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8 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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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月光和燈光的照明, 就算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也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黑色的輪廓躺在床上。
視覺被剝奪後,聽覺便會變得相對敏銳。
除了窗外的雨聲,室內均勻的呼吸聲也讓人忍不住放輕腳步,一點點靠近……
咣噹————
“誰?!”
木杯被踢倒的聲音讓本就沒睡熟的亞連·葉利欽立刻從床上坐起身。
當他看到自己的牢房內居然莫名其妙多了個人時, 警惕心頓時達到頂點:“你是——”
“噓……小聲點, 先生, 不要這麼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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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葉利欽就要大聲喊叫, 不遠處的黑影趕緊上前制止, 壓低聲音解釋:“我沒有惡意, 是外面有人讓我給您帶句話, 讓您不要著急,什麼都不要說……”
黑影走近,葉利欽看清了他身上穿著的獄警制服,總算鬆了口氣。
“……只有這一句話嗎?”他的聲音跟著放輕,語氣中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治安所的人今天就來了, 還說會重啟調查!”
“他們不會查到任何東西,請您一定要冷靜……”
“冷靜……又是冷靜!都到這種時候了讓我怎麼冷靜……”
坐在床上的青年低聲抱怨著, 突然,他感覺鼻尖捕捉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甜香味, 立刻蹙起眉:“這是什麼……”
話還沒說完,那股甜香已經撲面而來,某個溼漉漉的東西直接糊在了自己臉上。
驚慌中葉利欽習慣性地屏住呼吸,直接抓住那隻從後捂住自己口鼻的手, 背部用力, 一個過肩摔便將人甩到前面。
“啊——唔咕!”
獄警被重重摔向前方,頓時後腦一涼, 短暫的眩暈過後立刻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在發痛。
可還不等他呼救,一陣頭暈目眩後他的喉嚨就被人死死扣住了。
看到落在地上的手帕和一條皮帶,亞連·葉利欽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心中騰起的怒火直衝頭頂,他幾乎用盡所有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他整個人壓在獄警身上,右手用力卡住獄警的喉嚨,聲音卻在忍不住地發抖,“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獄警被他完全壓制住,一開始他嘗試著掙扎,卻感到脖頸處傳來的力道越收越緊,轉而又想要求饒,可不管他怎麼拍打那隻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嘗試發出聲音,壓在自己身上的那人完全沒有鬆手的意思。
漸漸地,獄警的掙扎停止了,兩隻不停揮動的手彷彿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倒在地上。
直到此時,亞連·葉利欽才意識到自己在激動之下下手過重,等回過神時已經太遲了。
獄警在被他摔倒時腦袋就磕到了石床的床腳,後腦出血再加上他的鎖喉,現在已經完全斷氣。
感受到手掌處傳來的黏膩觸感,葉利欽頓時感到大腦一陣眩暈,身形晃了晃才扶著床沿穩住,慢慢坐回床上。
室內重回安靜,淅淅瀝瀝的雨聲再次成為此時唯一的背景樂……只是與之前不同的是,床邊多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葉利欽雙眼空洞地凝視著地面,腦中卻不斷閃回著各種人的面容。
有親人的,有仇人的。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有些人已經死了,有些人還活著……
有些人他已經忘記了他們的臉,可聲音他還記得……
不知不覺中,雨聲開始變得扭曲,漸漸變成一道道不同的聲音,不停呼喚著他的名字。
“亞連……亞連……”
恍惚中他抬起頭,黑暗似乎有一條河靜靜流淌著,就在他的腳邊,河的對面站著密密麻麻的灰色人影,正在向他招手。
“放棄吧,亞連……”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值得信任的人,所有人都會背叛你……”
一個留著長髮、女人模樣的人影從水中走出,張開雙臂,用熟悉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到我這邊……”
男人猛地站起身,那莫名其妙的幻聽立刻消失,耳邊只剩下雨聲和自己劇烈的喘息聲。
他按住狂跳的心臟,神經質地在牢房裡轉了半圈,確定剛剛的一切都是幻覺後才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臉。
此時心中究竟是什麼感覺,亞連·葉利欽自己都有些說不清。
比起憤怒和悲傷,他發現自己的心已經變得無比麻木,在這種本該絕望大吼的時候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連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
曾經對他好的人不是背叛了他就是想要繼續利用他……或者已經死去……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在乎他的人了……那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呢?
也許……就在這裡結束也是一種解脫……
他看著那條躺在地上的皮帶如此想到,可順著皮帶再次看到那具睜著眼的屍體時又不禁打了個寒戰。
我還不想死。
與屍體對上視線的剎那,他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內心無比清晰地得出一個答案。
還不想死,不想以這樣悽慘的樣子躺在地上……即使知道這個想法很卑劣,即使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價值,即使已經無法看到未來……可此時此刻,他也還是想要活下去……
按住左肩處那還隱隱作痛的傷口,顫抖的手忽地緊握成拳。
昏暗的牢房內,滿是血漬的手掌緩緩張開,伸向一言不發的屍體。
鐺————
當時針指向凌晨一點時,獄警休息室中的座鐘如往常一樣準時進行了報時。
與此同時,三名坐在桌邊玩牌打發時間的獄警剛剛結束了一輪緊張的牌局,放鬆下來後終於有人察覺到不對勁。@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尼克那傢伙怎麼還沒回來?”
一人放下手裡的紙牌,皺眉看了眼室內唯一的鐘表:“這都過去快一個小時了。”
“誰知道,可能是去廁所了吧……”另外一位叼著煙的獄警一邊計分一邊隨意說道,“他不是說他最近腸胃不太好嗎?”
“哈,這麼長時間都沒回來,說不定是上了個大的。”桌邊的第三人頗為粗魯地笑了聲,把桌面上的紙牌收攏到一起,開始洗牌,“別管他了,我們快點再來一局!”
“…………”
“我還是去看看吧。”
第一個發言的獄警不顧其他兩位同僚的抱怨站起身,從掛鉤上拿起一盞煤油燈便往牢房的方向走。
不過他也沒走太久,還沒到牢房的區域就聽到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一個黑色的身影就從拐角處轉了出來。
“尼克勒斯?”
見那人影突然不動了,獄警又提著燈向前走了兩步:“你這是怎麼了?真的肚子不舒服?”
“…………是……”
被稱作“尼克勒斯”的男人捂住腹部,沙啞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痛苦:“抱、抱歉,我……我想還需要去趟廁所……”
“好好,那你快去吧……”
提著煤油燈的獄警見他如此窘迫也沒有想要靠近,可剛準備轉身時卻見自己那位鬧肚子的“同僚”居然打算轉身回去,趕忙叫住對方:“你往那邊跑幹什麼?廁所在這邊……”
見那道剪影再次頓住身形,獄警的心也跟著跳了下,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尼克……你的燈呢?”
他一邊小心靠近,一邊將手伸向身側的警棍,試探道:“我記得你走的時候還拿著……”
不等他說完,那道站在拐角處的人影突然發出一聲悶哼,隨後直接捂著肚子跪倒在地。
獄警見狀頓時慌了。此時對同僚的關切蓋過了對對方的懷疑,他大步走到近前打算檢視,卻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一擊擊中腹部。
對方的速度很快,不等他反應過來,頭髮又被揪住,腦袋狠狠撞上旁邊的牆壁,這種衝擊讓獄警短暫失去了幾秒的意識。
好在襲擊他的人沒有繼續做什麼,見他軟軟倒下立刻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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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視野中,獄警終於看清那道逃跑的身影並非自己的同僚。
他的意識還有些模糊,可本能還是讓他顫抖著從領口拽出一隻哨子,用盡全力吹響。
嗶——嗶——————
嗶——————
金屬哨尖銳的聲音頓時響徹整座監獄,還在休息室等待的兩位獄警聽到哨聲後立刻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衝出門,正好看到一道跑出監獄的身影。
那身影明顯是穿著獄警的制服,哨聲卻來自另一個方向……兩人對了下眼神,一人立刻追出門,另一人則朝哨聲響起的方向跑去。
“……馬克?馬克!”
看到剛剛還在一起打牌的同僚已經頭破血流地倒在地上,滿身煙味的獄警立刻慌了神,趕緊上前試圖將人扶起來,卻先一步被對方抓住手臂。
“尼克勒斯……尼克出事了……”
受傷的獄警抓著同僚的手臂,艱難說道:“那個人……那人穿著他的衣服……快去找他……”
另一邊,跟著人影追出來的獄警在高喊了好幾次“站住”和“等等”卻都沒得到結果,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立刻吹響了自己的哨子。
可哨子吹得越響,那道人影跑得越快。
在雨幕和黑夜的掩護下,那人很快閃身進入附近的一條小巷,追擊的獄警隨即跟上,卻再也沒能找到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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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接二連三的哨聲劃破寂靜, 深夜中的克拉爾監獄頓時變得燈火通明。
半夜被迫從床上起來的監獄長心情相當糟糕,尤其是在聽說手下們的彙報後,臉色差到所有人都不敢出聲了。
來到監獄後他先去看了眼馬克獄警的情況,見醫生還在為他檢查便朝身邊的下屬揚了下下巴, 在對方的帶領下來到一間單人牢房門前。
此時, 原本沒有一盞燈的狹小牢房已經被數盞煤油燈照得燈火通明, 連角落的蜘蛛網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監獄長走進牢房後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掀了一半的被子, 當然也看到了被子下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你們沒有動過裡面的東西?”監獄長看了圈周圍, 詢問站在門口看守的獄警。
“沒有。出事後羅伯特緊急點了遍名, 只有這間牢房裡的人沒有應聲。我們進去檢視後才發現被子裡面是……”
說到最後獄警也說不下去了, 頓了頓才低聲說道:“之後我們就出去了,裡面的東西都沒有動過。”
在他說話的期間監獄長已經蹲下身檢查起地面上的血漬,自然也看到了幾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雜物——一張手帕,一隻空了的玻璃瓶,一條皮帶。
雖然亞連·葉利欽被關進來時沒有按照正規程式走,但基本的搜身他們也做過, 監獄長起碼可以確定那條皮帶並不是葉利欽爵士的……那這些都是誰帶進來的,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拾起小瓶嗅聞了下, 監獄長感覺自己心中的猜想再次被印證了。
短暫猶豫片刻,他將那三樣不屬於這裡的雜物收了起來, 交給自己的親信,這才起身走出牢房。
親信剛走不久,走廊的另一頭立刻傳出數道急促的腳步聲,數位穿著治安所制服的人跟隨領路的獄警正在朝這邊走來。
率先趕到現場的是龐納治安所中負責今晚值夜班的蘭卡斯特探長。
原本按照龐納治安所的慣例, 即使凌晨一兩點出了殺人案治安所也會在早上再出警。可作為巴頓總警司重點提拔的物件之一, 蘭卡斯特探長知道總警司昨天下午剛剛因為這位“亞連·葉利欽”跑了一趟,對其非常重視, 結果人居然不到一天就殺了獄警逃跑了……他已經可以想象總警司知道這件事後會多麼暴跳如雷。
向監獄長展示過自己的警徽,蘭卡斯特探長立刻讓手下的警員接管了現場的守衛工作,並開始進行初步的檢查。
“……他是你們這裡的獄警?”
看著躺在床上的屍體,他轉身詢問監獄長:“他為什麼會在半夜進入犯人的牢房?”@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也許其他值夜的獄警知道得多一些……”監獄長轉頭讓一位手下去叫人,這才繼續說道,“我相信我的屬下,尼克勒斯生前是位很負責的獄警,我不認為他會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擅自開啟牢房的門。”
蘭卡斯特探長點點頭,又聽監獄長詳細轉述了下事情的經過。當說那三位獄警中有一人曾直面過兇犯並被打傷後,他決定自己直接去看看。
“我、我一開始沒看清……我以為他真的是尼克,直到他說他要去廁所卻向相反的方向走才感到不對勁……”
躺在床上的馬克獄警突然皺緊眉頭,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緩了緩才繼續說道:“很抱歉……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狀態實在太差,蘭卡斯特探長也無意為難,轉而看向另外兩位獄警:“按照監獄的規矩,你們會在什麼時間開啟牢房的門?”
“這……平時基本不會開啟,除了要提審或者處刑前吧。”兩位獄警面面相覷一陣,其中一人說道,“平時送食水我們都是用門上開的小門。”
蘭卡斯特探長當然也知道那個專門用來送食水的小門,結構基本與城內使用者們收信和報紙的投遞口一樣。就算犯人有能力把那個拆下來,也不可能從那麼小的洞裡鑽出來。
“如果是犯人在牢房內出了什麼緊急情況,比如呼救?”他繼續問道,“你們會直接開門嗎?”
“如果是犯人的身體情況出問題我們肯定是要開門的,但需要有至少兩名獄警在場才能開門。”一位獄警解釋道,“因為之前也發生過這種情況,一個犯人裝病讓獄警開門,結果差點趁機逃走,後來上面就專門設立了這麼一條規定……”
蘭卡斯特探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讓其中那個追出去的獄警帶著自己去他追丟的那條街附近看看。
然而現在才凌晨三點,外面的雨雖然比之前小了些但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除了主道上有路燈照明別的地方都黑漆漆地看不清東西,探長在小巷附近轉了圈也沒什麼收穫。
不過天黑是他們抓捕的劣勢,也是優勢。
目前這個時間街道上沒有馬車,火車站和各個碼頭也都停運了,再加上惡劣的天氣以及他本人身上身無分文,光靠一雙腿根本走不出多遠。
而在探長來之前就已經讓龐納治安所發電報通知了各個車站和碼頭,一旦遇到樣貌與“亞連·葉利欽”相似的人一定要攔住……還有兩三個小時就要天亮了,到時候通知了總監大人,釋出全國通緝令後他就更不容易逃掉了。
這麼想著,蘭卡斯特探長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點,不再執著在外面亂轉,帶著獄警一起頂著風雨快步回到監獄。
3月5日,聖奈瓦爾日過去的第二天,尤默爾大街253號在一大早就迎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
謝爾比剛剛化好妝,正準備去做早飯時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嚇了一跳。
他看了眼客廳的時鐘,確定現在還不到五點半,遠不到利昂娜與巴頓警司約定的時間……
謹慎的性格讓他沒有在第一時間開門,反而是從客廳的窗簾後往外看了眼,確定外面只有一個人,這才來到玄關處詢問來人的身份。
“我是龐納治安所的戈登警員,總警司大人有急事需要轉告伯爵閣下!”
這個名字和聲音謝爾比倒是記得,開啟門後發現確實是一週前來給他們“通風報信”的那位小警員,警惕心總算放下一半。
把戈登警員帶進門,兩人進行過簡單的交談後他快步上到三樓去敲利昂娜的門。可大概是時間太早了,他敲了快一分鐘屋內才傳出一點窸窣的聲音。
“這是怎麼了?這麼著急……”
臥室的門開啟,利昂娜一臉睡眼惺忪地出現在門口,說話間還沒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現在幾點了?”
謝爾比在看清她現在還穿著睡衣後便立刻低下頭,卻沒想到對方居然沒有穿鞋,趕緊又把視線移到自己的鞋面上。
“五點一刻。”他先回答了第一個問題,這才快速且小聲地補充道,“巴頓總警司派戈登警員來給您傳一個訊息,好像是監獄那邊出事了……”
利昂娜的睏意瞬間被這個訊息全部驅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在意識到那代表著什麼的時候,她立刻轉身,“砰”的一聲關上房門,以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便快步下樓。
“你先去叫輛馬車。”利昂娜對謝爾比說道,又朝愣住的戈登警員招了下手,“走,你跟我說下具體的情況。”
此時盤踞在天空的烏雲已經散去,天開始矇矇亮,只有低窪處的水坑和潮溼寒冷的空氣能證明昨晚確實下了一場不小的雨。
等三人都坐上馬車時,戈登警員已經將監獄內發生的事向小弗魯門先生簡單講述了一遍。
看著年輕伯爵那越來越差的臉色,戈登警員不由悄悄嚥了口口水,小聲補充道:“不、不過總警司已經在今天凌晨緊急下發了通緝令,我們已經通知了龐納城內所有的馬車行、火車站和碼頭,保證他不會逃出龐納城……”
那可不一定。
利昂娜深知龐納城內的車站和碼頭有多麼混亂,龐納治安所又人手不足,不可能在每一個站點都佈置足夠的人手。
再悲觀一點,如果對方動作快點,說不定已經逃走了。
要真在龐納城中布下一個無人能逃脫的天羅地網,光靠治安所可不夠……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自己“男僕”的方向,又煩躁地皺起眉。
“既然那位獄警是在亞連·葉利欽的房間中遇害,那就說明他在死前進入過那間牢房,或者開啟了牢房的大門。”她語氣沉沉地問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