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0 章
自由的鑰匙
400
利昂娜承認, 自己對那所謂的“預言之書”有那麼一點點興趣,尤其是透過調查得知它是真實存在的之後。不過等真正拿到手裡後,她又實在有些失望。
雖然看起來年代有些久遠,但不管是書封還是內頁都很普通, 論質量和封面的精緻程度甚至還不如懷特伯爵家代代傳下來的祈禱書。
最重要的是, 不管她怎麼看裡面都沒有一個字。
連字都沒有的書還能算是一本書嗎?
儘管按照謝爾比的描述, “預言之書”上的預言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 但利昂娜依然對這種神乎其神的描述抱有懷疑。
這可不光是她自己看不到, 跑來幫忙計程車兵們也沒看到, 就連亞歷克斯親王本人都像是瘋了般翻動著每一頁紙, 最後在盛怒下還說這是本假的,又要把書頁撕毀……還好當時房間裡不止她一人,一群人好一頓手忙腳亂才將陷入癲狂的老親王制住並控制在床上,總算沒讓這本命運多舛的古書遭到二次傷害。
可不過不管怎麼說,書是拿到手了——對利昂娜來說,有這個結果就夠了。
走出舊王宮, 登上馬車後,她就直接把手中那快散架的古書遞給謝爾比。
“現在它歸你了。不管是你想自己留著還是送回塔裡默都隨你處置。”利昂娜說道, “不過你確定這真的是你說的那本‘預言之書’嗎?我看親王大人剛剛的樣子可有些不太對勁……”
“…………”
“它確實是我要找的那本,可它已經不是‘預言之書’了。”
謝爾比的手撫過書封上的皮革的紋路, 抬頭見利昂娜一臉古怪地看向自己,不禁抿唇露出一個笑:“就算我說了,您還是不會相信……不過我剛剛確實透過它看到了一些未來。”
利昂娜心中並不是很相信,但還是跟著問了一句:“你都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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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您在公園裡演講, 身邊有很多人, 還看到瑪格麗特殿下從大主教手中接過王冠,正式登基的樣子……”
他唇邊的笑意稍稍收斂了些, 繼續道:“還有,我看到了阿卡德們說的那條預言,我看到了他們口中的那種武器……以及,維利斯計劃並沒有斷絕,且不但是在馬黎,連舊大陸那邊也開始有人在研究……”
利昂娜原本還想笑說一句這種程度的“預言”自己也能做,但聽到後面,表情不由跟著嚴肅起來。
就像馬黎王國時刻警惕著舊大陸上的國家崛起一樣,近些年來舊大陸上的國家對馬黎王國內的滲透也一直在持續。
雖然維利斯計劃相對保密,研製出的新型“萬能藥”依然有極大的副作用,但無法否認的是,即使是這樣它依然對很多人有著極強的吸引力。
利昂娜和瑪格麗特公主都明白,全面禁止繼續研究“萬能藥”只是暫時的。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掛在前面,就算馬黎境內能管住,其他國家得知訊息後必然會跟進……最後迫於形勢,也許研究還是會繼續……
“真是夠麻煩的,剛解決完一個另一個就要竄出來……”利昂娜忍不住嘆口氣,手肘放到視窗,支著下巴看向窗外,“這時候我倒真有些希望你手裡的那本書能預知未來了……如果能確切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也許很多事就能在發生前制止……”
謝爾比看著那張被陽光照亮的半邊側臉,忽然開口道:“它已經無法使用了。就算我把它還回去,阿卡德們也無法再用它看到任何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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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利昂娜重新看過來,他抿了抿唇,繼續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您解釋……但我能確定,這本書已經失去了預言的能力,現在它只是一本年代比較久的普通古書……”
利昂娜見他如此認真且焦急地解釋著,原本被陰雲籠罩的內心像是忽然開了一個口子,忍不住大笑出聲。
“我剛剛就是說笑的,我可沒覺得預先知道未來就真的能改變什麼。”
自顧自笑了一會,她彎著眼睛看向對面的人:“況且如果真按照你說的,那本書可以預知未來,可看看它曾經的擁有者吧——塔裡默從百年前就開始衰敗,那時候這本書可沒有丟,小菲利普斯·金雖然逃脫了牢獄之災但最後還是死於馬車事故,最後是亞歷克斯親王,所有擁有過它的人全都沒能落到一個好下場……這也許不能代表全部,但也能從側面說明那所謂的‘預言’其實沒有人們想象中的好用。”
謝爾比之前完全沒有往這種方向去思考,聽她這麼說,反而跟著愣住了。
“而且我們約定好了,等我的願望完成好我就會協助完成你的願望。我說過,我不會食言。”
欣賞了會他愣怔的表情,利昂娜的後背重新靠回椅背,雙腿跟著交疊起來:“不過說實話,我以為你會提一些更‘特別’的要求,可你卻只要了這本書……它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
謝爾比看著手中那幾乎要散架的古書,卻搖了搖頭。
“我也是個喜歡有始有終的人,閣下。”
“不管目的是什麼,阿卡德們到底救過我的性命,我也曾經發過誓,要將它帶回神廟……”他看著手中的書,輕聲說道,“我把它帶回去,我與他們的關係就可以結束了。”
利昂娜瞭然點頭:“那歸還之後你打算做些什麼?繼續留在舊大陸嗎?”
“……我還沒有想好,但我想我也許可以先去一趟意圖恩諾和斯提安塞。”他說道,“幾年前我在調查‘拉斯爵士’、也就是您父親時,注意到他當時牽頭組建的慈善組織還在運作,只是裡面的人不一樣了。我最後一次知道他們活動的地點是在意圖恩諾,當時的負責人是個斯提安塞人……如果可以,我想去那邊看看。”
“你想加入他們?”
“我現在還不確定,但我想去試試……我想了解更多人的想法,也想知道,除了殺戮外是否還有阻止戰爭的可能性……”
他再次抬頭時臉上已經掛上一個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容:“就算沒有,那至少,我也可以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那真是恭喜你了。”
利昂娜忍不住跟著露出一個笑,同時將揣在兜裡的一隻吊墜拿了出來,遞到謝爾比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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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由了。現在你可以是謝爾比,也可以是薩博利,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我衷心為你感到高興,我的朋友……”
她說著祝福的話語,卻看到坐在對面的人一臉詫異看過來,不由挑了下眉:“怎麼?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朋友,還是隻有我這麼想?”
“不、我不是……”
對上利昂娜充滿戲謔的眼神,謝爾比心中的慌亂跟著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沒有別的意思,您突然這麼說,我實在有些……”他捏著還帶著溫度的兔腳吊墜,手指摩挲著紋路,聲音卻還是有些磕磕巴巴,“……能被您當成朋友是我的榮幸。”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利昂娜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是很滿意,笑著伸出手指搖了搖,“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嗎?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就好了吧?”
有一瞬間,謝爾比能聽到自己的心臟狠狠跳動了兩下,傳遞到腦中的心跳聲甚至壓過了其他聲音。
她是否是自己的朋友……這本是一個不需要思考就該說出來的答案,可是他還是猶豫了。
“…………”
“我不想向您說謊,閣下。”
“我欽佩您的才能和理想,贊同並認同您的想法,與您相處的這段時間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值得珍視的時光……可我已經記不清上一個能被我稱作‘朋友’的人是什麼模樣了,也有些忘記我們當時是怎樣相處的……”
在利昂娜驚訝的目光中,黑髮的青年暗自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對面。
“我不能確定我們這樣是否就是朋友,但毫無疑問,您對我來說是一位很重要的人。”
他認真看向那雙菸灰色的眼睛,鄭重道:“能被您當作友人對待,我感到很榮幸。”
利昂娜萬萬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調侃居然會被對方這麼認真地對待,心虛的同時正好撞上他看來的目光,竟然破天荒地率先移開視線。
“那就是了……”她偏頭輕咳一聲,調整好情緒後習慣性露出一個笑,“既然是朋友,那就算是去了舊大陸也不要忘了跟我保持通訊……還有,你剛剛說的那個慈善組織,如果你真的找到他們現在的話事人,別忘了將他介紹給我……”
謝爾比看著她逐漸將話題引到另一個方向,手指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吊墜,將它又往手心捏了捏。
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他這樣想道。
瑪格麗特公主登上王位已經成為既定事實,而作為得到女王重視的得力助手,她註定會走到更遠的地方。
而他兩手空空,連自己還剩多少時間都無法確定……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沒必要開始,擅自捅破除了讓雙方都受傷外沒有任何好處……
“……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利昂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無奈道:“雖然現在你的樣子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但還是不能放鬆警惕。你看看今天,熟悉你的人還是能一眼認出你,你要是真要把這本書送回塔裡默最好還是做點偽裝……”
謝爾比聽著她有些嘮叨的叮囑,眼睛也跟著慢慢彎起來。
“我都記住了。”靜靜等著她說完,黑髮的青年笑著頷首道,“請您放心,我每次更換居住地點都會給您寫信,不會讓您找不到我的行蹤。”
看著他的笑容,利昂娜的表情反而比之前更嚴肅了一些。
“如果你遇到了麻煩?”
“我會在第一時間給您拍電報。”他的笑容加大了些,認真保證道,“請您放心,沒有人比我更珍惜我自己的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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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5年對馬黎王國來說是動盪的一年。
也許是烏爾裡克一世的在位時間夠長, 而烏爾裡克二世又很年輕,普通民眾理所應當地認為這一任國王也會與他的父親一樣,甚至會比前一任國王的在位時間更長,誰也沒料到他會在留下子嗣前就去世了。
而按照馬黎的繼承法, 他的姐姐, 瑪格麗特大公主即將成為下一任國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就意味著時隔一百五十年後, 馬黎王國將再次迎來一位女王。
“女王”這個名詞對舊大陸上的國家來說也許有些稀奇。
比如羅蘭或卡里根這樣的舊大陸大國, 明面上他們就沒有女性成為君主的先例, 儘管某些歷史時刻他們國家的主權實際是掌握在一位女性的手裡, 可實際掌權和在法理上成為君主終究是有區別的, “沒有先例”讓這些實際掌權的女性最終也只能站到“王后”的位置上。
可馬黎王國不一樣,早在七百多年前,當時的馬黎國王就因為膝下只有一個婚生女兒,生出把女兒定為王位的繼承人的想法。
雖然最後成為國王的依然是他的侄子,可經過一段時間的內戰後,最後新國王不得不與自己的表姐達成了協議——他死後馬黎的王位也會由自己的侄子, 也就是表姐的孩子繼承。
在那之後又過了二百年,馬黎和羅蘭因為領土和繼承權問題再次爆發了戰爭。
這場幾乎打滿一百年的戰爭先是導致馬黎國內大量貴族死在戰場, 緊接其後的大瘟疫更是席捲了整個舊大陸,馬黎本島也沒有逃脫死神的收割, 在短短五年裡整個王國內的人有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的人死於瘟疫。
儘管已經過去五百年,這場大瘟疫給人類帶來的恐懼一直延續至今。
而除了對死亡的恐懼外,瘟疫的另一個作用似乎被大多數人忽視了。
由於人死得太多太快,很多人都沒來得及立遺囑就已經死去, 而處於恐慌中的環境中政府幾乎失靈, 原本指定的規章制度不得不因為環境的變化被迫改變——比如,在經過這一階段後, 女人可以繼承父親和丈夫的財產已經成為民間約定俗成的新規矩。
而時間來到三百年前,同樣因為國王死前無嗣,國王的兩位姐姐前後在重臣的簇擁下成為馬黎的君主。
當時的馬黎王國遠沒有現在強大。且因為宗教改革,馬黎王國徹底得罪了聖教的教皇。曾經的海上霸主艾斯巴那王國找到藉口,將馬黎王國通往舊大陸的航線全線封鎖。而馬黎島當時還沒有完全統一,位於北邊的鄰居幾乎每年都要南下,可以說是正處在一個充滿內憂外患的環境中。
可就在這種糟糕的情況下,當時的女王貝斯西亞抗住了所有壓力,在位的四十年裡加強集權和中央行政能力,堅持海軍建設,集中力量打擊了艾斯巴那的海上霸權,第一次打破了艾斯巴那“無敵艦隊”不敗的神話。
管怎麼挑剔的史學家都不得不承認,馬黎王國能達到如今的高度絕對離不開這位偉大的女王。
在那之後的一百五十年裡,馬黎先後又出過兩任女王。雖然她們的成就和治國的才能遠遠比不上貝斯西亞女王,可前者以其謙遜溫和的性格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後者則在執政期間促成了馬黎本島的大統一,這些都讓“女王”這個稱呼在馬黎人民中的印象非常好。
況且瑪格麗特公主並不是什麼無名之輩,在烏爾裡克二世繼位的前幾年她和叔父亞歷克斯親王都是保皇黨的核心人物,位於權力中心的人們對她並不陌生。
而她在九年前嫁人後,遠離王宮的公主反而有大把的時間投入到對民間的慈善活動上。近十年過去,這些活動不僅在民眾間給她積累了大量的聲望,那些受過大公主殿下資助能夠上學的人很多已經進入社會,在各行各業中紮根,進一步加強了她的知名度。
最重要的是,她確實是烏爾裡克一世的長女,最無可爭議的王室成員,如果不是犯了什麼大錯誰都沒有理由阻止她登基。
於是理所應當的,在國王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瑪格麗特正式在艾安薩宮宣誓登基,真正成為馬黎王國的新君主。
不過現在的馬黎王國雖然沒有三百年前那麼糟糕,但也出了很多尖銳的問題。
烏爾裡克二世的死只是讓這些問題稍稍延緩了一段時間,等到葬禮過後,各式各樣的聲音重新開始冒頭。
首先,南陸殖民地的問題肯定要調查。
不管之前當地政府許諾的“補償金”是虛構的還是真被人貪汙了,這次都必須發放下去。
利昂娜難得的一次休假沒過幾天就結束了。
將謝爾比送上去舊大陸的船後,她與波文便匆匆收拾好行李回到南陸。
看到礙眼的“跟屁蟲”終於走了,波文的心情一直很高漲。
不過這種情緒也就持續到到達南大陸之前。等跟著利昂娜回到軍隊駐紮地後,接連不斷的麻煩事讓他只能專注於當下,完全無法有時間思考其他事。
南陸各地的總督都不算是好相處的人,要在當地把新任女王的命令執行下去並不算容易。
好在此時此刻,新大陸上僵持不下的戰局也讓萊博黨人終於認清了現實,大部分人都已經放棄期待合眾國那邊能在今年結束戰爭,開始希望王國能儘快再建立一個穩定且低價的棉花來源。因此,這次內閣也派了不少技術人員跟著一起來到南陸,下決心要好好找到適合種植棉花的地點。
經過近一年的勘察和扯皮,南陸的局勢總算大體穩定下來。
而另一邊的龐納城,隨著一份份提案被修改後打回下議院重審,剛剛繼位的瑪格麗特女王讓輕鬆了十年的議院重新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壓力,原本還能在開會的同時享受社交季的議員們加班時間直線上升,真正體驗了一把形式主義帶來的惡果。
不管議員們如何怨聲載道,隨著第二次議會即將落幕,馬黎王國新君主的加冕儀式也終於被正式提上日程。
當然,這個日期還是需要新任君主親自過目。
如往常一樣,相關檔案與最後一批下議院透過的議案將被一起送到了艾安薩宮中。
不過原本應該負責整理並遞交檔案的首相秘書今天臨時有事,只能把自己的工作交給自己的助理,叮囑一番注意事項後便離開了。
秘書助理倒沒有太在意這個,但在進行例行檢查時突然皺了下眉,有些意外地從中拎出一份提案。
“‘修改《繼承法》第85條’這項提案居然透過了嗎?”那人詢問一旁的同僚兼好友,“我怎麼記得它上個月被提出來時就被駁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