請冷靜點,將軍閣下。還是那句話,既然我們不能確定那個血字代表什麼,乾脆就先不要把它納入篩選條件,還是篩查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比較重要。”

“這個我當然明白,收到伊登中校的訊息後我就開始讓人重新排查了……”

叩叩————

房門被敲響,外面傳來將軍副官的聲音。

利昂娜剛想提醒身後的“女僕小姐”該躺下演戲了。

一轉頭,就見人家早就在沙發上躺平,捂著臉做出一副虛弱剛醒的模樣。

腦子靈活反應快,既擅長狙擊近戰也不差,甚至連廚藝都與梅太太不相上下……真是個少見的優秀人才。

想到自己那個只有個子能唬人的男僕,她都有些嫉妒“謝莉”身後那位神秘的“主人”了。

利貝爾將軍開啟門,果然是副官辦完差事回來了。

他身後不僅跟著登艇前負責安全檢查計程車兵,連伊登中校也在。

“剛剛我和總工程師先生檢查了整個動力室,發現了一個彈孔和這些。”伊登上校拿出三根鐵管,“有人用它們卡住了齒輪,讓飛艇的部分動力系統失靈。”

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特別凝重,利貝爾將軍猜到事情並不是很嚴重。

果然,伊登中校很快便冷嗤一聲,無不嘲諷道:“總工程師先生說,那人大概是個完全不瞭解機械的人。子彈沒能打穿管道,就算打穿了,那條管道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關掉閥門替換一下就好。”

“至於這幾根鐵管就更可笑了……他卡的那三個位置都是側方的推進器,但那東西有好幾個備用的,其實就算一直卡在那裡對飛艇的影響也不大。”

話雖如此,可側方的推進器也有調整飛艇方向的作用。

要是完全不知情,也許飛艇長會對方位做出錯誤的判斷,繼而影響到達龐納的時間……不過也僅此而已。

利貝爾將軍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很快就要到午夜十二點了。

距離之前的預計到達時間還有六小時……在這期間,動力室絕對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伊登中校領了這份任務,行過軍禮後便帶著手下大步走出門。

另一位副官接著上前一步,則向將軍彙報了自己的調查成果。

他帶來一個難得的好訊息,飛艇內收納危險武器的倉庫沒有闖入的痕跡。

副官仔細清點了所有物品,並沒有發現丟失的情況。

可利貝爾將軍並沒有因這個好訊息感到放鬆。

如果不是倉庫被盜,那槍支的來源便只有一個——有人躲過了登艇前的搜身檢查,私自把槍支帶上了飛艇。

聽到這裡,幾名安全檢查員也明白是自己的工作出現了失誤,在將軍的怒視中一個個低下頭。

可他們還是不明白哪裡出了差錯。

畢竟就算是手槍也不會太小,特徵也很明顯,那樣仔細的搜查不可能搜不出來……

“……報告長官,我想起一件事……也許跟這個有關……”

其中一人白著臉站了出來:“但、但我並不覺得是那位……”

利貝爾將軍:“你儘管說,我自會判斷。”

“是……”負責安全檢查的軍士嚥了口唾液,“是、泰勒殿下……當時他因為搜身跟我們發生了一些衝突,檢查只進行了一半就中止了……”

他將當時的情況詳細描述了一遍。

其實泰勒王子也不是完全拒絕了搜身。他當時也跟其他人一樣,外衣都脫了,只穿著襯衫和外褲接受搜身。

但有位檢查員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屁股,本就忍著怒氣接受檢查的泰勒王子當即暴走,轉身便給了那個檢查員一拳……雖然後面有大公國的王儲殿下負責調和,可到底還是與其他人不同。

“說實話,那根本不能怪丹尼斯。”另一位檢查員為同伴辯解,“我們都在按程式檢查,是泰勒殿下自己突然轉身才會碰到……但他根本不聽停我們解釋,直接就動手了。”

最不該被懷疑的人嫌疑又加重了,利貝爾將軍十分頭疼地按住眉心。

“不在場證明的排查做得怎樣?”他轉而看向自己的副官。

副官:“我們的人已經篩查完畢,現在應該快查到賓客那邊了。”


另一邊,同在三層的客房外傳出一串急促的敲門聲。

門外的馬黎侍衛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蹙眉對比了下手裡的名單和房間號,確認這正是泰勒王子的房間。

“……睡得這麼沉嗎?”他看著隔壁早就被吵醒的大公國使臣,小聲詢問同伴,“現在怎麼辦?”

如果是別人就算了,可裡面這位可是除夏洛蒂公主外、整個飛艇上地位最高的賓客,他們並不敢直接闖入。

同伴也覺得敲成這樣都沒醒不太正常,想了想說道:“你繼續敲,我去找長官。”

室內,歪倒在沙發上的男僕慢慢被越來越劇烈的敲門聲喚醒。

意識模糊間翻了個身,直接把自己翻到地上。

「該死……你是聾了嗎?!」

穿著睡袍的泰勒王子一把拉開內室的門,指著男僕罵道:「耳朵不好用就給我割了,別長在腦袋上礙事!」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男僕趕緊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一按把手就開啟了房門,正好與打算破門而入的利昂娜對上視線。

利昂娜看了眼明顯剛醒的男僕一眼,微微挑了下眉。

男僕的表情開始還有些迷糊,直到看清門外和走廊裡的場景才清醒一點。

“……請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強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確實發生了件不小的事,我們正在調查……”

“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說?”

不等利昂娜說完,一道聲音打斷了她的解釋。

泰勒王子只穿著一件鬆垮垮的睡袍,衣衫不整地出現在門口。

利昂娜看了看明顯被起床氣支配的王子殿下,眼中的興味更濃。

“不好意思,殿下。發生了很嚴重的事件。”年輕的侍衛溫聲解釋道,“有一人擅自闖進動力室,給飛艇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我們正在排查這個人的身份。”

這是利昂娜和利貝爾將軍共同決定的主意——先向大公國的賓客隱瞞女僕漢娜的死訊,並將動力室的破壞說得嚴重些。

畢竟一名女僕的死不會引起他們的重視,而如果是動力室被破壞,事關自己的性命,大多數人會為此作出妥協。

然而很顯然,“妥協”的人中顯然不包括泰勒王子。

“哈?這不是你們自己的疏忽嗎?我又不是工程師,飛艇壞了找我有什麼用?”

泰勒王子臉上露出明顯的鄙夷,但更多是被冒犯的不爽:“還是說你在懷疑我?”

利昂娜對他的好感瞬間降到極點,臉上禮節性的笑容都收了起來。

“恕我直言,泰勒殿下。這個兇徒很危險。”她從身後的侍衛手中接過寫著名單的夾子翻看,用公事公辦的語調說道,“不但因為那人對動力室造成了一定破壞,且根據一名目擊者稱,他手上很有可能攜帶了槍支。”

泰勒王子聞言更是覺得好笑:“我們身上的槍不都被你們收走了嗎?”

說到一半他又恍然大悟:“有人從你們的倉庫裡偷了槍?哈哈,真是太好笑了,虧你們還弄出那麼大陣仗的搜身,到頭來居然方便了罪犯……”

啪!

利昂娜合上夾子,看向泰勒王子的眼神已經完全沒有溫度。

“存放槍支的倉庫沒有被盜。每把槍支都登記在冊,我們的人已經查過了。”她迎著王子的眼神,一字一頓道,“有人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帶著槍上了飛艇。這是很嚴重的安全隱患,我們需要排查每一個人。”

泰勒王子本還想再嘲諷幾句,可對上青年的視線,那些話突然哽在喉頭,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算了,你們想怎麼查?”

“我們需要搜查房間,也要確定您和您的男僕在兇案發生時在做什麼。”

“行。”泰勒王子揉了下頭髮,“等我換身衣服。”

他快步走回內室,“碰”地一聲甩上門。

049

趁泰勒王子穿衣服的時間, 利昂娜已經帶人把套房外間的會客廳搜了一遍。

這間套房與夏洛蒂公主的套房規制相同,傢俱擺設也幾乎一模一樣。

窗簾規規矩矩地綁在兩邊,窗邊的小圓桌上還擺放著沒收拾的殘羹剩飯。顯然泰勒王子今晚也沒去餐廳,是在自己的房間用的晚餐。

負責搜查的侍衛暫時還沒有發現, 她便拿著書寫板夾走到王子的貼身男僕身邊, 準備開始最基本的問詢。

「……該死的!」

就當利昂娜剛走到男僕面前, 裡屋突然傳出一聲暴喝, 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男僕的雙肩都跟著那怒吼顫了下, 繼而不好意思地對利昂娜笑了笑:“泰勒殿下……起床氣一向比較大……”

利昂娜頷首表示理解。沒再說什麼廢話, 開始正式做起筆錄。

“今天晚上十點五十分, 你還記得你在哪兒嗎?”

男僕似是愣了下,眼中充滿迷茫:“我……我應該就在這裡……”

記錄的筆尖頓了下,利昂娜向上瞥了他一眼:“應該?你難道不確定你當時在哪兒嗎?”

“不、不,就在這兒!我之前在這個沙發上睡著了。”男僕有些慌亂,指著沙發解釋道,“我只是不確定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在您說的那個時間我肯定在這兒!”

利昂娜觀察著他的面色, 突然把記錄用的板夾夾到腋下:“你看起來不太精神,先生。是因為不習慣乘坐飛艇嗎?”

“可能吧……我現在還感覺有點頭暈……”男僕的嘴唇帶著不健康的慘白, 精神似是也有些恍惚,“可我……我之前並沒有這種感覺, 怎麼睡了一覺就……”

這實在不太尋常。

尤其是侍衛之前向她反映,他們在王子殿下的門口敲了快五分鐘的門,到最後幾乎是在砸門,這才把裡面的人叫醒。

要知道, 之前利貝爾將軍為了集結所有在休息的馬黎侍衛可是拉了好幾聲鈴。

當時整個三層的客人幾乎都被吵醒了, 利昂娜看到好幾扇房門都開啟了,只是在利貝爾將軍的命令下才又關上。

響鈴沒有喚醒這對主僕, 敲門則是敲了五分鐘才吵醒他們……這樣的睡眠簡直好到有些不正常。

不經意地,一個名字閃過利昂娜的腦海。

“水合氯醛……”

她喃喃了一句,突然看向男僕:“最近新出的‘安眠藥’你聽說過嗎?”

男僕愣愣點頭:“當然知道……不是說那東西和酒精一起喝會中毒嗎?之前鬧的很大……”

說著說著他突然反應過來,雙眼瞪得溜圓。

“不不,我沒吃那藥!”他趕緊擺手否認,“我只是在報紙上看過,可真的我連見都沒見過啊!”

利昂娜抬手止住他的廢話:“我知道了。那你還記得你是什麼睡著的嗎?不需要具體時間,大概就行。”

男僕努力想了半天:“大概……是晚餐後吧?泰勒殿下原本還打算看會書,可突然說困了要睡覺,就回內屋了……”

利昂娜指向桌上的殘羹剩飯:“然後你就吃了殿下的剩飯?”

男僕的臉有些漲紅,是羞窘也是敢怒不敢言。

“這裡沒有專門供僕人用的餐廳,先生。”他憋著怒氣,壓著聲音艱難道,“而且這是殿下默許的……”

“如果你感到冒犯,我為我剛剛的話道歉,但我不是在有意羞辱你……你不覺得你和泰勒殿下這一覺睡得太沉了嗎?”

利昂娜示意他跟自己來到小桌邊,用筆桿敲了下盤子邊:“好好想想,除了這頓晚餐,有什麼是你和泰勒殿下都吃過的。”

男僕的表情慢慢變了,結巴道:“沒、沒有……只有晚餐……”

“晚餐是誰送來的?”

“我、我不知道……”男僕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渾身都顫抖起來,“殿、殿下一向不喜歡被打擾。所以我跟廚房說過,送來時不要敲門,就直接放到門口、再從門縫塞張紙條,我就會去取……我們在王宮時都是這麼做的……”

利昂娜:“這個時間你總該記住了吧?”

“八點二十五分,先生。我當時正好看了下表。”

利昂娜點點頭,拉住一個還在搜查房間的侍衛,讓他去廚房確認下送飯的時間。@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呦,看來你查出點什麼了?”

套房的內門開啟,泰勒王子總算換好衣服走出來。

現在室內被好幾盞煤油燈照亮,光線充足,他走近後仔細看了利昂娜好幾眼,恍然大悟:“我就說怎麼有點眼熟……你是那天被夏洛蒂挑中、帶她去參觀軍艦的護衛隊成員!”

利昂娜向他行了一禮:“是的,殿下。”

“有意思……”泰勒王子那讓人不太舒服的視線在她身上掃了好幾圈,這才坐到沙發上,“說說吧,你都查出什麼了?”

“目前所有的線索還需要查證。”

“不是吧,這麼長時間還沒查出一點東西?”他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下巴往利昂娜的方向點了下,“我對你很失望……呃,你叫什麼來著?”

“利昂·格萊德斯通,殿下。”

聽著她一板一眼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泰勒王子忽地笑了。

他和夏洛蒂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同樣有著捲曲的黑髮和淺綠色的眼眸,五官也頗為相似。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實在很難想象,如此相似的五官在夏洛蒂公主臉上是乖巧可愛,在他臉上卻是蠻橫放蕩。

“你真是個會討人喜歡的傢伙。夏洛蒂,利貝爾將軍,甚至我的父親,他們都這麼信任你……”他動作自然地蹺起二郎腿,偏頭打量著利昂娜,“你可得對得起他們的這份偏愛啊,利昂。”

他最後的尾音輕佻地上翹,且是直呼“利昂”而非“格萊德斯通”,這讓利昂娜感到十分不適。

“格萊德斯通准尉。”

“什麼?”

“是我的軍銜,”利昂娜垂眸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的王子殿下,真情實感地建議道,“您還是叫我‘格萊德斯通准尉’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