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2 章
一年
儘管有馬黎王國的暗中支援,可幾乎沒有經歷工業化南方聯盟依然很難抵抗已經能夠自己生產武器的北方聯盟。再加上海上的經濟封鎖,繼續消耗下去只會對他們更加不利。
而更糟糕的是,就連馬黎這邊的態度也出現了搖擺的跡象。
既然有了可以替代新大陸的廉價棉花,那過多的投入就變得沒有必要了,再加上一些面上的道德問題以及後續會不會出現翻臉不認人的問題,最終馬黎政府還是保持了自己一貫的處事原則——不會全力支援南方聯盟,卻也不會看著一方全然落敗,僵持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令人諷刺的是,在一個和平的國度裡,戰爭卻是人們最願意談論的話題。
自從新大陸的全面戰爭徹底打響後,龐納城中的大街小巷中就不乏各式各樣的討論聲,就連醫學院的教授們都會在週會中說上兩句。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年紀都比較大了,有幾人更是在年輕時做過軍醫,看到報紙上的傷亡數時不免會唏噓出聲。
“……短短四天內就死傷五千人,諾瓦那邊一共才多少人啊?”
一位老教授朝史蒂文醫生感慨道:“照這麼下去,估計那邊會開始強制徵兵,然後一步步擴大大徵兵年齡的範圍……真是一個樣!五十年前舊大陸上就是那樣……真可憐,一代年輕人就這麼要被毀了!”
史蒂文醫生見他面露激動,趕緊安慰道:“應該不至於……諾瓦合眾國的情況和舊大陸的情況不一樣,他們這到底是內戰,不可能打到那種程度……”
老教授的情緒穩定下來了,可波文的內心卻無法平靜下來。
相同羽毛的鳥兒總是會聚集在一起——人也一樣,不管理智如何扭正觀念,大多數人就是會在看到自己最熟悉的面龐時本能地感到安心和信任。反過來,對那些跟自己長相截然不同的人便會產生好奇和警惕。
這還是在對方沒有表現出敵意的情況下,一旦有一方產生攻擊的意圖,那就跟往油桶裡扔一根點燃的火柴沒什麼區別。
歷史在反覆證明這一點,距離最近的帕納亞什大屠殺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很巧合,那也是一場發生在南大陸的衝突……
波文越想越感到不安。如果可以,他現在只希望利昂娜能快點回來。
之後他也曾趁著反饋進度的機會進宮詢問過大公主殿下,可瑪格麗特公主只說現在還不是時候,簡直與那兩人每次的回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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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回來的時候”?
帶著這個疑問,波文一直工作到年末,直到上交出初稿,直到龐納城下了第一場雪,直到街上的商店都掛起慶祝創世節到來的裝飾,家中的掛曆換上了新的,他依然沒有收到利昂娜準備回馬黎的訊息。
儘管從信件上看她一切過得都好,甚至還在短短半年內因為出色的表現晉升成為上尉,就連梅太太都開始覺得自己不該那麼擔憂時,波文的內心依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而等到第二年的春天,這種預感終於得到了印證。
由於去年南大陸上改種棉花的命令下達地太過倉促,一些區域的灌溉問題都還沒能解決就匆匆種下了種子,再加上經驗不足遭遇了非常嚴重的蟲害,所有臨時改種棉花的地區都遭了殃。
在大多數情況下,人們總是喜歡更加平穩安逸的生活,尤其是在面對強權的情況下,只要能活下去誰也不會想要用自己的肉|體試試刀劍和火炮的威力。
可如果是已經走到死路一條的地步,那用性命拼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就不那麼讓人感到意外了。
在一個很平常的早上,不知從哪裡冒出一群面容猙獰的男人手持農具衝向當地的行政樓,立刻與負責安保計程車兵發生衝突。
這本該不會是什麼大事,馬黎計程車兵可都配有槍支,要鎮壓住那些手中只有農具的暴民簡直不要太容易。
可偏偏那群人來的時間真的很好,正好是當地政府官員們的上班時間,很多人沒來得及進入辦公大樓就目睹了這一幕。而那些本地人也都不是傻子,當場抓了好幾個公務員和白皮膚的路人做人質。
而好巧不巧,代表當地總督來下屬地方巡查的輔政司弗拉明戈爵士也在混亂中被抓住了,現場有人認出了對方並喊出他的名字,導致原本想要直接開槍計程車兵產生了猶豫。
就是這點猶豫的時間,幾十名暴徒慌不擇路地挾持著人質們進入建築,用人質的性命要求見當地的理民專員,並要求其提供一筆數額不小的金錢和糧食。
到此為止,這都是一件不會引起馬黎政府關注的小事。
沒辦法,馬黎的殖民地太多了,而在殖民地工作的官員們對本地的管理水平也是參差不齊,會發生這種衝突都是家常便飯,還不至於引起那些坐在議院裡的老爺們特別關注。
反正當地也有駐軍,一群沒有槍的平民根本無法掀起什麼風浪,就算手裡有人質也沒用,畢竟雞蛋無論如何也無法擊碎石頭。
事情也如他們的預料,這場騷亂在半天后就被解決,一部分暴徒被當場擊殺,另一部分人被軍隊帶走,人質們也被安全解救出來。而整場事件也只在《龐納日報》第二版面的角落裡簡要寫個幾百字,以宣揚馬黎軍隊的強大以及土著人的野蠻。除了像波文這樣時刻關注南陸訊息的人,幾乎沒有人會注意這篇報道。
可事實上,南陸上發生的“小小”騷亂所產生的影響遠比馬黎人想象中的大。
一個地區的反抗帶起另一片地區的反抗,越來越多的南陸人開始用各種表達自己抵制種棉花的意願。
當矛盾激發到無法用談判解決後,不知是誰在半夜跑到倉庫外點了一把火,打算將當地即將運往馬黎的棉花全部燒光。
雖然這把火很快就被看守發現並及時撲滅,可這就像一個訊號,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南陸各地儲存棉花的倉庫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火災,給原本就沒獲得多少成果的殖民地官員帶來了數不盡的麻煩。
他們明白,按照現在的情形想要讓當地人今年繼續種棉花必然會遭到強烈的反抗,而鎮壓他們必然會流血,到時候打起來誰都不好收場。
於是,位於南陸各國的總督們先是互相通訊商量一番,最後達成共識,讓坐在龐納城中的那些議員老爺們來決定下一步究竟要怎麼做。
而訊息經過層層上報,這個麻煩最終被遞到了馬黎的國王——烏爾裡克二世的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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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群廢物!”
巨大的物品碎裂聲和隨之而來的爭吵聲讓在國王辦公室門口站崗的侍衛們紛紛在內心打了個寒戰。
他們忍不住給彼此傳遞了一個眼神, 又很快看向前方,仿若石雕般矗立在走廊中。
辦公室中,暴怒的國王仿若無頭蒼蠅般在室內來回走動,狠狠喘了兩口氣後才帶著憤怒看向另外站在房間中的人。
對上對方的視線, 他的怒火像是終於找到一個發洩口, 直接三兩步走到首相布萊恩面前。
“那個放火的人是誰?他們居然連最先放火的傢伙都沒有抓到還好意思詢問我要怎麼辦?!”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 任誰都能從他壓低的聲音中感受到他此時那即將爆發的情緒:“這就是你們內閣精心挑選出來的總督嗎?”
即使幾乎是被人指著鼻子罵了, 布萊恩首相依然保持著自己的風度, 不急不緩解釋道:“而且現在是誰放的第一把火已經不重要了, 國王陛下, 即使把人揪出來、把人判刑,甚至砍掉他的腦袋也根本無法解決問題,還有可能讓一切變得更糟糕。當務之急是考慮接下來要如何處理國內棉花短缺的問題,既然南陸殖民地那邊去年的棉花產量無法達到預期,我們就要考慮今年是否還要繼續實施去年的政策了。”
首相的一番話總算讓年輕的國王陛下找回了一點理智,烏爾裡克二世兀自低頭思索片刻後發現自己現在真算是無計可施。
最簡單的方式當然是直接向軍隊下令, 鎮壓那些膽敢反抗的暴民,讓他們繼續種棉花……可“帕納亞什大屠殺”就發生在十幾年前, 許多人對它的印象還很深刻。儘管兩件事的起因完全不同,可如果他真的下令強力鎮壓, 說不定還真的會發展成另一起“大屠殺”。
當年父親就因為那次錯誤的決策遭到整個王國境內以及舊大陸上無數人的口誅筆伐。
就算其中包含著很多暗藏禍心的人故意挑撥,就算後來找到了替罪羊,可所謂的聲譽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即使一個人做過再多正確的決定, 人們還是因為一次錯誤的決定就輕易否認他過去的所有功績。
他的父親姑且可以用自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權力壓制輿論, 可他呢?
萊博黨現在手裡捏著之前他簽過字的檔案,根本無法往他們身上甩鍋, 而保皇黨這邊的心也不齊。
自從自己的長姐瑪格麗特公主回到龐納後,雖然保皇黨慢慢有了抬頭的跡象,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選擇觀望和站隊。
尤其是從去年開始,這種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以至於現在出了事他寧可找來身為萊博黨領袖的布萊恩首相商議也不願意跟自己的長姐說這些,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比起首相,他現在更加無法信任自己的姐姐。
這實在是件很悲哀的事。原本他選擇與長姐和好就是為了壓制住越來越不像話的萊博黨人,現在目的達到,可他似乎又做了一次“引狼入室”的蠢事……
想到這裡,烏爾裡克二世忍不住閉上眼,用力揉搓著自己的太陽穴,彷彿這樣就能把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去除。
不,一切都沒有糟糕到那種地步。@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有繼承人,不管是依照傳統還是法律都不會有人公然捨棄他站到瑪格麗特那一邊……
“……那你說說,事到如今還能做些什麼?”
烏爾裡克二世放下手,帶著不耐看向對面的男人:“你有什麼好方法?”
“目前來說,我們可以先選擇其他棉花生產地的棉花代替。雖然價格稍貴,但也可以透過外交和關稅上做一些調整,儘量拖延一段時間——這點請您放心,我們已經在做了,至少今年馬黎國內的棉花價格還可以穩住。”布萊恩首相頓了頓,繼續說道,“其次,是我們去年選定棉花種植地的時間實在太過倉促,如果能讓專業的種植人員去實地考察各個殖民地的條件,選出一個更合適的地方,再專門派人手把手教人種植棉花。這樣就算第一年的產量不會太盡人意,之後穩定下來也不會太糟糕……”
首相大人的說話聲與平時沒有區別,吐字清楚條理清晰,沒有太多的聲調起伏卻能讓人輕易抓住話中的重點。
可就是這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落到烏爾裡克二世耳中時,他卻有種憑空被狠狠扇了好幾巴掌的錯覺。
“……好了,沒問你接下來的計劃,我需要知道‘現在’要怎麼做。”
他咬著重音打斷首相的話,不耐道。
話被打斷,布萊恩首相倒也沒有露出什麼不滿的情緒,依然用平和的聲音說道:“如果您說的是南陸那邊的事,那您大可不必擔心。我們的駐軍與那邊部落的首領關係一直很融洽,就算有零星的反抗也不會出什麼大事。至於報社那邊您就更不需要操心了,聽說新大陸那邊的戰事又出了新狀況,估計這兩天的頭版都會是那邊的訊息。而民眾都是健忘的,之後他們的關注點也會跟著轉移到那邊,一週之後誰又會關心南陸的那點小新聞呢?”
烏爾裡克二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不過自己想到沒有用,這話只有從別人口中、尤其是布萊恩嘴裡說出來他才會感到安心。
最令人頭疼的事暫時可以放到一邊了,國王陛下終於有心情聽首相大人說一說近期議院中討論並透過的提案,像往常一樣在該蓋章的地方蓋章,在該簽字的地方簽字後,時間也慢慢走到傍晚。
見天色不早,布萊恩首相婉拒了國王陛下的晚餐邀約,笑著恭喜道:“聽說王后殿下已經懷孕,您該多陪在她身邊,我在一旁打擾實在不太合適。”
聞言,烏爾裡克二世臉上那職業的假笑都可見得變淡了些,聲音也跟著冷淡下來。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年輕的國王如此說道,“這件事還沒有完全確定,你不要到外面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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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
布萊恩首相沒有忽視國王的異常,但性格使然,非必要的情況下他並不打算太乾涉王室的隱私。
不過在即將走出房間時他還是頓住了腳步,轉身看向坐回辦公桌後的國王陛下。
“不論帕魯本那邊如何,夏洛蒂殿下已經成為您的妻子,還即將成為您繼承人的母親……”對上烏爾裡克二世那冷淡的視線後,他的後半句話也跟著轉了個彎,“更何況我們聯合大公國也不僅僅是為了那處礦場,現階段我們還不能跟他們鬧翻……”
“我知道了。”年輕的國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避開對方的視線擺手道,“她是馬黎的王后,只要她不背叛馬黎,能履行作為王后的職責,她就會永遠是馬黎的王后。”
得到他這句話,布萊恩首相也沒有再勸說什麼,微微欠身行過禮後便帶著簽署好的檔案離開了國王的辦公室。
而在他離開後,烏爾裡克二世也卸下了偽裝,一個人癱在椅子裡完全沒有繼續辦公的心思。
左右都是無法再靜下心,他決定簡單吃一點東西就回寢室休息。
可回到自己的寢室時,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沒收起來的報紙,剛剛壓下的怒火又被挑了起來。
他將在房間中服侍的男僕們劈頭蓋臉地痛罵一頓,當即命令他們立刻把那些惹人心煩的報紙撕碎了投進壁爐。
貼身服侍國王陛下的男僕都很瞭解這位國王的真實脾氣,此時也不敢出聲,一人按照他的指示快速把書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報紙全都收拾起來,另一人則像往常一樣為國王陛下彙報起今天王宮內的情況。
“……今天上午大公主殿下召見了皇家植物學會和地理學會的會長,還有一位探險家。中午與萊勒科侯爵見過一面,下午則是照例去看望了王后殿下……”男僕想了想,繼續說道,“另外,最近大公主殿下與沙羅公爵夫人之間的通訊比較頻繁。聽那邊的人說,公爵夫人已經定好這次要在今年社交季到來前就帶上自己家中的兩位年輕姑娘來看望大公主和王后殿下……”
烏爾裡克二世一邊聽著彙報一邊從抽屜裡取出菸斗——這也是他近期養成的習慣——儘管醫生都建議他儘量還是不要吸菸,可心情煩躁時他也不想考慮那麼多,點燃後便深吸了一口,眯著眼睛靠上沙發的椅背,像是已經睡著了。
可在聽到後半段時他突然像是想起什麼,慢慢從沙發中坐起身。
“她還真夠忙的,一天的行程安排比我都緊湊……”年輕的國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又看向男僕,“那什麼探險家叫什麼名字?”
“科里斯·蘭姆森。”見他感興趣,男僕順便還補充了一句,“是個女人,自稱自己獨自去過世界各地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不管是南陸、南海還是舊大陸都走遍了,之前嘗試用筆名出版過有關自己探險路上的傳記,不過後來好像沒談成……瑪格麗特殿下聽說後對她很感興趣,據說這次就有意將她引薦給地理學會的會長,希望皇家地理學會能接納她成為正式會員……”
烏爾裡克二世拿著菸斗的手頓了下:“……女人?你確定那是個女人?看起來多大?”
男僕不太明白他的疑問,但還是點頭肯定道:“是的,肯定是個女人。年齡是三十多或者四十出頭,長相應該挺普通的……那邊的人只跟她打過一個照面,沒有詳細說過什麼長相……”
心中的某個懷疑被打消,可烏爾裡克二世還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讓男僕稍後通知自己的侍從去查這件事之後,他又問起自己妻子的情況:“王后今天過得怎麼樣?”
男僕:“夏洛蒂殿下那裡沒有什麼訊息,就跟往常一樣……不過聽說她今天沒怎麼吃好,晚飯幾乎沒有吃什麼東西……”
“…………”
“這可不行啊……懷孕怎麼能不吃東西?正好現在時間還不算太晚,去廚房弄點吃的給她送過去……”
他想了想,又搖頭站起身。@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算了,我親自過去跟她說……正好我們有段時間沒見面了,總要去看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