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4 章
小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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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大雨改變了所有人的行程。
與大部分貴族居住的宅邸一樣, 駿鷹莊園建在遠離城鎮的郊外,正常情況下乘坐馬車前往距離最近的小鎮或火車站都需要一個小時左右。現在下了雨,鄉間的土路難免會變得黏稠溼滑,花費的時間只會更久。
而現在只留在莊園中的幾人裡, 利昂娜原本就打算繼續在這裡住幾日, 剩下的幾位也沒有太多要緊事, 暫時留在莊園等雨停了再走也是人之常情。
由於阿梅希斯女侯爵早就立下遺囑不設繼承人, 所以當她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援自己親自處理領地內的瑣事後, 她便請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後輩——瑪格麗特公主派遣了經紀人幫忙打理。
不過大公主派遣的經紀人只是負責管理領地中查賬收賬的工作, 駿鷹莊園內的事務還是由對女侯爵忠心耿耿的男女管家負責。
阿梅希斯女侯爵雖然沒結婚, 但因為其年輕時就喜歡四處旅行冒險,結識的朋友不但數量眾多身份也是多種多樣。
即使是生病後意識不清,每年依然有很多像漢拿公爵這種不通知就直接上門的“不速之客”。時間長了,男女管家也對接待突然造訪的客人有了經驗,即使遇到今天這種罕見的狀況也應對得遊刃有餘。
既然現在暫時走不了,男管家便先為臉部還有些紅腫的威瑞迪安公爵準備出一間客房, 表示他可以隨時上樓好好休息。之後又一一聽取了其他客人的忌口,開始吩咐廚房那邊準備一頓午餐。
距離午餐時間還有兩三個小時, 這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莊園中設有娛樂室, 想要打發時間也很容易。
只是在場的幾人對彼此都不算熟悉,更不要說不久前還鬧出過矛盾,現在光是同處一個空間都會感到一股淡淡的尷尬縈繞在空氣中。
最先受不了這種氛圍而離場的是威瑞迪安公爵。
理由也很簡單,作為一位剛剛被醫生叮囑要好好靜養的人,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去客房休息, 準備直接等午飯好了再下來。
皮科沃茲·西米勒斯估計是剛剛被漢拿公爵警告了一番,倒是沒有再像之前那麼衝動, 只是一直用一種陰鬱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眼神盯著小弗魯門先生。
可後者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異樣,還向波文和芬頓醫生提出邀請,打算一起去看看娛樂室裡有沒有比較有趣的遊戲可以玩。
“現在這麼多人,不如來打幾局牌打發時間?”
一直默不作聲的皮科沃茲·西米勒斯突然如此說道,不等其他人回答便轉身朝站在不遠處的聽差招了下手:“請拿一副紙牌來。”
這種近乎霸道的行為讓漢拿公爵皺了下眉,但他沒有說什麼,依然穩穩坐在會客室的沙發椅中。倒是芬頓醫生有些尷尬,出聲表示自己並不會打牌。
“只是打發時間的遊戲而已,現學也沒關係。”西米勒斯先生這麼說著,又帶著挑釁看了眼利昂娜,“這是一種二對二的遊戲,相信弗魯門閣下願意指點你到時候該出哪張牌……當然,如果他不願意帶著你,你也可以跟我一組。”
過去利昂娜只是從大公主殿下那裡聽說過這位的“光輝事蹟”,當時便覺得這是個很難評價的人。現在真正在現實中與之接觸後,她再次確定把這種人踢出議會確實是正確的。
“娛樂是為了能舒服地打發時間,而不是強拉著別人做自己想做的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小弗魯門先生朝對面的男人露出一個客套的笑,又趕在對方之前起身接過聽差取來的紙牌:“紙牌遊戲我也不是很感興趣,但我過去學過一點用紙牌占卜的技巧,不知道各位對這個感不感興趣?”
漢拿公爵緊皺的眉頭沒有因為遊戲專案改變而鬆開,反而用一種更為古怪的眼神看向提出建議的年輕人。芬頓醫生卻是明顯鬆了口氣,整個人放鬆不少。
而表情變化最為明顯的還是西米勒斯先生。他大概之前還想發火,可聽到利昂娜的建議後反而愣了下,繼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見無人反對,利昂娜便自顧自開啟裝牌的紙盒,抽出兩張小丑牌放到一邊後便開始洗牌。
“有人想要第一個試試嗎?”她將洗好的牌放到一旁,笑著看了一圈室內的人,“別害羞啊,想問什麼都可以。”
站在沙發後的波文暗暗嘆息一聲,再次覺得自己的僱主在把氣氛搞到更尷尬上真的很有天賦……而且她到底什麼時候學過占卜了?難道是準備現場胡編?
實在不忍心看場面這麼冷下去,波文最後決定還是由自己來開這個頭。
然而不等他率先站出來,站在西米勒斯先生身後的男僕已經收到了僱主的眼神示意,站出來表示希望能做這個第一個接受伯爵閣下占卜的人。
利昂娜倒是不介意對方的身份是什麼,但她擺出的架子很足,先在面前的茶几上收拾出一塊“空地”,示意對方來到自己的對面的沙發上坐好才能開始占卜。
男僕看起來有些緊張,尤其是小弗魯門先生指向的座位正好緊挨著自己的僱主,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皮科沃茲·西米勒斯見狀冷笑一聲,當即起身,抱起手臂走到利昂娜的側後方,滿臉都是看好戲的樣子。
“初次見面,先生。”等到男僕坐下,利昂娜率先笑著向對方打起招呼,“不要這麼緊張,當是聊天就好……首先,請你說一下你的名字。”
男僕的視線快速向左移了下,又立刻垂下眼:“傑、傑瑞……傑瑞·萊特。”
利昂娜盯著眼前人看了幾秒,不由輕笑出聲,雙手開始切牌。
“名字對占卜來說是很重要的,先生。如果您不願意使用您真實的名字也可以,只不過對占卜師的牌說謊往往會在未來被牌報復。”她用溫和的聲音平靜說道,“這不過是一場打發時間的娛樂活動,我還是希望您能儘可能享受這一過程,而不是因此交上厄運。”
不知道是不是真被這些話唬住,反正從波文的角度去看,男僕聽到這話後立刻抬起頭,一臉震驚地看向對面還保持微笑的金髮青年。
儘管科學已經在近百年嶄露頭角,但馬黎王國內迷信的人還是不佔少數。
比如打破鏡子會招來厄運,任何與數字“13”有關的東西會招來厄運,從梯子下走過會招來厄運等等。
這句“招來厄運”簡直是一種萬能話術。就算很多人心中是不太相信的,但只要聽說過這些、之後再遇到一架梯子,大部分人還是會不自主地稍微繞一下道。
反正都不是什麼大事,也不影響正常生活,遇到後大部分人都會秉持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儘量避免。
果然,在聽到這熟悉的話術後男僕立刻慌張地改口了,一秒便從“傑瑞·萊特”變成了“約翰·西姆斯”。
利昂娜笑著點點頭,手上卻還在不停切牌:“好的,西姆斯先生,現在你可以說說你想詢問什麼了。”
“我、我想知道外面的雨什麼時候能停。”
說出自己真實姓名的男僕西姆斯已經不敢再看自己僱主的糟糕臉色,抱著早點說完早點結束的心態直接說出了自己想好的“安全問題”,說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對面的青年:“這個問題……可以嗎?”
利昂娜微挑了下眉:“當然。不過這是一個與您自己無關的問題,抽牌的環節由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她這麼說著,已經抽出一張牌放到桌上。
“黑桃4。”她說道,“不是好兆頭。這場雨也許會繼續下一陣,至少四小時內不會完全停下。”
“呵,這也算占卜?”
西米勒斯先生不由嗤笑出聲,出言嘲諷道:“我看你就是在胡編!”
“是不是胡編,四小時後再看也不遲。”利昂娜無所謂地聳了下肩,“不如您親自來試試?”
“這可是你說的!”
西米勒斯先生再次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當即大步走到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我要知道我的侄子——喬瑟夫·西米勒斯入殮時戴在他右手上的戒指現在究竟在哪裡。”一口氣說完,他當即抱起手臂,露出一臉洋洋得意的表情。
“怎麼不洗你的牌了?”見利昂娜遲遲沒有動作,他不由挑釁道,“快點啊,我們的大占卜師?”
“抱歉,這個問題我無法給出答案。”
利昂娜乾脆放下牌,攤手道:“這是一個有關另一個人的問題,需要喬瑟夫·西米勒斯大人本人來抽牌。我可不想因為這麼一個小小的問題就去驚擾亡者。”
她說話時聲音很穩且認真,彷彿就是在陳述一件事實,硬生生讓西米勒斯那句“胡說八道”噎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好吧,那我換一個問題。”男人說道,“我什麼時候、在哪裡才能找到我現在想要的那枚戒指?”
事到如今,誰都能看出他只是換了個角度詢問原本的問題。除了衝突發生時沒有在場的芬頓醫生還一臉迷茫,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坐在另一邊的小弗魯門先生。
利昂娜這次沒有拒絕回答,手中反覆切牌數次後將牌分為三摞擺到男人面前,示意他以此從每摞牌堆中抽出兩張,並依照次序倒扣放置在桌面。
“你問了一個有關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問題,所以我讓你抽了六張三份牌,分別代表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金髮的年輕人一邊說著一邊掀開擺放在最左邊的兩張:“方塊3和黑桃5——意味著你曾經因為一個機會富有過,最後卻眼睜睜看著它從手裡溜走,甚至還比過去更窮困了……原因是那些錢都沾染了人命,這也是你應得的報應。”
“你——”
男人剛要拔高的聲音因為一旁老公爵冷冰冰的視線戛然而止,忍著怒氣坐了回去:“你這是在左顧言它,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利昂娜毫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我說了,你問的問題包含了過去和未來,要解答就必須從頭開始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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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臉明顯因為生氣而變得漲紅起來,他的男僕見狀立刻低聲詢問了些什麼,卻被他一把揮開。
“繼續。”他不怒反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算出個什麼。”
利昂娜沒有管他的冷嘲熱諷,繼續翻開位於中間的兩張牌。
“梅花A和梅花7,看來你現在的運氣不錯。”她說道,“你的運勢有了轉機,有一個人願意幫助你擺脫困境。如果抓住這次機會,你也許能找回當年的榮光……”
西米勒斯這次沒有說什麼,只盯著那隻手伸向最後兩張牌。
上面那張被掀開,是黑桃K。
而下面那張卻是……
“哎呀……”
利昂娜笑著把手中的黑白小丑放到桌上,無奈搖頭:“這下可糟糕了。”
“……什麼糟糕?”西米勒斯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立刻催促道,“這個小丑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一張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牌。”利昂娜解釋道,“按照紙牌占卜的規則,兩張小丑牌都應該被剔除在外,這張估計是我剛剛重新洗牌的時候沒注意,把它連同其他牌混到一起了,又恰好被你抽到……”@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西米勒斯一聽這些解釋就煩躁,當即打斷道:“別說廢話了,我只想知道剛剛那個問題你到底能不能給我一個答案!”
“當然,就算出了意外終歸也是一種結果。”利昂娜笑著點了點上方的那張牌,笑著道,“首先是這個,這是你未來的結果——黑桃K,害人者終害己,你想做的一切都註定會失敗。如果你想做的事會加害他人,那不但會不能得逞,厄運還會降臨到你自己身上。”
“至於原因,便是這張黑白小丑——因為一個意外闖入的人,或者一起誰也沒有料到的意外事件,完全打斷了你的計劃——所以我的結論是,你註定找不到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迎著對面那張快氣到爆炸的臉,小弗魯門先生慢條斯理收起面前的牌:“這就是全部的結果了,西米勒斯先生,請問你還有其他問題想問嗎?”
男人突然站起身,一雙陰沉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的年輕人。
“不用。既然你是這樣的態度,我也不需要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與之前不同,他用一種平靜卻陰沉的眼神看向利昂娜,語氣裡滿是篤定:“不過我想要的東西,就算是沒有得到也會毀掉,沒有平白讓別人撿便宜的道理。”
“啊,是嗎?”金髮的小紳士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看來傳言真是不可信,原來您那麼喜愛您的侄子,就算是公爵之位也能主動拱手讓出去而不是直接毀掉……我真是對您刮目相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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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弗魯門先生的不斷刺激下, 皮科沃茲·西米勒斯終於被氣走了。
直到他離開會客廳,利昂娜都能遠遠聽到他惡聲惡氣地向莊園男管家詢問屬於自己的客房在哪裡,表示自己現在無法與一個騙子共處一室,需要休息云云……
“…………”
“你那樣激怒他也沒有用, 不找到點什麼是擺脫不了他的。”
一直在旁觀的漢拿公爵突然說道:“如果你真的拿了那枚戒指, 不如趁早交出來……他們一家子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內部解決, 外人摻和進去, 不管最後站對還是站錯都沒有什麼好處。”
利昂娜有些意外他會這麼說, 驚訝過後臉上的笑容也真摯了不少。
“感謝您的提醒, 但我可以發誓, 我真的沒有拿走過任何屬於喬瑟夫大人的遺物。”她認真說道,“我當時只是湊近檢查了一下喬瑟夫大人的屍體,確定西米勒斯先生之前是否說了謊而已。”
看著漢拿公爵寫滿不信的臉,她只能帶著無奈嘆了口氣:“我明白,人們大多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別人說再多也沒用……可如果光憑臆想、不講證據就去判斷一件事的對錯, 那王國的法院不就和過去的宗教裁判所沒有區別了?”
此話一出,漢拿公爵自然也無法繼續這個話題說下去了。
他一臉複雜地看著這位年輕人, 最後只搖搖頭,起身離開了會客廳。
短短幾分鐘, 原本還有不少人的會客廳就這樣空了出來,唯一留下的芬頓醫生還處於迷茫無措的狀態。
“您要不要也試一試?”在收起紙牌前,利昂娜出於禮貌順口問了下芬頓醫生,“如果不要我就收起來了。”
像是剛剛反應過來她在跟自己說話般, 芬頓醫生在發出一聲遲疑的聲音後居然點了點頭, 主動坐到茶几對面:“那就麻煩您了,我想知道我最近幾天的運勢怎麼樣。”
看到這一幕的波文只感覺不可思議。
利昂娜那種胡鬧一樣的“占卜”還能招來一位主動上門的“客人”……如果不是這個世界太過奇妙, 那就是芬頓醫生真的很閒。
利昂娜也沒想到自己順口一句話居然真有人給出回應,不由多看了眼坐在茶几對面的男人。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雙放置在膝蓋上的手。
芬頓醫生的十根手指都很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只是手指的顏色明顯要比手背更紅一個色號,手背的皮膚更是有一種樺樹皮般的紋理。
這些放在一位年近六十的男人身上倒不算意外。畢竟按照年齡,他都可以算是利昂娜祖父一輩的人。而他本身的氣質也有點像那種會隨時在口袋裡準備好糖果,見到孩子就分發給他們的“祖父”形象。
金髮青年收回視線後朝對面笑著微微頷首,這便開始洗牌切牌,最後請對方從中抽出兩張。
“紅心10和梅花8。”利昂娜笑著得出結論,“看來您未來幾天的運勢都不錯,也許會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收穫。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格外小心才能注意到它。”
先丟擲一個結論,又為前一句打一個補丁,可以說是很經典的占卜話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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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話術還有先說一個人未來會遇到厄運,然後再補充一句最近需要格外小心謹慎做事就能避免。
如果之後那人真的交了厄運,就可以說他不夠小心;如果沒有,那就是他這段時間足夠謹慎,在占卜師的提醒下才避免——總而言之,所謂的要點就是不能把話一下子說得太死,要給自己留下事後解釋的空間。
可不管是不是真的,得到好結果誰都會感到開心。芬頓醫生也不能例外,連臉上的褶皺都可見地舒展開一些。
經過這件事,之前室內充斥著的緊張氣氛總算被沖淡了一些。
利昂娜收拾好紙牌後徵求了下芬頓醫生的意見,兩人最後決定去娛樂室打發一下時間。波文則表示自己還有幾本書要看,回到房間繼續自己的工作。
沒有奇怪的人在旁邊找事,兩三個小時眨眼便過去了。
中午十二點時,男管家準時敲響了位於一樓的銅鑼,示意客人們可以進入餐廳用餐。
即使沒有提前準備,但駿鷹莊園還是為客人們準備了豐盛的一餐。只可惜客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並沒有全部聚集到餐廳。
也許是為了避開自己那難纏至極的叔父,威瑞迪安公爵和他的男僕選擇在自己的房間用餐。
同時皮科沃茲·西米勒斯先生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沒有按時來到餐廳,只留一個空蕩蕩的椅子立在利昂娜對面。
“……我剛剛看到他那位男僕在向人打聽你這兩天都在莊園內做了什麼,還經常朝我們的房間探頭探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