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3 章
遺憾
謝爾比拎著行李箱在港口站了片刻,這才跟隨記憶中的方向找到公共馬車的上車點。
每次回到龐納城,這個城市似乎都在發生變化。
比如之前在街上比較罕見的有軌馬車現在倒是常見起來,就連從港口回尤默爾大街的馬車都變了個樣式,一時間居然讓謝爾比感到有些不習慣。
直到他上了馬車,被一群人叫嚷著擠到靠邊的座位坐好,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剛剛會感覺有些彆扭。
他並不是因為周圍的事物發生改變而不習慣,是他自己……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沒有在臉上或身上進行任何偽裝,光明正大地站在聚集了這麼多人的公共場合裡,用著自己的臉,自己的聲音,跟其他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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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時間已經讓他習慣於遮掩起自己的一切,可他心裡明白,那些習慣的背後都源於自己對外界的恐懼。
而現在,那些曾經令他恐懼的根源都已經消失,他終於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用自己最真實的一面走在大街上時,他卻又有些不適應了?
謝爾比在心中自嘲般笑了聲,再次把心神放到馬車售票員高聲喊出的站名上。
馬車很快來到尤默爾大街附近,謝爾比下車後左右環顧一圈,立刻抬腿走向那條熟悉的街巷。
他為自己這次出行找了很多借口。
比如信件傳遞的訊息終究有限,他想讓馬黎這邊有更多人瞭解到特南伍德先生的想法和正在做的事……還有預言之書,他已經送走了,這麼重要的事他當然要跟她說……
加快的步伐在逐漸靠近目的地時又漸漸變慢,最後完全停在那道門的不遠處。
想了那麼多理由……說到底,還是他想要再見她一面而已。
薩哈木的話,小特南伍德先生的意外死亡,這一年在傷兵救助委員會中的工作經歷都將他最想遺忘的記憶牽扯了出來。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認知的誤區。
他確實無法確定自己的終點在哪裡,可其他人難道就能確定嗎?
就算是一個健康的人,就算是一個過去一帆風順的人……就算是她,也有可能在某一天……
謝爾比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既然已經來了,那就再見一面……
再見一面,少一點遺憾,這樣他也能暫時安心……
然而正當謝爾比站在人行道上做著思想準備時,右手邊突然有個捧著一大束玫瑰花的人擦著他的肩膀走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濃郁的花香讓謝爾比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條件反射般看向前方。
出乎意料的,捧著花的男人經過他後沒有繼續往前走,居然就停在了不遠處的那扇門前。
謝爾比眼睜睜看著他整理了下,確定鬍鬚很整齊,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這才抬手敲響了大門。
有節奏的敲門聲來到第三組時,那扇門終於從裡面開啟了,波文那張熟悉的苦瓜臉出現在門口。
“日安。請問弗魯門閣下在嗎?”
男人朝門內的人微笑頷首:“我是約翰·彼爾德,兩天前我曾讓我的男僕來遞過名片,約定了今天前來拜訪……”
“可我記得當時弗魯門閣下拒絕了您的請求,彼爾德閣下。”波文繃著臉打斷道,“而且您實在來得不巧,弗魯門閣下今天有其他行程。”
“這……看來是我的男僕沒能領會她的意思,回來後並沒有告訴我這些……”
男人露出懊惱的表情,又十分真誠地將手中的花往前遞:“作為賠禮,請務必收下這個。”
波文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合適的理由拒絕,最後還是礙於對方的身份準備接過那束花。
然而就在探身接花的瞬間,他的視線往街道旁掃了眼,猛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您居然回來了!”
在看到謝爾比的瞬間,波文短暫怔愣了下,下一秒臉上頓時綻放出一個驚喜的笑。
“您是剛下船吧?一路上真是辛苦了,請務必進來讓我給您倒杯茶。”
波文這麼說著,竟然直接越過那位穿著得體的紳士,直接走到謝爾比面前,相當強硬地從他手中接過行李箱。
一年不見,波文的熱情真是讓人出乎意料……如果不是在接過行李時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還揹著人跟他做了個嘴型,謝爾比都要相信他是真心歡迎自己的到來。
暗暗朝對方點了下頭,謝爾比走過那位拿花紳士身邊時猛烈地打了兩個噴嚏,捂著鼻子快速躲進大門內。
“非常抱歉……我、我好像有些對花粉過敏……”他捂著半張臉對門外的男人微微頷首示意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進起居室,彷彿身後有什麼魔鬼在追自己。
“真的很抱歉,彼爾德閣下。您也看到了,這位客人對花粉過敏,我現在要是收下您的花也許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波文壓住心中的歡喜,一板一眼地說道,“您的心意我會轉達給弗魯門閣下,非常抱歉今天無法接待您。”
隨著“砰”的一聲響,公寓的大門徹底被關上,波文臉上那客套的假笑也跟著落了下來。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原本走到客廳的謝爾比此時又轉了回來:“他是來找弗魯門閣下的?那怎麼還帶著花……”
“還能因為什麼?蒼蠅聞著肉腥味能不跑過嗎?”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物件,波文完全沒在意麵前的人究竟是誰,直接拉著謝爾比抱怨道,“別人多少還矜持點,被拒絕後還會收斂一些,就這傢伙簡直像是沒有臉皮似的,說了多少次都像聽不懂人話一樣……”
謝爾比:…………
謝爾比從恍惚中回過神,艱難道:“還有……其他人嗎?”
“當然有啊!加冕禮前他們還在觀望呢,之後連裝都不裝了!”
波文完全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大咧咧道:“今天上門送花,明天還不知道要搞出什麼……”
“嗯,所以我的花呢?”
聽到一陣下樓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謝爾比忍不住循聲看過去,下一秒便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兩人對上視線的瞬間,那雙菸灰色的眼睛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又彎起。
“我以為你要再過一陣才能到呢。”
利昂娜笑著走下樓梯,朝還站在門口的人招招手:“正好梅太太做好了下午茶,一起來吃點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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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一年, 再次看到這位曾經假扮過自己“侄女”的年輕人時,梅太太難得露出些許笑容。
“聽說您去年一直在斯提安塞工作,還適應那邊的生活嗎?”
“還好……特南伍德先生是個好人,委員會中其他人也都很照顧我……”
謝爾比有些拘謹地從她手裡接過茶, 道謝後又在對方和藹的目光下補充道:“最不習慣的地方可能是那邊的馬車都是靠右行駛, 我適應了一段時間才沒再出錯……”
他這麼說著, 眼睛卻時不時往客廳的另一邊飄。
對比起他與梅太太這番堪稱和諧的對話, 利昂娜和波文還在為之前該不該收花進行著一番沒什麼意義的爭論。
最後利昂娜嫌他太吵, 直接指著謝爾比做藉口, 表示他們要單獨說話, 這才把波文打發走了。
等到客廳只剩下兩人,謝爾比終於有機會正大光明地打量起面前人。
也許是整整一年沒見,眼前青年的五官看上去似乎比記憶中更成熟了一點。頭髮不知是懶得修剪還是乾脆就是想要換個風格,總之是比之前長了不少,多餘的頭髮被她用髮帶繫住綁在腦後,反而看上去要比之前的短髮更清爽一些。
即使已經不需要再隱瞞性別, 她依然喜歡穿男裝,不管是說話的方式還是坐姿站姿都與之前沒有區別。
與過去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只有她已經不需要繼續束胸, 以及終於能穿立領之外的襯衫了。
之前打過好幾次腹稿,可真到了面對面的時候, 謝爾比卻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實在令人窘迫,以至於客廳在接下來的半分鐘內都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中。
時間過得越久場面越尷尬,可同樣的, 越是焦急越不知道該怎麼打破現在的氣氛。
就在謝爾比開始嘗試冷靜下來時, 坐在對面的人卻看著他笑了。
“你剛剛不是還跟梅太太說得很好嗎?怎麼突然就變成啞巴了?”利昂娜笑著挪到沙發的另一邊,靠近他小聲說道, “我是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之前收到你的信,說是突然有急事要去意圖恩諾一趟,我就覺得你可能趕不上女王陛下的加冕儀式……怎麼樣?‘那件事’已經辦完了?”
看著眼前人的笑容,謝爾比的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彎起,時間帶來的隔閡和看不見的屏障似乎在瞬間被打破了。
“是,那本書我已經找人送回去了。”他笑著回答一句,又像是想起什麼般愧疚地低下頭,“很抱歉,沒能趕上您最重要的時刻……”
“最重要的時刻?你是說我的身份被揭開的時候?”@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再次發出一陣笑聲,轉換了下坐姿後搖了搖手指:“不不,我親愛的朋友,現在下這種結論還太早了吧?就算是排除掉未來,我也不覺得那場舞會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這麼說著,她還惡趣味地補充了一句:“不過老古董確實遭到了不小的衝擊……也許對他們來說,那確實是很難忘的一天。”
謝爾比聽她說得簡單,但他心裡明白,現實應該不會像她說得那麼輕鬆。
先不說她之前冒名頂替的行為必然會遭到所有人的譴責,就算她靠之前創造出的政績和瑪格麗特女王的支援,勉強以女性的身份繼承了懷特伯爵的爵位,可誰都知道,她和女王陛下想要的並不僅限於此。
今年五月她就要滿21歲了,按照上議院的規定,她可以正式繼承其父在議院中的席位,成為上議院中眾多議員之一。
其實之前王國內也有女性貴族在上議院擁有席位的先例,比如阿梅希斯女侯爵,在她父親去世後她也曾繼承了父親在上議院的席位。只不過在王國曆史中還沒有哪位女性貴族會真的在舉辦議會的時候來到議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履行一名議員該履行的職責。
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有的是因為討厭麻煩,有的是因為世俗的規矩如此……即使能克服這兩種原因,一個想要站到男人堆中的女人也必然會遭到排擠。
沒有人願意聽她們的發言,也不會有人告訴她們議院裡的規矩和運作模式,人們只會把她們當做動物園中的稀有動物去觀賞——想清這些,自然不會有人會去自討苦吃。
可利昂娜·弗魯門不一樣。
她的經歷太特殊了,特殊到會讓那些人真正感覺到危機。
先不說她在龐納治安所內已經成為一個無人不知的存在,這位懷特伯爵可是在85歲時就給當時的內政大臣當過一段時間的秘書。不但完整參與過議院開會的流程,還參加過多次內閣會議,已經對馬黎議院的運作模式十分了解。
不僅如此,她出色的思維能力和邏輯推理已經得到龐納治安所上下的一致敬佩,之後她還去了南陸殖民地,收拾好了前國王留下的爛攤子……種種履歷加起來,雖然沒有當初的首相大人亮眼,但作為一個只有21歲的年輕人來說已經足夠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如果她是一個男人,那現在勢必會成為萊博黨和保皇黨的拉攏物件。可作為一個女人,兩邊別說拉攏,不聯合起來阻止她走進議院就不錯了。
就像現在……明明還處於議會召開的時間,如果沒有遭到阻撓,她就算現在不在議院,也不該在週一的下午在家裡優哉遊哉地喝下午茶……
“……您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想到這裡,謝爾比的嘴先大腦一步將想問的說出口:“是否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利昂娜完全沒想到他會直接點破自己目前的窘境,驚訝片刻後,那種久違的契合感讓她忍不住加大了臉上的笑容。
“你要是這麼問,我可就要不客氣了。”她用手背撐起下巴,笑著看向對方,“我最近確實想調查幾個人,但一個人去總歸有些不方便……本來我是打算讓巴頓幫我找個靠得住的助手,可誰能比你更讓我放心呢?”
對上那雙上彎的眼睛,謝爾比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頰和耳朵上湧。
他現在臉上可沒有塗抹化妝品做偽裝,匆忙下只能突兀地拿起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這才重新調整好狀態詢問起利昂娜想要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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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就是幾個最近在追求我的人。”
利昂娜輕描淡寫地扔出一包炸彈後抬腿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書寫臺前拿起一個本子:“喬治·格里梅特,戴維·維萊特,羅伯特·佩西……哦對,還有剛剛你見到的那位托馬斯·彼爾德。這位可是重中之重,而且看上去最心急,也許從他入手比較好。”
謝爾比聽到她說第一句話時是錯愕的。等到她開始挨個念出那些追求者的名字時,驚訝又化作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擠壓著他的心臟。
然而還不等口中的苦楚蔓延開,她最後說出的那句話又將他的理智拉回來了一點。
這種語氣,可一點都不像是在挑選結婚物件……
謝爾比一時形容不出她語氣中到底是哪裡不對勁,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直接問出口:“我可以知道您調查他們的理由嗎?”
“當然是因為他們的行為很反常。”
“正常人在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後躲著我走都來不及。不是面露厭惡就是冷眼觀望,他們卻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接受了一切,甚至跳出來對我展開追求,這不是另有所圖還能是什麼?”
利昂娜將本子扔到一旁,抱臂冷笑道:“尤其是那位托馬斯·彼爾德,他可不是第一次上門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調。他花的心思越多,就說明他想要的越不簡單……正好我現在最多的就是時間,不如讓我好好查查他到底想利用我達成什麼目的。”
謝爾比聽完她的結論,立刻趕在她重新看過來前閉上自己無意中半張開的嘴。
“我明白了。”他正了正神色,嚴肅說道,“請您儘管說,我會配合您的行動。”
於是第二天,一份印著懷特伯爵家家徽的身份名帖被送到了托馬斯·彼爾德閣下在龐納城中的住處。
又過了一日,身份依然帶有爭議的懷特伯爵小姐難得換上了女裝,與自己的貼身女僕一起來到彼爾德閣下的住處,並受到後者的熱情招待,據說雙方交談甚歡。
三天後,開始有小報刊登出懷特伯爵小姐與卡倫威爾侯爵的小兒子交往甚密的訊息。
五日後,龐納城中已經開始流傳起“伯爵小姐的兩位追求者為了愛情大打出手”的傳聞,一些俱樂部中甚至開始有人打賭最後伯爵小姐的芳心會花落誰家。@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等到第七天時,卡倫威爾侯爵的第三子,托馬斯·彼爾德閣下涉嫌龐納地鐵修建貪腐案的訊息突然出現在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新聞讓原本還在等待桃色訊息的人大跌眼鏡,尤其在聽說遞交證據的是之前與彼爾德閣下“陷入熱戀”的懷特伯爵小姐後,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終於冷靜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