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8 章
路德薇格·洛克哈特
見利昂娜露出驚訝的表情,老人笑著拍了拍那隻屬於年輕人的手:“沒有想到吧?拉塞爾·弗魯門也並非一出生就會為人處世,他也曾經是個很有脾氣的孩子。我對他的表現產生好奇,恰好那時他的父親、也就是你的祖父也發現了他的異常,正想要把他叫走,於是我先一步主動上前跟他攀談……”
“我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他沉默了一會後居然點頭承認了。”
“我至今記得他當時的表情……那時候的他還真是大膽,居然直接在宴會現場說出自己父親最近的所作所為。”老婦人頓了頓,解釋道,“當時正是王國各處修建鐵路和建造工廠的高峰期,你祖父也跟著簽署了一些合同……這種事表面上看算不上是什麼大事,建造鐵路是必然的趨勢,建造工廠也能理解,但你的祖父在簽署合同後直接驅逐了一些原本居住在鐵路和工廠建造地的住戶。”
“按當時不成文的規定,顧忌體面的人家會給予那些人一些金錢作為補償,或者用自己的領地中另一塊土地的使用權和收益權作為交換。”
“你父親一開始以為自己家也是這麼做的,結果沒想到他的貼身男僕告訴他並非如此,那些被驅趕走的農戶沒有收到哪怕一枚銅幣的補償金,直接就被趕出了自己世代居住的房子……”
“‘我不知道我們在慶祝些什麼,洛克哈特閣下。就在我們肆意浪費食物和燈油的同時,正在有上百人正因為居無定所而面臨餓死凍死的窘境,我實在笑不出來’——他當時是這麼跟我說的,但沒有放低聲音,所以整個宴會都因為他的話變得安靜下來了。”
老婦人說著說著,再次笑起來:“你祖父當時的表情可是相當精彩,不過為了面子他還是當場保證會給予那些農戶一些補償並妥善安置……”
聽著女侯爵那堪稱輕鬆的描述,利昂娜卻無法像她一樣笑出來。
父親實在很少跟他們提起祖父一輩的事,她和利昂也只能從他的一些言語和莊園傭人們的口中拼湊出一個“父親與祖父經常發生衝突”的輪廓,卻沒想到具體到現實會是這樣……
“拉塞爾的目的達到了,只是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告訴他實情的男僕被辭退了,他本人也在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公開場合。後來我聽說是你的祖父怕他再招惹麻煩,以‘年輕人需要外出遊歷’的名義將他趕到舊大陸,直到他病危才把人叫回來……所以,第二次我見到拉塞爾,是在你祖父的葬禮上。”
“幾年不見,圍繞在他周邊的浮躁感和攻擊性並沒有因為外出遊歷而減退,反而更重了。連我這樣的外人都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討厭他的父親,在迎接來參加葬禮的賓客時他的臉上無悲無喜,只有滿臉的不耐。”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那樣的表現實在不算明智。尤其是來參加葬禮的人中大部分都是與他父親關係好的人,在看到繼承人在葬禮上表現出這種態度,對他來說太不利了。”
“我想要上前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卻被他用冷嘲熱諷頂了回來,還說了一些……不太能在馬黎說的話。”
“估計你的祖父萬萬沒想到,在舊大陸游歷的幾年給他的兒子帶來了更大的衝擊。當時羅蘭的皇帝還沒有復辟,羅蘭帝國還是羅蘭共和國。在那裡,君權神授的概念已經被推翻過一次,人人平等的觀念顯然更受歡迎……我想,以你對你父親的瞭解,你該知道他更會偏向哪一邊。”
女侯爵這麼說著,又輕拍了兩下她的手:“所以啊,你實在不需要因為自己的衝動而懊惱,拉塞爾在你這個年紀可是比你更加叛逆。如果他當時的話被更多人聽到,我毫不意外他會在葬禮當天就把王國內的大部分貴族全都得罪光……”
此時的利昂娜已經完全愣住了。
老師口中的那個“父親”實在與她自己認知中的那個人太過不同,與其他人口中的“爛好人”幾乎是兩個人。
不用說在馬黎宣揚什麼“平等”的觀念,光是年輕的伯爵之子當面頂撞一位與王室有緊密關係的女侯爵,這件事傳出去就必然會成為一件醜聞。
“我倒是不介意他的那些話,只是我們說話的地方雖然隱蔽,卻並不是什麼私密空間。非常巧合的,那些話還是被第三個人聽到了。”
隨著追憶,老婦人的唇邊不由浮現出一個笑:“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了你的母親——帕克絲·奧凱瑟。”
385
大概是第一次聽到母親出嫁前的名字, 利昂娜竟然有一瞬的恍惚感。
明明還沒有聽到任何相關的資訊,她卻覺得那個只在畫像中存在的人似乎更清晰了一點。
“……她是個怎樣的人?”利昂娜的問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父親從來不會提到母親的事,梅太太只說她是個溫柔的淑女……”
女侯爵聞言微抬了下眉, 倒是沒有否認:“帕克絲確實是個溫柔的孩子, 也確實稱得上是一位淑女……可那應該與大多數人認為的‘淑女’不太一樣。”
“好吧, 追根究底, 是我對‘淑女’這個詞目前隱藏在深處的含義不認同。既然‘淑女’對應的是‘紳士’, 那就說明這不但是在形容有一定家資、修養良好的女性, 本人也要品行端正, 並有優秀的學識和足夠的思辨力。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似乎總會覺得‘淑女’是外表乖順,擅長音律和繪畫,腦子裡卻除了男人外沒有任何思考能力的裝飾品。”老婦人有些孩子氣地用鼻子哼笑一聲,“反過來,我可沒見過哪位只會圍著女人轉的男人能被其他人稱作‘紳士’。恰恰相反, 他們會用‘跟屁蟲’或‘某人的狂熱追隨者’這種帶著一定負面意味的稱呼對方。而放在女人身上,那就是人人稱讚的‘淑女’, 這種小心思真是時常會讓我發笑。”
利昂娜:“那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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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認可的淑女。”女侯爵笑著說道,“她無意中路過時聽到了拉塞爾的那番話, 卻沒有當作沒聽見立刻走開,反而沒什麼避諱地直接走了過來,站在了我的身邊。”
“‘很抱歉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但我必須為這位夫人說一句公道話。’她這樣跟拉塞爾說道, ‘我不評價您與這位夫人的說法誰對誰錯, 但我可以肯定,如果您是一位固執己見、連一句帶著明顯善意的話都無法忍受的人, 那恕我直言,您根本無法達到您想要的結果。’”
利昂娜覺得這番話聽上去有些熟悉,而這樣的場景也很似曾相識。
可不等她回想起這種微妙的感覺出自哪裡時,女侯爵的講述再次將她的注意力吸引到那個自己並不熟悉的過去。
年輕氣盛的伯爵之子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評價,當即就要反駁。
他將自己在舊大陸上的見聞一一說明,底層人的艱難與上層人的享受,巨大的差別只要是稍微有一點同理心的人都會為之動容。可站在對面的少女只是靜靜聽他說完,等到他徹底將心中的憤懣全都發洩出來,這才重新開口。
“我贊成您的觀點,但我不贊成您的做法,也不覺得您此時的行為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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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建築物陰影籠罩的草坪上,那位有著菸灰色雙眸的少女用平靜的聲音說道:“您是一個善良的人,所以您想要改變這一現狀。但如果您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那從一開始您的話就不會有人理會。”
“……也許您說得是對的,但我實在無法做到像您一樣,聽到這些糟糕透頂的事還能無動於衷。”站在她對面的青年如此譏諷道,“‘理智’讓你們無視他們的苦難,‘理智’讓你們能夠心安理得地榨取他們的血肉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就是因為有您這樣‘理智’的人,他們才會過得如此艱難!”
“您實在不需要用那些大道理駁斥我,因為我也是接受這番道理長大的人,可直到如今我也不能認同。”
“如果一個人連最起碼的同理心都沒有,為了實現利益的最大化就可以為所欲為,那整個人類社會就是一個大型狩獵場!文明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所學的、想要傳承下來的知識又算什麼?!”
青年的聲音在憤怒中不斷加大,最後在高潮處驟然冷卻。
“……我跟您說這些也是沒有意義。您這樣崇尚‘理智’的人根本不能理解。”
他搖搖頭,又轉向站在一旁的年長者,深行一禮:“洛克哈特閣下,我為我剛剛過激的言語向您道歉。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也許這並不適合我……”
青年行過禮,轉身便要離開,卻不料身後再度傳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您知道您剛剛的行為像什麼嗎?”
“一個確診有歇斯底里病的女人。”
即將走出草坪的身影瞬間頓住,隨即轉身怒視那個說話的人:“你——”
“可您實在不需要擔心這一點,因為您是一個男人,因為醫生們都說男人不會患上歇斯底里病,所以您才能在這裡大放厥詞,用情緒化的方式宣洩您的不滿。”
“可如果是我,我與您一樣發出激動的控訴,您知道我會面臨什麼樣的後果嗎?”
“他們會稱呼我為‘瘋女人’,會把我送到療養院,直到我不會再說出任何有攻擊性的言語為止……”
少女依舊保持著自己端莊的姿態,一步步走到青年面前,站穩,這才仰頭與他對上視線。
“您該感到幸運。因為您是男人,因為您的身份,所以您會被當成‘瘋男人’的那條線幾乎不存在。”她輕聲說道,“我只是覺得很浪費。您明明已經擁有如此大的空間和機會去實踐試錯,可您卻只知道在這裡跟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發洩抱怨……說得多不如做得多,如果我是您,我會趁著現在這個好機會與參加葬禮的每一個人打好關係,繼承您父親的爵位和在議會中的位置。有了實權和人脈,這才有可能在未來實現您的願望……”
想到過去的畫面,阿梅希斯女侯爵再次忍不住笑出聲。
“我聽得出來,那個女孩是在故意激怒他。可我也沒有阻攔,拉塞爾那時候確實是個讓人惱火的臭小鬼,看到他啞口無言的樣子我也很暢快!”
“後來我刻意接近帕克絲,問她之前說的話是不是認真的:如果她真的坐到懷特伯爵的位置上,她會不會按照自己所說的,為了自己的理想成為一個活躍的議員。”
“不過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帕克絲說如非必要,她不願意那麼做。”
“她說她對自己足夠了解,她討厭麻煩,理解人性卻也厭惡人性,嚴格來說她確實是拉塞爾口中那種理智而自私的人。如果成為議員,她會無可避免地與勢力最大的一撥人隨波逐流,然後漸漸變成另一副模樣……與其最後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那還不如維持現狀,繼續做現在這個善良又愚蠢、不好也不壞的‘奧凱瑟小姐’。”
“而就在我們說著這些天馬行空的話時,你父親終於出現在所有賓客面前,開始主持你祖父的葬禮。”
“讓我和帕克絲都沒想到的事,僅僅一個晚上,他身上的尖刺就消失了不少。”
“儘管還很生硬,但他在葬禮的表現相當不錯,禮貌接待了每一位前來參加葬禮的賓客,沒有說出任何失禮的話。加上他前些年一直在舊大陸,兩年前那次宴會的事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了,他們對這個即將成為新任懷特伯爵的年輕人很滿意,很快就有人為他做了引薦人……”
靠坐在床頭的老人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再次看向利昂娜:“後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拉塞爾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人,但他是個足夠執著的人。他有他的缺陷,也有他的優點,這讓他做出很多旁人難以理解、同時也難以做到的事。”
“他最後向我們證明,他與那些只會說大話的人並不相同。在找到一條可行的道路後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走上去。”
“他願意偽裝自己,犧牲自己表達真實想法的慾望,而在行動上他又確實在為他的理想而努力……也許正是看到了這些,你的母親才會拒絕她姨父那邊為她安排的婚約者,反而接受了拉塞爾的求婚。”
“而現在,利昂娜,我親愛的孩子,你也到了必須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女侯爵的另一隻手撐住床邊,艱難地坐直身體,鄭重看向自己這位尚且年輕的學生。
“沒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任何人在自己所屬的時代都會感到迷茫。”
“你父親是,你母親是,我也是……未來不可知,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不被旁人理解的痛苦,也沒有人能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走完一生。”
“我不是一個好老師,現在的我也沒有資格讓你放棄或犧牲什麼……不管你最後走上哪條路我都會祝福你,祝你能在最後得到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同時,老人鬆開與利昂娜交握的手,轉身在自己的床頭摸索一陣,最後抬手拉動了放置在床頭的一根吊繩。
幾乎是下一秒,女侯爵寢室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一臉怒氣的漢拿公爵率先衝了進來。
緊跟其後的是兩位照顧女侯爵的女僕,然後是布朗督察、芬頓醫生、男女管家,甚至是聽到動靜跑來看熱鬧的威瑞迪安公爵……一群人以最快的速度湧進房間,卻又在看到那位靠坐在床頭的老人時紛紛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
“……路德薇格……”
站在原地愣怔半晌,漢拿公爵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都跟著顫抖起來:“你……你現在……”
“威廉姆,好久不見。”女侯爵朝他露出一個笑,“謝謝你這麼多年都沒有忘了我……對了,我親愛的小戴安最近過得還好嗎?”
那一瞬間,一向表現強勢的老公爵眼中突然閃現出淚花。
他用力眨了下眼把眼淚逼了回去,鬍鬚詭異地抽動著,最後努力擠出一個似哭非哭的笑容。
“好……好……戴安西亞之前還問起過你的事,她去年已經當上祖母了……”
他無意識回覆了一句,突然又像是想起什麼,臉色唰地沉下來,凌厲的目光掃向坐在一旁的小弗魯門先生。
“我剛剛聽說犯人已經自首,那就不要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了。”他暗含警告地瞪了眼利昂娜,轉身看向布朗督察,“現在就把犯人帶走……”
“威廉姆。”
一道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聽上去沒有任何力量,卻瞬間讓漢拿公爵噤聲。
他回頭對上老婦人不贊成的目光,眼中的喜悅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路德薇格……”
“你知道我最討厭這種事。”女侯爵並沒有生氣,臉上甚至還掛著淡笑朝他微微頷首,“正好你在這裡,可以為我做個見證。”
這麼說著,她又拍了拍利昂娜的手背:“好孩子,去幫我倒杯水吧。說這麼多我的喉嚨都要冒煙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直覺這有些不對勁,想了想,最後只是端起床頭櫃的空杯子向女僕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轉身去外面拿茶壺了。
見她堅持沒有離開,女侯爵笑了聲便不再理會,又朝聚集在門口的人群抬了抬下巴:“那位從柏蘭治安所來的治安官呢?請過來為我做一個筆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