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2 章
死期
他快速走到大街上,在人群中穿梭一陣後重新拐進另一個更加偏僻的小巷,迅速找到一處適合躲藏的角落,側身靜靜盯著自己來時的巷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巷口再也沒有出現第二個人。
就在薩哈木開始懷疑自己的直覺是不是出了錯,突然,他感覺自己的外衣的下襬似乎晃動了下。
男人的心跳陡然加速,可不等他轉身回擊,一個尖銳的物品已經悄無聲息地抵上他的後腰。
「……別動,薩哈木。」站在身後的人小聲警告道,「我只說幾句話,說完就離開……」
「去你的吧!!」
薩哈木根本沒有被脅迫者的自覺,轉身就向後揮出一拳,完全沒有把身後的威脅當回事。
然而身後那人似乎早就有了預料,不等他完全轉過身便一腳踢向對方的膝蓋窩,單手握住他揮來的拳頭,一聲悶響後薩哈木已經被人用力按到牆上。
昏暗的小巷本就沒什麼人走,偶然有路過的人聽到聲響往裡看了一眼,發現是有人在鬥毆也沒當回事,只匆匆低頭快速走過。
「……你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
被壓在牆上的薩哈木用力喘了兩口氣,用力向後看卻只能看到那人的衣角,突然笑出了聲:「你還在掩藏什麼?別忘了最開始你的偽裝術還是我教你的!你以為改變嗓音我就認不出來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薩博利……你最後還是當了叛徒!」他恨恨說道,「虧我還向阿卡德保證過你絕對沒有背叛……你到底還有什麼臉出現在我面前?!」
「…………」
「薩博利已經被殺死了,是阿卡德們派人動的手。」站在他身後的人沉默半晌後說道,「我從來沒有主動背叛過他們。」
「呸!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叛徒的話?」薩哈木喘息著笑道,「你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我,否則只要讓我逮到機會逃走,神廟絕對不會放過你!」
「……我只是來跟你說兩句話,說完我就走……」
那人手上用力壓住薩哈木的身體,靠近他的耳畔說道:「阿卡德們想要拿回的東西我拿到了,現在就放在賈布奧二號碼頭的行李寄存處,憑證我已經放進你的衣兜裡,你儘快去取……」
那道聲音頓了頓,繼續道:「信不信由你。但神廟的恩情我已經還清,我實現了我過去的誓言,已經不欠他們什麼了……今後也不用來找我,我不會再回去了……」
話音落下,薩哈木真的感覺那股壓制著自己的力道消失了。
他剛要轉頭,卻聽到耳畔傳來一聲子彈上膛的聲音。
「不要回頭,不要給我殺你的理由。」那道聲音如此說道,「你自己默數到一百再離開,我不會為難你。」
「…………」
「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離開!」
薩哈木一拳錘在牆上,壓著滿腔怒氣低吼道:「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是當初你沒有對我出手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是不是那個人,那個狗屁馬黎伯爵……你到底還是因為他背叛了你的兄弟!」像是想起什麼,他又十分刻意地發出兩聲惡劣的笑,「哦,我說錯了,現在是‘她’而不是‘他’……你那麼維護她,不單單是因為她是那個人的孩子吧?不會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個女人,被她迷到神魂顛倒了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巷安靜到讓人窒息。
就在薩哈木以為身後那人已經離開時,那人居然再次開口了。
「我只是覺得阿卡德說的話也並非全部正確。至少我覺得,即使那些在他們暗殺名單上的人全都死亡,也不能解決塔裡默存在的問題……即使是那些人,我也不認為他們就真的全都該死。」
那道聲音如此說道:「而且你該知道我的情況,沒有了那種藥我還能活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至少在我剩下的時間裡,讓我做點自己覺得正確的事吧。」
「…………」
薩哈木的拳頭隨著沉默滑落到腿側。
「……誰不是呢?」
他自嘲地笑了聲:「你是,我也是,這片大陸上的所有人都是……也許前一秒還活著,下一秒就不見了,誰又能知道自己的死期在什麼時候呢?」
這次他沒有再聽到對方的回答。
安靜等待了一分鐘後男人才轉過頭,暗巷中除了自己已經空無一人。
403
匆忙拐入小道後謝爾比立刻扯下包在頭上的頭巾, 將手|槍的轉輪開啟、倒出子彈,將槍解除了上膛的狀態才踹回口袋。
他的動作很快,等再次拐進人較多的大道時,已經卸掉了所有偽裝, 再次混入來來往往的行人中。
雖然他想把那本“預言之書”送回神廟, 但作為一個叛逃者, 親自回到對方的勢力範圍內無疑是一種送死行為。
所以謝爾比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就是找到一位曾經的“同僚”, 讓對方把書送回去。
但他已經離開神廟太長時間, 即使之前在“基金會”中領到去舊大陸的任務也大多是在西陸, 對阿卡德們在舊大陸中的活動並不瞭解,如果一個國家一個國家找過去那簡直是大海撈針。
還好「黑星大盜」薩哈木近期又開始在舊大陸上活動了,比起隱藏起來的其他人,他的行動實在高調到有些過分。再加上謝爾比對他本人的瞭解,找他總比找其他人簡單。
解決完這個一直壓在心口的石頭後,他立刻走向與碼頭方向相反的火車站, 購買了距離現在最近的一班開往斯提安塞的火車票。
早在去年六月他剛到達舊大陸不久,他便很輕鬆地找到了那位現在還在努力維持那個戰時慈善組織的人——吉恩·特南伍德先生。
這主要歸功於特南伍德先生在一年前就出版了一篇回憶錄, 其中記錄了他本人在數年前因為工作偶然路過意圖恩諾與卡里根的交戰地,並目睹其中發生的慘況。
大戰過後, 雙方都死傷慘重。
可令特南伍德先生最感到恐懼的並不是成片的死人,而是那些被大部隊遺棄在戰場上,還活著的、努力呼救卻無法得到救治的數千名傷兵。
在這篇回憶錄中特南伍德先生正式提出了自己的構想——他希望能透過建立一個絕對中立的民間組織救援這些在戰後受傷計程車兵,至少讓這些逃離地獄的可憐人能活著回到家鄉。
謝爾比在看完這份回憶錄後便立刻將其寄往馬黎, 並在第一時間找到那位特南伍德先生。
經過近一年的交往, 他已經能夠確定對方確實是一位真正有著仁慈之心的紳士。更加可貴的是,他也與拉塞爾·弗魯門一樣, 在確定自己的理想後並不是只會說空話,而是真正會腳踏實地做這些事。
從兩年前開始,特南伍德先生就在西陸各個國家舉行演講遊說,期望得到更多人和政府的支援。而經過他的努力,現在這份構想已經有了一個基本的雛形。
去年2月,國際傷兵救助委員會正式成立,而在今年8月,將會有十多個國家派出代表召開一次國際會議,到時候說不定真的能正式成立一個同時被數個國家承認的組織……@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原來不止他們有這樣的想法,原來其他地方的其他人也覺得那樣的慘劇是該避免的……原來還有跟他們一樣,想要改變那些錯誤的規則。
只要想到這點,謝爾比總是會感到心跳開始加速。
與之前完全不同,現在他只想這顆心臟能撐的時間久一點,至少看到8月的會議召開……
不,還想要更久一些。
他想要看到會議真正取得進展的那一天,他想看到有更多國家在那份合約上簽名,想要看到它成為現實的那一刻……
…………
那個時候,她會來嗎?
謝爾比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手不自覺地撫上怦怦直跳的心口。
今天的報紙他也看到了……不過與其他人不同,他對利昂娜選擇直接揭露自己真實身份的行為並不是很意外。
與總是東躲西藏、想盡辦法偽裝的自己不同,她一開始就沒想要一直披著她兄長的身份活下去。
她一直都是那樣一個人……就算一直隱瞞性別對她來說上升空間最大,可在讓自己最大的仇人消失後,她終究不願意繼續偽裝成另一個人。
“我就是我,是利昂娜不是利昂哈特,總有一天我會以我自己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面前。”
火車動輪不斷髮出震響聲,可記憶中青年含笑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
“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是,利昂哈特也是,我不能替代他活下去……”那道聲音說道,“我要讓別人記住我,也不能讓別人忘記他原本的模樣。”
謝爾比靠上窗戶,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起的信紙,不知多少次看著上面的文字出神。
那是聲音主人在不久前給他寫的書信,邀請他能在女王加冕日前回馬黎一趟。
他原本是打算答應的……不光是出於私心,也是因為特南伍德先生的囑託。
這位善良的先生並不愚蠢,他清楚現在自己創立的傷兵救助委員會終究是一個知名度不高的小組織,喊喊口號誰都會,可要想真正在現實中發揮作用,那就必須有足夠的資金以及舊大陸上各個大國的認可。
馬黎王國雖然本土與舊大陸隔著一道海峽,也很少真的派兵摻和舊大陸上的紛爭,但作為當今世界的第一強國,如果能夠爭取到它的支援總歸是百利而無一害。
而謝爾比雖然沒有在明面上暴露自己與懷特伯爵有聯絡,但他加入時表明過自己曾在馬黎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馬黎語也是整個組織裡最好的,讓他跟去就算是做翻譯也很有用。
原本已經計劃好了,可偏偏他在上週看到了「黑星大盜」薩哈木在意圖恩諾出現的新聞。
就算這次應該不會是薩哈木的最後一次行動,但下次碰上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他權衡一番後還是決定先向特南伍德先生請個假,準備先把那本“預言之書”送走。
時間就這麼耽擱下來了,現在已經過了信中邀請他回馬黎的日期,距離女王加冕日也只剩下一天,以特南伍德先生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在他請假的這段時間應該已經派其他人去馬黎了……
帶著這樣複雜的心情,謝爾比將信紙重新揣進懷裡,繼續看著窗外發呆。
意圖恩諾王國在三年前剛剛實現統一,現在國內的鐵路系統還有些混亂,更不要說他還要跨越邊境回到斯提安塞聯邦國……林林總總又是轉車又是檢查折騰下來,他直到第四天清晨才回到傷兵救助委員會的總部。
而剛一走進總部所在的建築,他便感覺氣氛有些不對。
經過詢問才得知,就在他離開的這一週裡,特南伍德先生的侄子兼助手——亨利·特南伍德居然因為一場馬車事故意外去世了。
謝爾比對這個名字的主人印象很深刻……那是個討人喜歡的青年,非常喜歡與周圍人打交道,一張嘴說話就根本停不下來。
因為斯提安塞聯邦國的官方語言分別有四種,謝爾比精通的只有帕魯本語,羅蘭語只是勉強能說一點,剛剛到這裡時跟人交流實在很困難。那段時間裡,一直是熱情的小特南伍德先生在照顧他,還抽時間教了他一段時間的羅蘭語和意圖恩諾語,這讓謝爾比對他始終抱著一股感激之情。
可誰能想到,只是短短几天的時間,那個由內而外散發著鮮活生命力的人就那樣消失了……
這種情緒和現實之間的割裂感讓他一時無法完全相信這件事真的發生了。
恍惚的精神持續了好幾分鐘,直到被叫到特南伍德先生的辦公室,看到那張放在旁邊的小辦公桌上已經坐了別人,看到特南伍德先生佩戴在左臂上的黑紗,他才猛然意識到這真的是現實。
見他看著自己的左臂發呆,坐在辦公桌後的特南伍德先生也跟著嘆了口氣。
留著標準絡腮鬍的男人站起身,攬著青年的肩膀將人帶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些難以接受,我也一樣,大家都很想念他……」特南伍德先生耐心開導著面前的年輕人,「但我想,如果是亨利的話,他應該不會看到我們會因為他感到難過……」
嘴上說著不要難過,但男人顫抖的聲線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感受。
說到後面,與其說那是在安慰謝爾比,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誰都沒想到,誰能想到……他明明是在商店裡買東西,他應該是安全的,可偏偏那匹馬失控後撞進了店裡……」
特南伍德先生說著說著又開始嘆氣:「世事無常啊,事後想什麼都會覺得後悔……前兩天是我妻子的生日,他那天臨走前還跟我說他準備了一件特別的禮物,我問是什麼,他就笑著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謝爾比靜靜聽著男人斷斷續續說著話,時不時出言安慰幾句。腦中卻在想著不久前另一個人說的話。
【你是,我也是,這片大陸上的所有人都是……】
【也許前一秒還活著,下一秒就不見了,誰又能知道自己的死期在什麼時候呢?】
兩人在沙發上說了近半個小時的話,特南伍德先生終於逐漸打起精神。
「不說這個了……你剛從意圖恩諾那邊回來吧?」特南伍德先生關切問道,「旅途還順利嗎?」
這次請假謝爾比是藉口自己有位在意圖恩諾的朋友去世了,要去參加葬禮,這才不得不推掉工作請假過去,此時當然也要把這個謊圓上。
說謊對他來說算是駕輕就熟,但這次開口時他卻看上去神思恍惚,像是腦子裡還裝著其他事,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的。
特南伍德先生看出他狀態實在有些差,想到對方剛去參加完好友的葬禮回來就又碰上一個,也很能理解他此時的心情,於是轉而開始勸說他回去休息一兩天。
「…………」
「感謝您的好意……可……」
謝爾比難得沒能在第一時間組織好語言,想了好久後才站起身,向特南伍德先生深行一禮。
「我知道我這樣實在有些……突然……但可以讓我去一趟馬黎嗎?」他低垂著腦袋說道,「雖然現在說這些可能有些晚了,但我還是想為八月的那場會議盡一份力……馬黎那邊我有一些認識的人,說不定能爭取一下……」
特南伍德先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心說女王加冕儀式都在三天前結束了,有些外賓估計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現在去也沒什麼用。
但回想起他之前積極的態度,他猜到這位年輕人估計也有朋友在馬黎那邊,之前錯過行程可能是現在又後悔了……只是委員會這邊其實還很缺人……
經過一番猶豫,心軟的特南伍德先生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並表示願意支付他來回的路費。
謝爾比當然不能接受。他現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龐納城,那購買的船票和火車票勢必要更昂貴一些……而他也清楚,整個組織目前的開支都由特南伍德先生一人承擔,他實在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私心讓對方買單。
雖然這場突然決定的旅行沒有提前做計劃,卻出乎意料地順利。
謝爾比先乘坐火車來到羅蘭的費拉港,正好碰上一艘正準備駛往龐納城的船,全程居然只用了三天就再次踏上了馬黎的土地。
時隔一年再次回到龐納城,謝爾比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耳邊是船伕們的吆喝聲,熟悉的語言包圍著他,就連這糟糕的空氣都變得讓人格外懷念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