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藉口與悶棍
047
自從在王宮時感受到對方打量的視線, 謝爾比就沒想過自己能完全瞞住……只是他也著實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姿勢曝光身份。
短暫失神片刻,他的耳朵動了下,眼神忽地一變。
右手轉而拽住小弗魯門先生的領子, 將其帶到一個鐵罐子的後面蹲下。
晃悠悠的煤油燈照過他們剛剛所在的位置, 伊登中校似乎又罵了聲什麼, 大步朝門外走去, 十分利索地關上了門。
利昂娜:…………
看來中校的熱血終於下頭, 想起來該去找外援了……
但還沒確認她有沒有出來就關門, 這會不會有點太沒有同僚愛了?
直到門後那道光消失, 謝爾比的神經才放鬆了一點,同時也察覺到兩人此時貼得多近。
他不太習慣跟別人靠這麼近,無意識地皺了下眉,很快便要拉開距離。
可他身邊的傢伙顯然沒有絲毫紳士風度,不僅沒主動遠離,反而揪著他的領子, 把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了。
“別這麼著急,女士。我們的話還沒談完呢。”為了能讓對方在這糟糕的環境下聽到自己的話, 她不得不貼到女僕的耳邊說道,“先說說你之前去黑卡爾莊園的原因。”
“別想著撒謊糊弄過去……現在開始你敢說一句謊話, 我可不管你身後的‘主人’是什麼人,戲耍我的代價我定要在你身上討回來。”
謝爾比感受到冷硬的刀尖戳在自己的側腹,赤裸裸的威脅簡直是擺到了明面上。
而時間緊迫,等那位軍官帶著援兵回來, 那他的馬甲就真的要展示在所有人面前了。
“我那時從……主人那裡收到一個任務, 讓我探查黑卡爾莊園的擁有者——希爾科羅男爵隱藏的秘密。”
黑髮的女僕抬眼瞥了對面的青年一眼,坦白道:“跟你一樣, 我的任務也是查明塞勒梅研究院失火案的真相。”
黑卡爾莊園謀殺案的罪魁禍首——多弗爵士,是個在馬黎議會里潛伏多年的間諜。
當年的塞勒梅研究院失火案也由他負責,是他親自調查後拿出“證據”,證明那只是一場普通的酒鬼縱火案。
舊大陸那邊的勢力才不會派人來調查這件事,關心這件事的只會是馬黎王國內的勢力。
而不管是代表新資本的“萊博黨”還是代表舊貴族的“保皇黨”,即使雙方的關係已經差到會在議會里扯頭髮,可在面對外來勢力時他們會一致對外。
比如當前這場聯姻,就是雙方合作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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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莉”是在藉此表明立場,兩人現在是站在同一邊的。
利昂娜緊盯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到絲毫說謊的痕跡。
但很可惜,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並沒有絲毫隱瞞。
“……你當時就在馬廄的窗外?”
兩個月前最後的謎題也解開了,利昂娜的瞳孔都因興奮放大了一點:“那個開槍的人是你,是你打傷了多弗爵士的右手!”
隨著對方的臉越靠越近,謝爾比也跟著不自然地向後仰。
“他也是我的目標,我不可能讓他趁機逃掉。”他頓了頓,又道,“但我好像多慮了。”
“別這麼謙虛,你那一槍可是幫了我的大忙。”利昂娜臉上的笑愈發燦爛,“能在那麼昏暗且混亂的環境下一槍命中,你的槍法真是令人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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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比聽著對方洋洋灑灑的讚美詞,垂眸看了眼絲毫沒有移動的劍刃,默默給小弗魯門先生貼上一枚“表裡不一”的標籤。
“……所以,那個帶槍上了飛艇的傢伙是你?”
利昂娜話鋒一轉,彷彿嘮家常般丟擲目前最棘手的問題:“你在這裡跟人發生槍戰,還被人鎖到了裡面?”
“不是我。”謝爾比幾乎是立刻否認,“我知道飛艇上不能攜帶槍械和弓弩,所有武器我都留在了王宮。”
“那牆上的彈孔和你丟擲來吸引伊登中校的子彈頭是怎麼回事?”
“對方有槍,並嘗試用槍破壞管道。他發現我後先後朝我開了兩槍,彈頭是我後來撿到的。”他從腰間綁帶的褶皺裡翻出另一枚彈頭,捏著展示在利昂娜面前,“我只找到兩枚,看子彈規格口徑不大,大機率是把轉輪手|槍。”
利昂娜對子彈沒什麼研究,但這種事對方沒有必要撒謊。
周圍的空氣太悶了,悶到利昂娜開始感到呼吸困難,連帶著心情也變得煩躁。
長長撥出一口氣,她再次壓低聲音警告道:“從你走出夏洛蒂公主房間後到現在,把你所見到的都一五一十說出來。”
“……我一開始確實守在夏洛蒂殿下的房門口,但沒過一會我就聽到一點不太對勁的聲音。”
“你可別告訴我,你從三樓聽到了一層底下的動力室發出的聲音。”利昂娜立刻質疑,“動力室的聲音可沒大到那種程度。”
“準確說不是聲音,是震動。”
謝爾比的手指向地面:“當時整個飛艇都小小顛簸了一下,之後震動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飛艇在空中飛行總會有氣流波動,顛簸一下這種小事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
但謝爾比的五感比一般人敏銳,常年的鍛鍊讓他不會忽視任何可疑的細節。
正好負責看守公主房間的另一名侍衛也從廁所回來了,他便藉口去廚房拿食物走下一樓。
因為實際目的是檢查動力室,謝爾比直接走的靠近船尾的樓梯,到達在一樓後也沒有轉出樓梯間,徑直下到動力室的入口。
“我到時,動力室的門就是開的。”黑髮的女僕看向不遠處那道門,“我一開始以為是有工作人員進去維修,但我看到掛在上面的鎖,鎖芯被破壞了。”
動力室是整個飛艇的心臟。
沒有它,世界最大的機械飛艇就會變成一個連著陸點都無法控制的巨型氣球。
門口沒有其他人,說明試圖破壞飛艇的人是在單獨行動。
為了不打草驚蛇,謝爾比打算直接潛到裡面抓人。
他最擅長的是遠端射擊,可平時也有做近戰訓練,一對一的情況下他有自信解決掉對手。
可他萬萬沒料到對方居然有槍。
“那人先是想用槍破壞管道,開了一槍後發現效果不佳。恰好那時我就在附近,那人察覺到了,朝我開了一槍就往外跑。”謝爾比道,“我本來能追上,但他在出動力室時又開了一槍,我貼著牆躲了下,他便趁機把動力室的門關死了……”
利昂娜沉吟片刻,突然道:“你被關在門裡,便開始不停拍門,試圖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可惜沒用,這裡的噪音太大了。”謝爾比道,“我敲了很久都沒有迴音,直到你們進來……我一開始不能確定是不是那人或者那人找來了同夥回來滅口,這才想著先試探一下。”
當然,這些顧慮在看清來人時徹底消失,但謝爾比當時並不知道外面死了個人。
他還想盡量拯救一下自己的馬甲,讓利昂哈特·弗魯門這枚與自己處境相似的“暗棋”找個合理的理由把自己帶出去。
當然,現實與想象的差距有點大。
本以為是同盟的傢伙直接把他撂倒,一點都不顧及他此刻的“女性”身份,不但撕掉了他用於偽裝的假鼻子,還隨便找個地方便開始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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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很難評價的人。
黑髮女僕還在垂眸分析眼前人的性格,不經意地,他感受到那個抵在腰間的刀刃移開了。
“你的證詞有一定的可信度。但鑑於你在容貌上做了偽裝,我必須把你帶到利貝爾將軍面前再核實一遍……不過在此之前還有另一個問題。”
利昂娜看著眼前這個老老實實跪坐在地的女僕,略帶苦惱地摸了摸下巴:“你的身份最好還是不要暴露,那你為什麼會來動力室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
至少不能是察覺到飛艇振動頻率不對這種離譜的藉口。
謝爾比思索片刻,迅速圓謊:“因為漢娜去了很長時間都沒回來,我有些擔心,便以取食物的理由去一樓廚房看看。”
“下到一樓後,我察覺到下層傳來很大的聲音,便下樓看了眼,結果發現動力室的門開了。好奇之下,我走了進去。”他抬眸看向對面的小弗魯門先生,“這個理由如何?”
利昂娜:“那怎麼解釋你在我們進來時扔彈頭呢?還有,伊登中校的聲音那麼大,你聽到後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向他求救?”
謝爾比沉默了,他確實無法解釋這個詭異的行為。
“除非,女僕‘謝莉’在進入動力室後立刻被歹徒打暈,然後一直被關在裡面。”利昂娜豎起一根手指,“至於子彈頭,那東西本來就容易亂滾,偶然滾到腳邊也不是不可能。”
謝爾比明白她的意思了。
看看小弗魯門先生尚未收回劍鞘的劍,他默了默,乾脆貢獻出自己剛剛用於抵抗的武器——一根鐵棍。
利昂娜順手接過來,點了兩下:“這東西你從哪兒找到的?”
“備用撬棍而已。”謝爾比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請不要擊打要害。”
“放心,我懂得輕重。”
碰————
機械運作時產生的巨大噪音中,無人在意的角落傳出一聲悶響。
沒過多久,伊登中校便帶著手下來到動力室門口。
聽到門後居然有人在敲門,不禁冷笑一聲。
確認正對著門的手下拿好鋼製盾牌,這才一把拉開大門。
然而,眾人預想中的槍聲並沒有響起。
門口只站著一位年輕的金髮侍衛,懷裡還抱著一個女人。
“格蘭德斯通?”伊登中校震驚的視線不停在兩人身上掃視,“這是……”
“父神在上!這是夏洛蒂殿下的另一個女僕吧?”站在樓梯上的醫生聞聲探出頭,看到利昂娜懷裡的人也是嚇了一跳,“她受傷了?怎麼會在動力室裡?”
利昂娜:“沒時間解釋了,我需要帶她去見利貝爾將軍……還請您把飛艇的總工程師叫來,動力室可能被歹徒破壞過,需要全面檢查一遍。”
說罷,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奔上三樓。
在一眾同僚的注目禮中,正直的格蘭德斯通准尉挺胸抬頭,抱著“昏迷”的女僕走進了公主的寢房。
048
此時夏洛蒂公主已經在裡屋睡下。
由於兩個女僕一死一失蹤, 利貝爾將軍不得不和他的副官駐守在套房外屋的會客廳,以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當利昂娜抱著人衝進房門時,利貝爾將軍震驚到直接從沙發上站起來。
但利貝爾將軍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面上還保持著嚴肅的表情, 只揮手讓一同守在房中的副官暫時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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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房門再次關上, 他才快步走到沙發邊, 焦急道:“她怎麼會受傷?你是在哪兒……”
話還沒說完, 剛剛還陷入昏迷的女僕已經睜開眼, 面無表情地從沙發上坐起來。
而另一個金髮的小混蛋甚至自顧自倒了兩杯茶, 還把其中一杯放到女僕面前的茶几上。
“你感覺怎麼樣?需要包紮嗎?”
“應該不用……但可以包一下。”黑髮女僕用手碰了下後腦, 這才對利貝爾將軍點點頭,“將軍閣下。”
利貝爾將軍只感覺頭更痛了,使勁按了按太陽穴:“你們誰能給我一個解釋?”
“在此之前,您先看看這個。”
利昂娜把一坨奇怪的肉色物體拎到將軍面前,又指向沙發上的女僕道:“她的臉做過偽裝,身份還需要您重新確定一下。”
利貝爾將軍看著利昂娜手中那個快被捏爛的假鼻子, 很是無語:“這個……她見我的時候就說過了。我驗證她身份的時候也不是隻依據容貌。”
利昂娜把假鼻子扔到茶几上,謝爾比拎起來檢查一番, 發現已經變形到不太能用了。
可現在也沒有備用品,他只能淡淡瞥了眼“罪魁禍首”, 開始試圖修復自己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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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保險起見,希望你們不要介意。畢竟現在情況已經不太尋常了。”
確認目前室內三人都是自己人後,利昂娜不再隱瞞,把自己剛剛調查的情報全部說了出來。
“那傢伙手裡有槍?!”
利貝爾將軍看到女僕手裡的子彈頭, 只感覺一股熱血直接衝上大腦。
他快步走到門口呼叫自己的副官:“把今晚登艇前負責安全檢查的傢伙叫過來!另外, 抽出幾人去甲板上巡邏,任何人、只要做出任何可疑舉動都給我先抓起來搜身!”
他想了想, 再次壓低聲音:“你親自去檢查一下倉庫,確認一下槍支數量……”
安排好一切,他扶著額頭關上門,在另一張獨立沙發上坐下,長長撥出一口氣。
出於對臨時上官的關心,利昂娜把自己手裡的茶杯遞給不再年輕的將軍。
“哦謝謝,但不用了。”利貝爾將軍擺擺手,“說說你怎麼想的吧……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抓到這個危險分子。”
利昂娜無所謂地收回手:“……好吧,這只是一種可能性。我隨便說說,你們隨便聽聽。”
“也許歹徒一開始是想破壞動力室,可被謝莉小姐的闖入打斷,慌忙間開了幾槍後將其關到了動力室內。”她喝了口涼掉的茶,這才繼續道,“動力室內的噪音太大,槍聲應該會被蓋過去,可最後一槍距離門很近,也許正好被剛出廚房的漢娜聽到了。”
“她好奇之下端著餐盤來到樓梯間。樓梯間的牆上都掛著煤油燈,光線充足,她肯定是看到了歹徒的臉,但她沒有逃。”
利昂娜做出端盤子的姿勢,對利貝爾將軍道:“您還記得餐盤和餐食倒下的位置嗎?如果她看到歹徒立刻就跑,一定會在驚慌中先把沉重的餐盤丟掉,然後再跑……”
“可事實是餐盤和食物就散落在她腳邊,而那道致命傷在她脖子的右側。”利昂娜指向自己的右側頸,“這裡有兩種可能——兇手是左撇子,或者她被人從身後襲擊了。但兩種可能都說明了一件事……”
利貝爾將軍:“她沒立刻逃跑……說明那個歹徒當時看上去並不兇惡,她沒有感受到威脅。”
“我也是這麼想的。畢竟從動力室出來還需要上一組臺階才能到樓梯間,就算歹徒速度再快,只要想跑還是能跑兩步的。”
“更有可能是認識的人,也許他們還聊了會兒天,漢娜也慢慢放鬆了警惕……”
利昂娜沉默片刻,瞥了眼坐在沙發上的女僕。
“以下只是我的猜測……也許那個歹徒一開始並沒有想殺人。”
“如果他真是個殘忍而思維縝密的人,應該在殺死漢娜後再返回動力室,把謝莉小姐滅口……可那傢伙沒有這麼做。”她說道,“但也許是因為那歹徒說錯了什麼,或是有什麼重新引起漢娜的懷疑,他才匆匆滅口後逃跑……”
“……因為我在拍門……”
坐在沙發上的女僕閉上眼,交疊放在膝蓋上的十指緊握起來:“我當時在不停拍門,一定是她聽到了聲音才……”
當——
利昂娜將杯子重重擱到茶几上,杯底發出的脆響打斷對方的話。
“試圖破壞動力室的人和殺死漢娜的兇手不一定是同一人,一切都要等抓到兇手才知道。”
她迎上女僕看來的眼神,認真道:“但不管是哪種可能你都要清楚一點——最後決定把刀插進漢娜脖頸的是那個兇手,漢娜的生死取決於那人心中的良知,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女僕與她對視數秒,緩緩垂下眼:“我明白。”
“……但這是不是說明,托馬斯並不是兇手?”
將軍急切問道:“而且那個‘T’,真的只是兇手用來迷惑我們的資訊嗎?”
利昂娜聳了下肩:“至少前者基本可以排除嫌疑了……”
侍衛托馬斯在“謝莉”離開三樓時與其打過招呼,之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崗位——這點在三樓巡視的守衛可以作證。
而女僕“謝莉”下到動力室時漢娜應該還在廚房,樓梯間裡並沒有屍體。
當然,鑑於飛艇三層有一塊可以隔絕左右客房的中間區域,巡視守衛也是沿著環形走廊巡邏。
如果托馬斯能借著巡視守衛拐入視線死角的時間,快速衝一樓捅了漢娜一刀,再趕在巡視守衛拐回來時衝回三樓的崗位……也不是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只能說可能性非常低。
“……至於那個‘T’……”
偏著頭沉吟片刻,金髮的小紳士說出自己的觀點:“如果不是兇手的惡作劇……也許漢娜確實在臨死前留下了一個能指向兇手的線索,兇手也察覺到了,所以篡改了資訊,想要誤導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