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臺前幕後
031
奧蘭多·馬隆最終還是沒說出那個幕後僱主, 對此利昂娜也不是很在意。
他只是其中那個最小的角色,甚至連他的僱主都不算什麼。
真正的幕後主使們遠在帝國的心臟——這點不管是她還是瑪格麗特都很明白。
事情發展正如利昂娜所料,梅茲夫人同意她進入房間搜查。
沒過多久,眾人從一間衣櫥中發現了昏迷的辛西婭。
“聖母保佑……怎麼會出這種事!”
梅茲夫人發出誇張的驚呼, 捂著胸口就要往後倒。
附近的侍者急忙扶住她, 眾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總算把兩位女士都安排妥帖。
得到傳信, 瑪格麗特公主親自來看望梅茲夫人。
後者似乎傷心透了, 拉著公主的手不停哭泣。
“他怎麼能在我的房間做這種事……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就算養條狗都比他聽話, 起碼狗不會在背後咬我一口!”梅茲夫人用手帕擦著眼角, 幾乎把整個眼眶都擦紅了,“他怎麼……他怎麼敢!”
瑪格麗特任憑她拉著自己的手,臉上依然是屬於王族的、淡然到有些冷漠的微笑。
“是啊,真是忘恩負義的東西……”她的手指劃過梅茲夫人的臉頰,輕易挑起她的下巴,“我以前都沒發現, 咬人的狗都不叫呢……”
梅茲夫人:“殿、殿下?”
“聽說你家有個馬伕今早喝醉、失足掉到河裡淹死了?”瑪格麗特的嗓音依然輕柔,卻讓人有種不寒而慄之感, “創世節剛過就發生這麼晦氣的事可不是個好兆頭,你說是吧?”
馬伕喝醉、掉到河裡淹死……現在正是冬天, 這是多麼常見的事啊……
明明兩句就能解釋清楚的事,可當視線交匯時,梅茲夫人的嘴唇張張合合,居然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代我向首相夫人問好。”
瑪格麗特拍拍她的肩膀, 向身邊人抬起手:“我們龐納城見。”
利昂娜伸出手臂, 扶起公主後與其一起走出這間壓抑的房間。
兩人走在走廊裡,一時誰都沒說話。
“你都沒什麼想問的?”瑪格麗特突兀地笑了一聲, “我一直以為你的好奇心很重。”
利昂娜感覺這沒什麼好問的。
近些年掌控內閣的是萊博黨。
他們的成員大多是新資本,主張自由貿易和自由政治,對舊貴族的統治有天然的排斥。
現任國王——烏爾裡克二世顯然沒有他父親那樣的魄力,親政不到十年就讓王權重新衰落,以至於不得不向自己的姐姐求助。
一個外嫁出去的吉祥物公主和一個想要踏足政界的野心家可不一樣。
如果可以,萊博黨人希望把後者按死在搖籃裡。
不管過去的私交如何好,也不能改變梅茲夫人的立場。
她是一位大工廠主,她擁有的一切讓她天生便站在貴族的對立面。
“我確實好奇一點。”利昂娜垂著眼眸,“要是龐納城的那些老頭子知道這件事的經過,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哎呀,我也想知道這個……”
瑪格麗特那雙碧藍的眼眸向上彎起:“光是想想就讓人充滿動力呢。”
儘管暗地波折不斷,但此次拍賣會十分成功,拍賣所得也創下新高。
在眾人的歡呼下,瑪格麗特一一向贏得拍賣品的買主們致謝,並宣佈了這筆善款的使用計劃。
至此,今年的慈善晚會也圓滿落幕。
當然,這些都與利昂娜無關。
為了善後,她盯著治安所的倒黴蛋們熬了一晚上,直到次日清晨才差不多收集完口供。
最後只剩下辛西婭·安傑爾還沒有接受審問。
但誰都無法指責什麼,這位可憐的小姑娘後腦遭受了重擊,好在她比較幸運,只過半天就甦醒了。
她愣愣聽完所有經過,突然撲進好友的懷裡,聲嘶力竭地哭起來。
利昂娜熬了一個通宵,但為了照顧小姑娘的心情,還是把時間暫時讓給她和她的家人,打算等她情緒穩定後再做問詢。
“對了,這是瑪格麗特殿下贈予你的。”出去前,她將那枚鑲嵌著“月神之淚”的鑽石胸針放進辛西婭的手中,“殿下讚賞你的勇氣。既然你因保護它受傷,你的名字又與它有緣,她認為你有資格擁有它。”
金髮的小紳士向這一家人行過禮,暫時退出房門。
突如其來的饋贈打斷了悲傷,辛西婭呆呆望著手裡的胸針,一時有些愣神。
“聖母在上……快把這個收起來!”她的姐姐快速抹掉眼淚,又哭又笑道,“真是,不知道是好運還是厄運……”
“有失必有得,吾主是公平的。”
她的姐夫做出祈禱的手勢,跟著一起尋找盛放首飾的盒子。
比起兩個大人,尤妮麗卡沒有被鑽石的光芒誘惑。
她依舊緊緊抱著辛西婭,欽佩道:“聽說你是藉著摔倒的姿勢把它放到侯爵的衣兜裡,這也太厲害了吧!你是怎麼做到的?”
好友歡快的聲音讓辛西婭回過神。
她愣了愣,這才緩緩搖頭。
“不……我沒有……”女孩眼中滿是震驚,斷斷續續道,“我、確實趁奧蘭多不注意,拿著胸針跑掉了……但我是無意撞上侯爵閣下,看到他後才想要向他求助……可那時我突然發現一直握在手裡的胸針不見了……我以為是因為太緊張,在哪裡弄掉了,之後一直在找……”
她的話讓室內其他三人停下動作,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這件事,不要說出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最後,尤妮麗卡的兄長率先發話:“多說多錯,不要橫生枝節。”
尤妮麗卡一聽便急了:“你是在要求辛西婭說謊嗎?!”
“閉嘴!”她的兄長突然嚴厲道,“這是為了辛西婭好……她好不容易擺脫危險,不能讓她在這個案子裡越陷越深!”
“…………”
“真的嗎?”
尤妮麗卡定定看著自己的兄長,艱澀道:“這樣,真的是為辛西婭好……”而不是你們捨不得這份榮譽嗎?
後半句她沒說出來,兄長便當作不知道,點頭肯定道:“是,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少女的嘴唇嚅動了下,忽地感到腰間一緊。
辛西婭回抱住她,眼中滿是驚慌和不安。
“……我知道了。”
尤妮麗卡緊緊抱住自己的好友,承諾道:“我不會說出去。”
“他們不會說出去。”
“利益是這個世界最牢靠的盟約。一群討食的豬狗,操控他們最容易不過……”
昏暗的房間內,一個人影合上書,將其放到大腿上。
“一邊太過心急,一邊又過於懦弱……都是不讓人省心的傢伙……”粗糙的手指撫過書本封面的燙金,“他們怎麼就不明白,在安逸中失去危機感只會加快腐朽,只有勢均力敵的廝殺才能結出最完美的果實……你說是嗎?”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它,只有機械時鐘發出的“噠噠”聲。
叩叩————
房門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老人頭都沒抬,只拽了下身側的掛繩。
一位男侍者開啟門,垂首站在那裡。
如果利昂娜在這裡便會認出來,這就是那個指認出男演員的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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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姿態恭敬地向旁邊讓出一步,露出身後的另一人。
“主人,謝爾比回來了。”
門外射入的朝陽勾勒出一個纖細修長的輪廓。
來人頭戴一頂平平無奇的軟氈帽,外披一件深色的長披風,裡面則是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棕色長裙。
非常普通的裝扮。普通到如果走在大街上,也許都不會被任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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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來人摘下帽子,嗓音是與外表不同的少年嗓音。
“謝爾比,”那人張開雙臂,“我最喜歡的孩子回來了!”
謝爾比一步步走入暗室,在椅子邊單膝跪下。
“我沒有完成您安排的任務。”他半低著頭,用平板無波地聲音說道,“亨利·福里斯特在創世節前夜死亡,我沒有在那之前找到他所說的線索……”
“我看過你的報告了。這也不算失敗,目的達到就好,過程並不重要。”
一隻手撫上他的發頂,像是對待某種寵物,一下下撫摸著少年的發頂:“而且你回來的正是時候,謝爾比。我這正好有一個棘手的任務,本來還想不出交給誰去做,你回來就好說了……對了,另外一件小事。”
一根手指指向桌上的一塊黑色玻璃:“利昂哈特·弗魯門,你應該見過他。”
少年站起身,藉著桌上的燭光看清照片上的人影。
長方形的黑色玻璃板上有一站一坐兩個人。
坐在沙發上的女士姿態優雅,微笑著看向鏡頭。站在她身後的年輕人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看向鏡頭的眼神帶著某種審視。
“是。”謝爾比答道,視線卻沒有從相片上移開,“他抓住了殺害亨利·福里斯特的兇手。”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孩子……和他父親一樣,弗魯門家的人都很聰明。”人影微微頷首,“但聰明也分很多種,並不是所有的聰明都是好的。拉塞爾·弗魯門就是那樣,聰明但愚蠢!”
“可看你的報告,利昂哈特·弗魯門似乎和他父親不太一樣,這讓我有點期待……但有關他私下的資訊太少,我需要知道更多。”
那人抬起頭,看向少年被燭光照亮的半張臉:“很快……我看到了未來,不久後你會再次遇到他……記得觀察一下,如果能找到他的弱點就更好了。”
032
關上房門, 將吵鬧的哭泣聲隔絕在門的另一邊,利昂娜終於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
“看來要再等一陣了……”同樣站在門口的波文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努力眨眨眼,似乎這樣就能把睡意驅散, “殿下這賞賜會不會太隨便了?這都還沒問清楚呢……”
回想起瑪格麗特看向胸針時那副嫌棄的表情, 利昂娜再次打了個哈欠。
威瑞迪安公爵的遺物沒拍賣出去, 公主殿下嫌晦氣都來不及……這麼快就能找到理由送出去, 她面上不捨, 心裡估計都樂開花了吧?
“出了這麼大的事, 總要安撫一下。”她說著十分官方的解釋, “而且昨天的動作不可能瞞住所有人。如其等更加不堪的訊息傳出去,不如我們先挑明。”
“挑明?真要實話實說?”
波文一臉不可置信,心說那位黑心腸的公主殿下什麼時候這麼坦率了?
利昂娜像看傻子一樣瞥他一眼,懶懶靠到牆邊。
“昨晚公主殿下突然思念起亡夫,看到‘月神之淚’後更是不捨,便想用另一枚鑽石胸針替換掉威瑞迪安公爵送的那枚, 但替換完才發現胸針變成了假的。”她一攤手,“然後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情節——‘俠盜阿爾’成為真的珠寶大盜, 還為了不暴露行蹤打暈了一個目擊者——估計這條新聞明天就能佔據新科倫堡所有報紙的頭版。”
波文鬆了口氣:“這樣也好……”
要是真實話實說,不論過程如何, 與一場犯罪扯上關係的辛西婭·安傑爾都避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
這是流言能殺人的時代。
一旦傳開,那位鄉紳之女能得到的最好的結局便是成為一名修女。至於最壞的,波文都不敢想象……
可那孩子才多大?
十六七歲,才剛剛進入社交界的年紀……如果只因為一場失敗的愛情就葬送整個人生, 那也太不值得了。
“而且不管怎麼說, 她的出現確實打亂了奧蘭多·馬隆和他身後那人的計劃,她的勇氣值得褒獎。”
利昂娜走到走廊另一邊, 信手開啟窗。
“如果正義之舉不但得不到回報,還會遭人指責,那這個世界只會變得越來越糟。”她仰起頭,讓清晨清爽的空氣順著氣管充盈肺部,“父親一直這麼說,我也很贊同……”
“……你認為呢,萊勒科侯爵?”
利昂娜轉頭,靜靜看向走廊盡頭立著的人影。@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萊勒科侯爵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看向年輕人的目光也變得複雜很多。
“你……確實是拉塞爾的兒子。”他沉默許久,緩步上前道,“你的性格跟他不太一樣,但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利昂娜倚在窗邊,笑而不語。
“我一生最佩服兩個人。一個是烏爾裡克一世國王陛下,另一個就是你父親。”留著大鬍子的侯爵跟她一起看向窗外,“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一個純善正直的人,我相信那個人的名字會是拉塞爾·弗魯門。”
利昂娜上揚的嘴角慢慢落下。
“……他如果能聽到,應該會很高興。”她冷淡道。
“我很高興,你與傳聞中的不一樣……但是利昂哈特,我現在不是以侯爵的身份,只是以你父親故友的身份,我要給你一個忠告——不要跟瑪格麗特公主走得太近。”
老侯爵直直對上年輕人不羈的眼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死不能復生,拉塞爾只剩下你一條血脈,我希望你能活得簡單一點……”
腦中傳來一陣嗡鳴,似乎有什麼繃斷了。
“哈哈,簡單一點……”
金髮的年輕人毫不掩飾地發出一陣低笑:“什麼是活得簡單一點?像個廢物那樣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忘記過去,生兒育女……恕我思想淺薄,這些我都做不到。”
年輕人的臉上依然沒有太多表情,眼神卻稱得上兇狠:“萊勒科侯爵,我已經受夠那些憐憫的目光,我也厭倦聽你們一遍遍重複相同的話卻始終得不到一個答案。”
“你們口中的善良之人死於非命,你們讚揚他卻沒有一個肯說出實情……在我看來,那些讚譽就是對他最大的諷刺!”
萊勒科侯爵全身一震,背在身後的手指忽地攥緊。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也捲到那些爭端裡……”
“是嗎?可我一開始就站在那裡了。”利昂娜站直身體,下頜微揚,“就如你所說,我是父親的孩子,所有人都可以對他的死保持沉默,只有我不可以。”
“…………”
“你還太年輕了……太年輕了……”
萊勒科侯爵疲憊地閉上眼,喃喃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利昂娜沒太聽清他的話,卻也沒有心情反駁。只站在那裡冷冷看著對面。
老侯爵似是經歷了一系列思想鬥爭,最後沉沉嘆了口氣。
“如果這是你的真實想法,那很抱歉,我不能把你引薦給國王陛下。”萊勒科侯爵捏了下鼻樑,重新站直身體,“我不能阻止你,但我也不能做斷絕拉塞爾血脈的劊子手。”
利昂娜:“我尊重您的決定,侯爵閣下。”
萊勒科侯爵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如初見一般,挺直脊背大步離開了。
直到對方的腳步消失,一直縮在角落裡波文才踮著腳挪出來。
“您就不能忍一忍……”他小聲道,“這下介紹人沒了,要怎麼向公主殿下解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重重撥出一口氣,雙手撐在窗邊調整呼吸。
“總會有辦法……能做我介紹人的又不止他一個。”她擼了把額前的劉海,讓寒風冷卻一下自己的腦子,“實在不行就讓公主殿下做介紹人。反正把這次事件的始末報告上去,國王陛下說不定還會催促殿下快點回去……”
波文一臉欲言又止:“可這樣,您和殿下的緋聞就……”
“那不是正好?以我現在年齡,該有好事的傢伙往我身邊推女人了。”
利昂娜重新冷靜下來,“啪”的一聲拉下窗戶。
“去把治安隊的警員叫起來,該給安傑爾小姐錄口供了。”
辛西婭的敘述與利昂娜的猜測差不多。
《俠盜阿爾》是最近當地最流行的音樂劇,辛西婭和好友尤妮麗卡自然也去看過。
兩人都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了,尤其是辛西婭,這部音樂劇彷彿給她開啟了一扇門,讓她得以窺視到另一個世界。
尤妮麗卡在音樂劇結束後就跟著一群人湧向幕後,想要與主演們交流自己的心情。
被拋下的辛西婭在劇院裡迷路,偶然與扮演“俠盜阿爾”的奧蘭多·馬隆結識。
奧蘭多·馬隆無疑是個充滿魅力的男性,十六歲的少女哪裡是情場老手的對手,很快就陷了進去。
兩人會在圖書館相會,有時候奧蘭多·馬隆還會扮成郵差交換彼此的信件……
細算起來他們相識的時間並不長,每次“約會”還都裝作並不相識、只是偶然碰到一起的路人,接觸的時間其實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