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307 章 答案之後

307

答案之後

芬頓醫生沉默片刻,似是整理了一下語言,這才繼續說道:“我感受得到,他在畏懼我,從昨晚開始我就發現了。他在吃下藥劑,慢慢緩過來後就開始裝作頭疼,以要休息為名讓我離開,之後更是不想讓我進入他的房間與他單獨說話。從那時起,我就可以肯定我沒有認錯人。”

“可‘我認為’是沒有用的,我需要他親口說出當年的真相……所以我找了兩個幫手,傑克和勞拉,他們都是威奧拉人,他們過去的苦難全都有那個男人的一份‘功勞’,說服他們協助我並不困難。”

“勞拉是會貼身照顧女侯爵閣下的女僕之一,她早就在收拾房間時發現了女侯爵閣下放鑰匙的地方,只是平時沒有人會用到,所以她也沒向麥金太太彙報過……所以我才會把那間房定為我的‘審訊室’……”

耳邊聽著醫生的話,利昂娜的眉頭卻不由皺了起來,抬眼看向還在繼續講述的人。

“……我讓傑克在送飯時將一張紙條遞到西米勒斯的手裡,那是一張以您的名義寫的字條。”他說道,“然後讓勞拉帶上修剪好的假髮,還有傑克的舊衣服,在恰當的時間敲一下西米勒斯內室的‘隱藏門’,然後儘快向前走,引他來到凱瑟琳公主的那間房……”

“你在上面寫了什麼?”

利昂娜突然打斷他的話,沉聲詢問道:“你給西米勒斯的紙條上難道只是簡簡單單一句‘我要跟你單獨談談’?那他為什麼不直接來我的房間,還要揹著其他人單獨見面?你就不擔心他起疑心嗎?”

芬頓醫生講述的聲音頓了頓,搖頭道:“當然不會那麼簡單。我寫的是‘有關大公主殿下給前威瑞迪安公爵下毒的線索就在我手裡,但我身邊有公主殿下的人,我們需要單獨談談’……”

也許是覺得自己這樣也很卑鄙,老人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窘態,並快速找補道:“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而且為了不把您和公主殿下牽連進來,我在他死後便把那張字條銷燬了……”

醫生的話還在繼續,利昂娜卻已經聽不進去了。

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彷彿絲線般雜亂無章地漂浮在周圍。

不過隨著一條絲線逐漸亮起,她像是得到了指引,一把抓住了它——

“稍等一下,請您先回答我這個問題。”@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的雙眼再次恢復焦距,菸灰色的眼眸直直看向不遠處的老人:“既然你之前並沒有見過皮科沃茲·西米勒斯,完全沒有與他接觸過,那您為什麼會知道他曾經貪汙過救助金?”

芬頓醫生愣了下,還沒有從之前的情緒中緩過來,隨口說道:“……那件事在二十年前鬧得那麼大,我當然記得……”

“說謊。”

利昂娜再次打斷他的話,視線慢慢轉移到一旁的布朗督察身上:“二十年前的馬黎可不是現在的馬黎,當時的報社可沒有現在這麼大膽,什麼都敢印到紙面上……”

布朗督察對上小弗魯門先生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間打了個寒戰。

是啊……二十年前的馬黎可跟現在不一樣。

當時還是老國王烏爾裡克一世的執政階段,保皇黨獨大,龐納城中的報社也不敢像如今這樣,仗著各自身後都有靠山,什麼都敢往紙上寫。

為了政府的臉面,除了一些經手這些事的政府官員以及議會成員,很少有外人知道當年貪汙犯們具體都是誰。大部分人都應該跟他一樣,只知道老國王當年撤掉了一批保皇黨的要員,剝奪了幾人的頭銜,但具體的人名並不會有什麼印象……

“……是我記錯了,那應該是從男僕那邊傳出來的。”芬頓醫生瞬間改口,繃著臉解釋道,“昨天有個聽差聽到了漢拿公爵訓斥那傢伙的聲音,透過一些詞語推測出了什麼,後來他們去問威瑞迪安公爵的貼身男僕,對方預設了……我想,這個訊息估計莊園裡的大部分僕人應該都知道了,不算什麼秘密。”

利昂娜一直盯著他說出每一個單詞,直到最後才用力閉上眼。

“好吧,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請再解釋一下這個問題……”她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從沒跟你說過,西米勒斯之所以會糾纏我,不是因為我拿走了前威瑞迪安公爵的遺物,而是他在懷疑大公主殿下下毒謀殺親夫……可你卻憑空說出了後者這種無比荒誕的理由,這是為什麼?”

她注視的老人的眼眸,看到對方的瞳孔驟然放大時,臉上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聲音跟著顫抖起來:“這件事除了我和死者,只有威瑞迪安公爵和漢拿公爵知道……威瑞迪安公爵膽子太小,不可能說出來,而漢拿公爵也不可能跟你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說這種王室秘辛,你不是從他口中知道的……”

“是我猜的!”

芬頓醫生突然激動地拔高聲音:“您在占卜時說的那些……還有、一些謠言……我只是賭了一把,只是覺得就算這不是他的目的他聽到後也肯定會感興趣!”

見金髮的小紳士無動於衷,他甚至轉向已經被過多資訊砸暈的布朗督察:“我說的都是真的,督察先生!我就是兇手!我控制住了他,拿走他的藥瓶後逼他說出實話,然後強迫他吃下過量的藥……你們可以去查,我說的都是真的——”

老醫生還在坦白自己的罪行,利昂娜卻再也不想聽他說下去了。

她直接繞過兩人大步走出房門,頭也不回地向走廊的另一側跑去。

隨著一聲巨大的開門聲,女侯爵房間的門被她猛地推開,隨後不顧女僕們的尖叫和阻攔,金髮的青年直接踏進位於內室的寢室。

寢室中,年邁的老婦人正倚靠在床頭假寐,旁邊擺放著一些碗碟。一位女僕正在將它們收到餐盤上,卻不想會有人如此粗魯地闖了進來,頓時瞪大了眼睛……

“弗魯門閣下,您不能這樣……”

另一位女僕匆匆走進寢室,手足無措一陣後在她身邊小聲說道:“洛克哈特閣下今天不太舒服,需要休息……請您不要這個時候打擾……”

“閣下,既然您已經清醒過來,為什麼不願意睜開眼呢?”

利昂娜沒有理會女僕,直接上前一步,緊緊盯著老人那張平靜的睡顏,顫聲說道:“我想與您聊一聊……只有一會也好,我想跟您聊一聊……”

見小弗魯門先生的情緒幾近失控,室內的兩位女僕再也不敢讓人繼續靠近女侯爵。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就要一前一後阻擋住對方,試圖將人拉出房間。

而正在此時,床上的老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安娜,珍,放開弗魯門閣下。”

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辛苦你們了,先出去吧,給我們一點單獨的空間。我想跟他單獨聊聊……”

385

我想跟“他”單獨聊聊……

利昂娜閉上眼, 感覺胸口被重錘狠狠擊打了一次,那種悶痛感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僱主發話,兩位女僕終於收回阻攔的動作,低著頭退出房間。

耳邊的窸窣隨著輕微的關門聲徹底消失, 利昂娜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終於有勇氣再次睜眼, 看向那倚靠在床頭的老婦人。

“好久不見, 我的孩子。”@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蒼老到有些褪色的藍色眼眸向上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朝她招了招手:“你靠近一些, 讓我好好看看你……”

她的聲音與記憶裡沒有任何區別……也許聽上去更沙啞了一些, 可無論是語氣還是動作都是她熟悉的樣子……

利昂娜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她真的清醒了。

不是像之前那樣,而是真正想起了她是誰……

利昂娜不止一次幻想過如今的畫面,幻想著她清醒時的樣子,甚至幻想出到那時候她該跟她說些什麼……可她從沒想到,她的幻想成真時居然是現在這種情況……

金髮的青年呆呆在原地站了許久, 終於在老人的微笑中敗下陣來。

她艱難移動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挪移到床邊, 坐下,按照老人的手勢上身微微向前傾, 剛好能讓對方碰到自己的臉。

“你真的長大了,利昂娜。”老人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眼中滿是長者對晚輩的慈愛,“孩子怎麼都長得這麼快呢?我總覺得你不久前還沒有多高, 居然一下子就長成大人了……”

利昂娜再也忍不住,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她在此時該說些什麼?

詢問她是什麼時候徹底甦醒的,她是否還記得她這些年跟她說過的話, 是否知道這些年發生的事……還是質問她為什麼醒來後卻不告訴自己,反而直接謀劃殺死皮科沃茲·西米勒斯?

此時此刻,她的腦中似乎被無數東西填滿了,又像是空白一片。

她明明有很多話想要說,可張開嘴時喉嚨只發出一聲嗚咽,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像個無助的孩子那樣,睜大眼睛盯著對面的老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好似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眼前的一切並不是幻覺。

見到她這樣的反應,阿梅希斯女侯爵反而笑出了聲。

“哈里(芬頓醫生)說他要承擔一切後果時我就跟他說,你一定會來到我這裡。”老婦人反握住她附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慢慢將其拉下來,“來跟我說說吧,他在哪裡露出了破綻?”

“…………”

“……他把寫給西米勒斯的字條如實告訴了我。”

利昂娜任由老人握住自己的手做出動作,感受著對方傳遞來的溫度,輕聲道:“可他不該知道那麼多……這是您告訴他的資訊,或者,是您直接通知了您那位名叫‘勞拉’的女僕,讓她的兄長把這樣的字條送到對方手裡……”

“發現這個破綻後,我開始覺得莊園中傭人們的反應也不太對勁……有人將西米勒斯那起貪汙案傳了出來,將其變成了傭人間的談資。”

“而連男僕們都知道的訊息,男女管家不可能不知情,那為什麼還要安排一個威奧拉人去給他的仇人送飯?麥金太太和比德爾先生都不是那種刻薄的人,會做出這樣的安排只能是故意的……還有比德爾先生今早落水的事,那實在巧合到有些詭異……”

“最重要的一點,二樓賓客中並沒有與我體型相近的人,如果威瑞迪安公爵的那位男僕沒有說謊,那裝扮成我的必然是莊園中的某位傭人。我會懷疑芬頓醫生主要是因為他是除了男女管家外,唯一一個與莊園中傭人們的關係比較親近的人。作為您的家庭醫生,如果有傭人生病想必也需要他醫治,也許會有人因為過去的人情配合他這麼做……”

她抬眼看向女侯爵,唇線慢慢繃直。

“……可我忽略了,如果是駿鷹莊園的主人親自下達的命令,那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昨天的駿鷹莊園實在忙碌到了極點,尤其是在皮科沃茲·西米勒斯突發心臟病之後。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先是芬頓醫生去了女侯爵的房間做例行檢查,之後是漢拿公爵因為從她這裡得到訊息後意識到四十多年的那樁案子真的有異樣,思來想去睡不著,忍不住在夜晚跑到老友的面前說了什麼。

儘管具體情況漢拿公爵沒有細說,但利昂娜相信他一定也與自己一樣,會在單獨與女侯爵這個病人相處時說一些平時不敢說的。放在當時的情況,那他最有可能提起那條他剛剛得知的線索……

“今天凌晨,您讓女僕去叫醒芬頓醫生……您是那時候就醒了嗎?”

對上老人寧靜慈祥的目光,利昂娜只感覺胸口堵住的那口氣更加滯澀,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您為什麼……不告訴我……”淚珠不斷從她睜大的眼睛裡滾落,緊緊握住那隻滿是褶皺的手,“您該告訴我的……如果您告訴我,我就可以……”

“噓————”

一根手指輕輕放到她的唇前,輕易打斷了她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好孩子,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女侯爵說道,“況且這不是你能幫我的……我也不想讓你幫忙。”

“為什麼……”

金髮的青年搖搖頭,眼中的悲痛幾乎要化為實質:“您為什麼,非要走到這一步……”

“因為這是我的復仇,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想要任何人插手,我想這點你應該可以理解。”見對面的人沉默下來,老人終於忍不住仰頭笑出聲。

“你在為我惋惜什麼,利昂娜?我已經活得夠久了,是你現在還無法感受到的久。”她笑著看向眼前的年輕人,沙啞蒼老的聲音似乎都重新染上了活力,“大家都說長壽是件好事,可在我看來,活得太久也沒什麼好的。”

“我曾經努力學習過的知識在一點點被新的知識取代,曾經與我同時代的東西都在消失。一切都變得太快了,我曾經試圖努力去接受,可我發現,我已經開始跟不上它前進的步伐了……就像龐納城,我每一次去都會覺得它在變化,我感受到它在生長,就像這個國家,這個世界,它正在生長成為一個我完全不瞭解的模樣。”

“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我的生活因此變好了,但我也無法欺騙自己,這會令我感到不安……”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便恢復神采,再次露出一個笑容。

“而且我不像我那兩位表哥,也比不上小瑪格……”

“年輕時我衝動任性,仗著自己的身份為所欲為,直到得到足夠沉痛的教訓才開始反省……說到底,我不過是一個比較幸運的普通人而已。”

“而對一個普通人來說,眼睜睜看著所有熟悉的親人和朋友接連不斷地離我而去,這種感覺不管體驗多少次,都是糟糕透頂……”

她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抽出塞在領口的手巾,一點點擦乾面前人的眼淚,輕聲說道:“幸運女神已經足夠照顧我了,我的孩子,居然在最後把我唯一的執念都解開了……我對我的人生已經足夠滿意,即使送那個畜生下地獄的條件是連我一起墜入深淵我也不後悔。可那是該由我承擔的東西,我不能讓你跟我一起,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啊……”

剛剛開始……

是啊,在一個年齡是自己數倍的老人面前,她的人生對她來說確實只是剛剛開始。

可剛剛開始,她就已經不知道要如何繼續下去了……

有那麼一瞬間,利昂娜很想把一切都說出來。包括她找到真正害死父兄的元兇以及那人的動機。

她想要知道清醒狀態的老師聽到這些會有怎樣的反應,又有些害怕知道她聽過後的反應……最後理智讓她將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只死死咬住唇,一言不發地偏頭躲過那條為自己拭淚的手巾。

“…………”

“我記得,我好像從來沒跟你講過你父母年輕時的事,尤其是你的母親。”

當那張年輕的面龐再次轉過來時,女侯爵也將手巾放到一邊,視線投向窗外。

“我第一次見到你父親時他應該與你現在差不多大,也許比你還要小一點……我第一眼看到他時就覺得,這會是個很有趣的孩子。”

“憤世嫉俗——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那時的他還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在自己家中舉辦的宴會上都沉著臉,那樣的表情可嚇走了不少想與他打招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