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7 章
空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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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午餐開始的銅鑼聲按照往常那般響起, 只不過這次敲響它的人從男管家變成了女管家。
而來到餐桌前的人也與昨天不太一樣——昨天沒怎麼露過面的威瑞迪安公爵來到餐廳用餐,而他的叔父,皮科沃茲·西米勒斯先生卻缺席了。
利昂娜看了圈餐桌上的眾人,還是率先向芬頓醫生表達了自己的問候。
“聽說您昨天下半夜還為洛克哈特閣下出診了, 她的情況還好嗎?”金髮青年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 “今早我聽麥金太太說她很早就睡下了, 是晚上出了什麼意外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芬頓醫生拿叉子的手頓了下, 搖頭道:“沒什麼大事。洛克哈特閣下可能是因為天氣溼冷, 關節有些不適, 在旁邊照顧的女僕怕她這樣的狀態堅持練習走路會不太好, 洛克哈特閣下卻很堅持,只能讓我過去勸一勸。”
“嗯……堅持鍛鍊確實是好事,但要是身體不適還勉強也很容易出意外。”
“我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洛克哈特閣下有時候會格外固執,我們也沒有辦法,只能依照她的要求去做……也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累到了,她睡得比之前早一些。”
利昂娜點點頭, 轉而又問起西米勒斯先生的病情。
芬頓醫生:“這個我不太清楚。昨天晚上臨睡前我原本想為他檢查一下,但他當時已經休息了, 我就沒有再去打擾……”
“叔父應該沒有什麼事,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一直在餐桌上保持沉默的威瑞迪安公爵突然插嘴道, “上次發病後的第二天他就能繼續下地走動,想來這次也不會有事。”
聞言,利昂娜不由抬頭看了他一眼。
坐在斜對面的年輕公爵正專注切著自己盤子裡的肉派,彷彿剛剛那句話只是順口一說。
漢拿公爵:“比起他, 我倒是更關心這場雨什麼時候能停。聽說已經有橋被河水沖塌了, 要是繼續下去,不知道會不會出其他事。”
“是啊, 剛剛我還聽說莊園的管家差點被河水沖走了。”坐在他對面的威瑞迪安公爵立刻跟著轉換話題,“不過他怎麼會這麼不小心?而且就算是去勘察橋樑是否有坍塌的風險也不需要他親自去吧?”
“比德爾先生的祖父和父親都是附近有名的石匠,他在來這邊工作前經常給家裡人打下手,確實是莊園裡最懂這些的人。”更加了解駿鷹莊園內情的芬頓醫生解釋道,“不過我看外面已經起風了,說不定這場雨很快就能過去……”
缺少了喜歡雞蛋裡挑骨頭的西米勒斯先生,今天午餐倒是在一片祥和中結束了。
眾人用完餐後便彼此頷首示意,分別回到自己的房間。
馬黎王國內的貴族們大多有睡午覺的習慣,即使今天莊園內並沒有什麼社交活動,已經習慣了這種作息的人們還是會按照往常那樣在午後小憩一陣。
而在駿鷹莊園中,會進行午間休息的並不只有主人和客人。由於女侯爵的作息一直不穩定,且莊園上下的僕人們平時只需要服侍這一位僱主,所以午飯過後的一段時間也是傭人們日常休息的時間。
利昂娜沒有跟著大部隊回到自己的房間,反而是跟著芬頓醫生去女侯爵的寢室看了圈,確定對方還在休息後便沒有繼續打擾,兩人一前一後往客房的方向走。
等到兩人走到宅邸走廊的西側時,小弗魯門先生直接擰開房門走進自己的房間。芬頓醫生卻在走廊裡猶豫片刻,腳尖一轉,再次敲響了自己對面的客房門。
隨著“叩叩”兩下敲門聲,房門內很快就有了回應。幾秒鐘之後,男僕西姆斯那張年輕的面龐便出現在了門後。
“請問西米勒斯先生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芬頓醫生一邊詢問,眼睛卻不自主地從門縫往裡看,“我有些擔心他的身體……如果方便,是否能讓我進去為他做個檢查?”
男僕西姆斯順著他的視線往內室瞥了眼,下一秒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醫生的目光。@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很不巧,西米勒斯先生現在已經睡著了。”男僕小聲說道,“他、他不喜歡有人在他休息的時候打擾……真的很抱歉……”@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芬頓醫生:“……那好吧。還請你轉告他,如果他感覺身體上有任何不適一定要說出來,有需要的話也請不要客氣,我就住在對面,有問題隨時都能找我。”
“好的,我會向他轉達您的好意……”
最靠近樓梯口的客房內,謝爾比正在波文的指揮下收拾桌面上的書冊,突然身後傳來了開關門的聲音,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順著聲音向門口看去。
此時,後一步回來的利昂娜正朝他們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同時緩慢擰動門把,在沒有出任何聲音的情況下讓門開啟一條縫。
走廊上,不管是芬頓醫生還是西米勒斯先生的男僕西姆斯都沒有刻意放低聲音,他們的對話也很順暢地順著門縫飄進小弗魯門先生的耳朵。
直到兩道關門聲先後落下,利昂娜也終於直起身體,緩緩將自己房間的門關上。
“……你們怎麼看?”
利昂娜對另外兩位湊上來偷聽的同伴說道:“你們覺得西米勒斯先生會去找芬頓醫生檢查身體嗎?”
“應該……不會吧?”聽完外面的對話,波文的表情也有些微妙,“您才回來沒看到,其實西米勒斯先生剛剛才用完午餐,端走餐盤的聽差也就剛走一兩分鐘……我是不太相信他能這麼快就睡著了。”
這麼說著他又很是無語地看了眼門的方向:“芬頓醫生真是個非常負責的醫生啊,這種不領情的病人還這麼關心他,真是好脾氣……”
“他確實是個很優秀的醫生,實踐經驗豐富且人品高尚。聽大公主殿下說他年輕時為了增進自己的經驗會在王國和舊大□□處旅行,還經常給沒有錢看病的窮人減免醫藥費……”利昂娜跟著舒出一口氣,“如果不是這樣,瑪格麗特殿下也不可能給他那麼大的許可權為洛克哈特閣下治療。”
這樣一位醫術精湛又好脾氣的醫生親自上門主動給病人做檢查,正常人都不該拒絕才對……
“他不想見到芬頓醫生。”
謝爾比一針見血地說道:“非常明顯,他在躲著他。”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利昂娜朝著謝爾比的方向打了個響指,轉而抱臂摸了摸下巴。
就是原因呢?既然自己有心臟病,有醫生願意為他做檢查他怎麼說都不該拒絕……
她的視線掃過室內的諸多擺設,最後停留在窗外。
不知何時原本又急又密的雨點變得溫柔了不少,連天色都比之前亮堂了一些,疏密不均的雲層正在快速向南移動。
芬頓醫生說得沒錯,外面已經開始颳風了,這場暴雨說不定很快就能停……
雖然從中午外面的雨勢就開始減弱,但那也是從暴雨轉為中雨,依然不適合外出。
陰雨天很適合睡午覺,伴隨著雨點選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利昂娜一覺睡到下午三點才在一陣又一陣的雷聲中緩緩醒來。
放下懷錶,她保持著大腦放空的狀態看向窗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呆,居然難得感受到一絲平靜。
如果她能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就好了……什麼都不去想,不用去想過去和未來,就這樣不需要思考任何事,只是看著窗外的風景,那該有多麼的輕鬆……
熟悉的刺痛感打斷了這份寧靜,利昂娜忍不住蜷縮著抱起頭。
現在還不行……她還沒有完成與瑪格麗特公主的約定,還不能繼續這樣……
暫時忘掉就好……就跟之前一樣,暫時不去想、不去回憶,她現在必須振作起來……
腦中的刺痛慢慢消退,利昂娜抹去因疼痛產生的生理淚水,翻身下床準備走出內室。
不過想到謝爾比好像還在外間補眠,自己要是就這麼出去他和波文也不得不起來,腳下便轉了一個方向,轉而走到另一扇門前。
駿鷹莊園中二樓的客房基本是套房,大致分內室與外室,一般要從走廊進入內室必須先經過外室才行。
不過作為莊園的常客,利昂娜知道套房中的內室有一扇可以直接通向走廊的“隱藏門”。
之所以說是“隱藏門”並不是說它們與教堂中的密道一樣,需要找到機關才能開啟。恰恰相反,這些門在內室中很明顯,一眼就能看到。
只不過這些門在走廊那一面是沒有門把的,也無法從外面開啟,門的表面貼有與走廊一樣的牆紙。從外面的走廊中看,眼神差一些的都看不住牆上還有一扇門。
但因為有些客人會覺得自己的臥室裡有一扇直通走廊的門很沒有安全感,這些門平時都是從室內鎖死的,有的房間甚至會用櫃子等傢俱將其擋住。
不過利昂娜並不在意這些,此時為了不打擾那兩人休息,她打算悄悄到外面走一圈。
走廊裡的一面牆悄悄“開啟”了,一位金髮的小紳士從裡面走了出來。
如果有人恰好路過這裡,說不定會被她嚇一跳,但很可惜,這條走廊裡此時一個人都沒有。
下午的駿鷹莊園出奇的安靜,安靜到利昂娜都感覺這裡是被巫女下了永眠魔咒的城堡,完全沒有一絲生機。
她看了看空蕩蕩的左邊,又向右邊看了眼,感覺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可去的地方。最後靠著感覺走到走廊的最東邊,來到自己的老師,阿梅希斯女侯爵的寢室門前。
可到了門口她才意識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裡能做什麼。女侯爵昨晚一夜沒睡,照顧她的女僕們此時應該也很疲憊,這樣進入打擾似乎不太好……
正猶豫時,一位紅頭髮的女僕正拿著水壺從裡面出來,迎面便與利昂娜碰上了。
“聖母在上……弗魯門閣下?”女僕從驚嚇中回過神,拍了拍胸脯,“您怎麼站在這裡?”
不等利昂娜回答,她又像是明白了什麼,無奈道:“洛克哈特閣下還在休息,沒有精力見人……不過您放心,麥金太太已經吩咐過我們了,如果閣下休息好了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嗯,那就麻煩你們了。”小弗魯門先生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又探頭看向跟在女僕身後出來的人,打招呼道:“芬頓醫生……您又來看望女侯爵閣下了?”
“洛克哈特閣下不願意起來吃中午飯,勞拉她們有點不放心就讓我來看看。”
芬頓醫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一手拎著醫藥箱,另一隻手扶了下鼻樑上的眼鏡:“我覺得少吃一頓也沒有關係,她看上去很疲憊,多睡一會也好。”
利昂娜點點頭,轉而看向女僕:“對了,聽說比德爾先生今天不小心落水了,我都沒來得及去看望他……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哦,當然……他應該在他的房間休息……”
女僕露出一絲遲疑,最後還是抿了抿唇,建議道:“他的房間在地下室,那裡可不是紳士們該去的地方……”
僕人要待在僕人待著的地方,主人與客人也要待在他們自己的領域——這條隱形的條例已經在馬黎王國持續了很多年,唯一與眾不同的帕克絲莊園才是其中的異類……
也許是察覺到她情緒低落,女僕臨走前還表示男管家比德爾先生應該會在晚餐時出現,請客人不用太擔憂,這才拎著水壺離開。芬頓醫生也沒有久留的意思,簡單與小弗魯門先生道別後便拎著醫藥箱回到自己的房間。
而徹底失去聊天物件的利昂娜無所事事地在走廊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選擇回屋。
好在此時謝爾比和波文都已經醒了,後者正在幫助前者翻找整理筆記,合作地倒也融洽。
上次瑪格麗特公主不光是給了利昂娜任務,更是要求波文把他那本還沒寫到三分之一的書趕緊多整理出幾章。還說如果寫得不錯,說不定之後王室為暗地給他一些“幫助”,之後他便不需要為找不到屍體這種事而煩惱了。
看到利昂娜居然從外門進來時兩人短暫驚訝了一下,之後便意識到她應該是從內室的那扇門出去了,便也沒有太在意。
最後實在沒有事做的利昂娜也只能加入整理筆記的隊伍裡,在享用下午茶和分辨波文那糟糕的手寫體中度過了一個下午。
時間轉眼來到傍晚,一樓的銅鑼準時在晚上七點被敲響,借住在莊園中的賓客們再次齊聚一堂。
這次敲響銅鑼的重新變為男管家比德爾先生。他看上去就跟女管家說的一樣,完全看不出有生病的跡象,每當有人向自己表達關切時也會給予恰到好處的回應。
然而,這次人依然沒有來齊,餐桌邊再次出現了空位。
“……西米勒斯先生還是需要臥床休息嗎?”
利昂娜看著對面的空位,轉頭看向男管家:“如果他現在身體依然不舒服,那確實應該讓醫生為他檢查一下。”
經過她的提醒,男管家也意識到這件事的不妥。
他叫來旁邊的一位聽差,讓他先上樓問問情況,畢竟要不要看醫生還是需要患者自己決定。
沒過多久聽差就回來了,並帶回了一個“西米勒斯先生還在休息”的訊息。
利昂娜詢問聽差:“你見到西米勒斯先生本人了嗎?”
“不,是他的男僕跟我說的。”聽差老實轉述道,“他說大概半個小時後西米勒斯先生會醒,到時候再來送晚餐。”
這下別說利昂娜懷疑,就算是一貫不待見皮科沃茲·西米勒斯的漢拿公爵也皺起眉頭。
“他居然從一點睡到現在?”芬頓醫生詫異道,“我下午的時候就想給他做檢查,也是那個男僕說他已經睡下了,不方便檢查……”
男管家越聽越覺得古怪,可他作為莊園的僕人,即使客人表現得有些古怪他也沒有權力去做些什麼。
最後還是漢拿公爵站起身,打算親自去看看這位到底怎麼回事。
門被敲響後,眾人看到的依然是之前跟在西米勒斯先生身邊的那位男僕。
男僕看到這麼多人都聚在門口,簡直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這種反應更加加大了大家心中的懷疑。
“我有件事需要跟西米勒斯先生當面談談。”與溫和的醫生不同,漢拿公爵直接對男僕說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他不方便下床,我可以進去說。”
“不、那個……公爵大人,西米勒斯先生現在不太方便……”
“我說了,他不方便我可以進去跟他說!”
見男僕還想要阻攔,老公爵最後一點耐心也徹底耗盡,直接把人推到一邊。
他的步子很大,速度又快,趕在男僕站穩前已經來到房間內室的門口,一把扭開把手——
利昂娜看到老公爵的身形似乎是頓住了,心中突然警鈴大作,立刻跟著衝上前。
床鋪上是空的,上面根本沒有人,而這間房間內顯然沒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
皮科沃茲·西米勒斯,居然就這樣在自己的房間裡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