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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86 章 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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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

355@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登上馬車不久後。

從坐上馬車開始, 那種從骨頭裡滲出的疲憊感便慢慢將她吞沒,她沒能撐到家,就在馬車上失去了意識。

之後的事她實在記不清了。

偶爾她會隱約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嘆息, 有人將自己扶起來, 耐心哄著讓她吞嚥水和食物, 甚至還聽到波文憤怒的呵斥聲……可那些片段實在太過混雜, 混沌的大腦讓她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境。

恍惚中, 她看到了很多東西。

上一秒她還在鋪著棉布的嬰兒床上, 與另一個嬰兒躺在一起;下一秒自己就被一雙大手握住兩邊的腋窩抱起來, 臉頰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

她被放到了地上,她開始在房間內爬行,她爬出了房門,她站了起來,開始在一雙手的幫助下一步步向前行走。

不久後,那雙手慢慢放開了她, 她的身體踉蹌了一下,但很快便能自己行走了。

隨著她行走的速度越來越快, 視角也開始慢慢上移。

她走出了房子,來到田野上, 行走變為奔跑。

穿過麥田,跨越鐵軌,跑過草原……周圍的景色一直變換著,她的腳步從未停止。

不知不覺中, 太陽已經升到天空的正上方。

炙熱的陽光落到身上時利昂娜感覺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了, 可這片荒野上連一棵樹都沒有,她只能繼續艱難前行著。

利昂娜心中隱隱覺得自己在尋找一個目的地, 一個必須前往的地方,可“目的地”到底是哪裡她已經不記得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甚至開始忘記自己為什麼要如此堅持往前跑。只有全身的肌肉帶著她的身體重複著相同的動作,一遍又一遍,彷彿行屍走肉般在曠野中奔跑。

“利昂哈特……”

草葉呼喚著她,她毫不留情地將其揮開。

“莉莉婭……”

風中有人喊著她的教名,她卻彷彿沒有聽到,任由其擦著自己的耳畔飄向身後。

“利昂娜……”

一根植物的根莖出現在腳下,在她產生遲疑的瞬間將她絆倒。

利昂娜摔倒在地,不停向前奔跑的動作就這樣被打斷了。

她雙手撐著地面想要再次站起身,可也許是因為運動過度,全身的肌肉都無比痠痛。她嘗試了數次後都沒有能站起來,終於放棄了,直接向一旁倒下。

不知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在沒有月亮的晚上,漫天星辰取代了太陽,成為天空的主宰。

夜風吹過,寒冷讓利昂娜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她側躺在地面上,沒有焦距的眼睛注視著那根絆倒自己的根莖,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突然,她伸出手緊緊抓住那已經乾枯的根莖,想要將其拔出。

只是握上去的瞬間,利昂娜就發現了不對。

與外表看到的不同,當她握住根莖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像是徒手抓住了一把開刃的細劍,越是用力手掌處傳來的痛感便越強。僅僅是抓住它,她的手上就已經出現了一道血痕。

然而利昂娜卻在此時表現出異常的執著。

她死死盯著那不知名植物的根莖,沒有因為疼痛而鬆手,反而握得更緊,彷彿要將全身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自己的右手上,只為了把那該死的東西拔出來。

隨著她用的力氣越來越大,鮮血不斷從手掌與根莖之間流出,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滲入泥土。

可不管她怎麼如何努力,如何用力,那看似已經枯死的根莖卻紋絲未動。

為什麼……為什麼……

明明她已經這麼努力了,明明她已經用盡了全力……可除了傷害到了自己,她卻什麼都沒得到……

“這是一個誤區。”

“人生不是爬山,不是靠努力攀爬就能距離目標越來越近,只要不放棄,總有能實現的一天。”

“它更像是一場賭博。你的努力不是通往成功的臺階,而是增加手中的籌碼,以此增加押中的機率。”

“可命運就是那樣無常,就算你攢齊了三十七枚籌碼,轉盤上的小球還是有三十八分之一的機率落到你沒有押注的那一格……”

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時,一道影子罩住了利昂娜鮮血淋漓的手。

“有些事是無法改變的,即使付出再多都是徒勞。”

“所以,我的孩子,我一直欣賞你的堅韌,卻也為你感到擔憂……”

那道聲音的主人俯下身,一隻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搭上她的手背:“有時候你需要學會接受現實,學會放手……”

放手……

利昂娜咬緊牙關,握著枯黃根莖的手卻越攥越緊。

她怎麼能放手……

她做了這麼多,好不容易找到了真相……她怎麼能就這樣停下……

“你真的以為殺了他就能解決一切?你真的以為他才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

見她始終不願意鬆手,那隻滿是皺紋的手收了回去。

“你心裡明白,拉塞爾和利昂哈特的死根本不是因為那麼簡單而荒唐的理由造成的!你現在抓住的只是冒出來的冰山一角!”那聲音跟著嚴厲起來,“你當然可以用你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刺殺他……那然後呢?你拔得出露出來的這部分,那些深埋在地底的根系早晚還會生長出來!”

“而你的死,你自以為的犧牲,什麼都沒能改變。”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利昂娜·弗魯門。”那道聲音質問道,“這就是你為自己的選擇的結局?”

“……那我該怎麼做……我還能怎麼做!”

“難道就這樣放開、就這樣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將他們從我的人生中抹除……像一個傻子、像一個畜生般過完下半生嗎?!”

利昂娜忽地撐起上身,看向那道坐在輪椅上的人影,沙啞的喊聲已經帶上了哽咽:“您來告訴我,我究竟該怎麼做?我還能怎麼做?!”

“…………”

“我無法幫你做出選擇。”

“那是你的人生,也是你自己該做出的決定……”

人影的身形和聲音都開始變得模糊,最後完全消散在風中。

“現在想不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也沒有關係……只是不要忘記,你不能放棄思考……”

“不會思考的人與動物沒有區別……只要不放棄思考,你的未來才會有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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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是從自己的吸氣聲中醒來的。

睜開眼時,她臉上已經佈滿未乾的淚痕,溼漉漉的感覺從臉頰蔓延到脖頸,連枕頭都被打溼了一大塊。

其實不但是枕頭,自己穿的襯衫已經變得又潮又皺,明顯有了些不太妙的味道,實在不適合繼續穿著了。

此時她房間內還拉著窗簾,但並沒有日光透進來,想來不是夜晚就是陰天……就是不知道現在是過去了多久……

醒來後,越來越模糊的夢境慢慢將胸口那團洶湧的情緒帶走。利昂娜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這才聽到房間內似乎還有一股呼吸聲從沙發的方向傳來。

等到眼睛稍微適應了下黑暗,利昂娜終於看清了那個雙腿都翹到扶手外面的人究竟是誰。

看來自己在昏迷中隱約聽到的聲音沒錯,波文真的被謝爾比從帕克絲莊園叫過來了——利昂娜一邊用蓋在額頭上的溼毛巾擦了下臉一邊這樣想道。

剛剛甦醒的大腦還有些遲鈍,但也不至於完全無法運作,光是聽著這均勻的呼嚕聲就知道他應該是累壞了。

利昂娜也不是一個喜歡麻煩別人的人,這便打算自己去衣櫃裡找一件乾淨的襯衫或睡衣換上。

可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腳剛接觸到地毯,雙腿就像棉花似的完全使不上力,身體也跟著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砰————

巨大的聲響瞬間打斷了室內的呼嚕聲,不過在波文清醒過來前,臥室的大門已經被人先一步開啟了。

藉著掛在門口的煤油燈,謝爾比第一時間看到了還沒爬起來的小弗魯門先生,趕緊上前去攙扶。

這時波文也總算手忙腳亂地從沙發上翻身下來,兩人合力把人架回床上。

“吾主保佑……您總算醒了!如果您再昏迷下去我就不得不讓姨母過來了……”

波文在確定利昂娜還不需要上廁所後,趕緊把人重新塞回被子裡,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有些熱……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等利昂娜回答,他已經回頭招呼起謝爾比:“喂,你,快去廚房拿些吃的,再熱點牛奶拿上來!”

謝爾比倒是沒有計較對方那相當不禮貌的稱呼,老老實實上下樓跑了兩遍,不但拿來了食物還點燃了臥室內的燈。

“……我這是睡了多久?”室內亮堂起來後利昂娜感覺大腦也跟著清明瞭些,端著熱牛奶喝了半杯,總算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還有,你怎麼就過來了?”

“您還好意思說?我再晚些過來估計就要給您收屍了!”

波文激動之下直接把心裡話說了出來,說完後感覺有些不妥,沉默片刻後才調整好狀態,正經說起在這兩天發生的事。

原來現在已經是3月8日的晚上,距離她從艾安薩宮中出來已經過去兩天。

好在她去找大公主的那天上午謝爾比就察覺到她有些發熱,趁她去王宮時從街上叫了個小孩跑腿,往紐克里斯那邊拍了封電報,這才讓波文乘坐當天的火車趕到龐納城,及時為她治療。

“大概情況他已經跟我說了……”

趁著謝爾比再次端起水盆下樓換水時,波文湊到床頭對利昂娜說道:“您先不要想太多……您的身體是最重要的,多思多慮反而會讓病好得慢……一切等您恢復健康後再說。”

“……嗯,我知道。是我讓你們擔心了……”

利昂娜拍拍波文的肩膀,安慰道:“我已經沒事了……你先給我拿件衣服,我想把這件襯衫換掉。”

波文也明白她現在的狀態肯定不算“沒事”,但是真的需要安靜的環境休息。

於是他也沒再說什麼,直接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睡衣遞過去,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門。

利昂娜看著手中的睡衣,腦子裡還回蕩著波文剛剛說過的話。@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身體最重要……不要想太多……

“呵……怎麼可能呢……”

她發出一聲自嘲的笑,這才將胸前的扣子一顆顆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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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生病了, 且病得很嚴重。

這對利昂娜來說是件相當稀奇的事。畢竟與利昂那個病秧子不同,她從小到大幾乎沒有生過病,就連冬天跑到雪地裡打滾最多隻會打兩個噴嚏,像現在這樣病到全身無力、甚至好幾天都下不了床簡直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想要說話卻因為嗓子痛而閉嘴, 想要看書卻因為精神不濟被迫放棄, 就連睡眠都會因為呼吸不暢和全身的痠痛變得異常困難……而且隨著躺在床上的時間增加, 利昂娜感覺自己的狀態變得越來越差, 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原來這就是生病的感覺, 原來利昂過去的每一天, 都是在這樣的感覺中度過的……

看著從窗外投射進來的日光利昂娜忍不住開始回想起過去。

從小時候開始她就是一個每天都閒不下來的人, 就算是正式開始接受教育之前也一樣,精力旺盛到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而利昂與她截然相反,他連房間都很少踏出,稍微在外面多坐一會都會感到疲憊。

為了讓兄長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快樂,利昂娜每次在院子裡發現什麼好東西后都會偷偷帶著它們跑回兄長的房間,分享今天自己進行的小小冒險。

利昂哈特每次都很耐心聽著她說話, 他會揹著梅太太和霍恩先生悄悄跟自己一起在床上擺弄那些撿來的石子或松球……直到有一次利昂又生了一場病,梅太太才開始禁止她把那些髒兮兮的東西帶回利昂的臥室。

當時利昂娜不太能理解為什麼, 可在得知那會讓兄長生病後她便沒有繼續那麼做。

只是兩人約定好,如果再找到有趣的東西時她會在樓下叫利昂哈特的名字, 他聽到後就會來到窗邊,她一樣能將自己的發現分享給兄長……

利昂娜緩緩扶著床頭站起身,操縱著依然有些軟綿的雙腿,一點點移到窗臺邊。

現在是白天, 儘管尤默爾大街上並沒有什麼小攤販, 但還是有不少行人在街道上行走。

她看到一位老人在女僕的攙扶下走在人行道上,看到夾著公文包匆匆而過的男人, 也看到一對年輕夫婦正帶著自己的一雙兒女出門。

兩個孩子一邊大笑一邊追逐著彼此。即使他們在街道的另一邊,即使利昂娜現在站在三樓,還是能清晰聽到他們的歡笑聲……

恍惚中,過去與現在的景象開始重疊。

街道變成草坪,利昂娜似乎看到小時候的自己歡快地跑向窗下,不停揮舞著手中的東西。而站在窗邊的男孩正努力爬到桌子上,看向窗外的妹妹時神色似乎有一瞬的恍惚。

利昂娜似乎聽到他發出一聲為不可查的苦笑,可不等利昂娜分辨出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覺,男孩已經露出與往常一般的笑,抬手向窗下的女孩揮動……

啪————

一聲微弱的碎裂聲從樓上傳來,正在打掃樓梯的謝爾比立刻放下手裡的抹布,三兩步來到三樓,想也沒想便直接開啟了門。

這次利昂娜倒是沒有摔倒,此時她正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劇烈喘息著,讓人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但她腳邊有一隻碎裂的茶杯,深色的茶水灑了一地,顯然這就是剛剛聲音的來源……

謝爾比站在門口,正在思考現在這種情況到底是進還是不進,站在窗邊的人卻率先開口了。

“我真是個混蛋……”他聽到她喃喃道,“我什麼都沒注意到……他的感受,他的想法……從小到大,從來都是他在遷就我,為我著想,可我什麼都沒能為他做……”

說話間,波文也匆匆從樓下上來了,正好聽到最後這句話,頓時跟著陷入沉默。

往事已成定局,死者無法復生。

只有悔意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積越多,不停折磨著不願意放棄過去的人。

最後還是謝爾比表示地上的茶杯碎片有些危險,這才提醒了波文,兩人上前將還陷在自己情緒中的人帶回床上。

“您真的不能繼續這麼下去了……”波文看著坐在床上、還在發呆的利昂娜,不由嘆息道,“您這樣病情反反覆覆總是好不了,最後只會損傷自己的身體……”

他不斷重複著與之前相同的話,可利昂娜顯然沒有聽進去。

此時的她就像一個失去牽引線的木偶,完全沒有動力做任何事……她這樣的狀態讓波文更加心焦,卻絲毫沒有其他辦法。

按照他的經驗看,利昂娜的病只是普通的勞累過度,之所以會拖延了一週多都沒好,大部分還是精神層面的原因,他過去也不止一次見過相似的病例。

那些病人好不起來並不是因為缺少藥物或食物,根本原因是他們自己根本不想恢復健康,或者說,他們已經因為種種原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了……這種案例波文見過也聽說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會唏噓感慨一番,可他萬萬沒想到這種情況會出現在利昂娜身上。

他看著那張平靜到麻木的側臉,不禁想要繼續在旁勸說,可好巧不巧,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此時謝爾比還在清理地上的茶杯碎片,而且這人現在還是能不見外人就不見比較好……只是短暫猶豫了一下,波文便轉身下樓去開門了。

不過男人下樓的聲音還沒消失多久,很快樓梯道中又傳出一陣快速的上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