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6 章
追逐
皇家獵場中不可能有什麼野狗,這絕對是屬於某位客人的獵犬,有獵犬就意味著附近有人……可她現在還沒有從亞連·葉利欽那裡套出那所謂的“秘密”究竟是什麼,如果現在就被人發現自己在被追殺,引來其他人,那今天的一切準備就都白費了……
此時此刻,每一秒的猶豫都有可能徹底改變未來的走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發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下一秒便從藏身處衝了出來,飛速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幾乎是同時,亞連·葉利欽也被那陣突如其來的犬吠聲吸引。
循聲看去,一隻皮毛純黑的獵犬正在不遠處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並不是一隻野狗,光滑的皮毛和脖子上的項圈無不昭示著這是一隻屬於某人的獵犬。
雖說此時是滅口的最佳時機,但如果自己故意朝一位伯爵開槍的場面讓人看到就是另一回事了。有了目擊證人,事情只會變得越來越麻煩。
可另一方面,他現在已經明確表露出殺意,如果就這麼讓那人逃掉,之後想要再動手只會更難……
正當他猶豫著接下來要怎麼做時,對面人的行動幫他做了判斷。
一道人影突然從某個灌木叢中竄出,快速向遠處跑去。
那人跑得太快,幾乎是眨眼間就要消失了,亞連·葉利欽根本顧不得思考對方為什麼會突然暴露自己的行蹤,習慣性射出一槍後立刻跟了上去。
但他的反應終究是慢了一拍,等他跟著追了一段後,那道在樹林中穿梭的人影再次消失在視野中。
眼睜睜看著目標就這麼再次消失,亞連·葉利欽心中的焦躁不免又多了一層,忍不住往一旁的樹幹上猛踹一腳。
尚未抽芽的小樹只是晃了兩下,連樹葉的沙沙聲都沒有,現場一時間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喘息聲。
在安靜的環境中,任何細微的聲音似乎都能放大數倍。
就在葉利欽的呼吸聲慢慢平復下來時,一個輕微到平時會讓他忽略不計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獵場內到處都是樹,地面上從來不會缺少枯枝與枯葉。只要一不小心踩到上面,便很容易發出那樣的聲音。
順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亞連·葉利欽終於發現了些許異樣。
不遠處的一處灌木的邊緣,似乎露出了一小節黑色的、絕對不屬於這片森林的金屬製品。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青年面無表情地抬起早已上膛的獵槍,瞄準,機械地扳動了扳機。
砰————!
子彈出膛產生的巨大聲響在那一瞬間蓋過一切,成為他唯一能聽到的聲音,同時也在之後的幾秒產生了暫時性的耳鳴。
可還不等耳鳴的餘波過去,葉利欽突然察覺到有什麼不對,遵從直覺猛地轉過身——
————鏘!
匕首與金屬槍管碰撞到一起,手中傳來的巨大力道讓葉利欽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習慣性地想要去上膛,可向他發動偷襲的人顯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刀刃順著槍管下滑,速度快到幾乎能蹭出火星。
當葉利欽察覺到對方的動作目的並快速揮開時已經有些遲了,銀白的刀刃瞬間劃開皮肉,劇烈的痛感讓他手中的獵槍險些脫手。
“——該死!”
他忍不住咒罵一句,用獵槍揮開對方的同時便抬腿踹去,試圖爭取再次上膛的時間。
可利昂娜也明白他想要做的,側身躲開他的攻擊後直接閃身貼近他的背部,刀刃則毫不留情地趁機划向他的腋下。
為了躲避匕首的攻擊,葉利欽不得不把手中的獵槍當作一把長木棍,竭盡全力地想要用它拉開雙方的距離,完全沒有時間去上膛。
與熱武器間的博弈不同,近身格鬥中速度和力量才是關鍵。很可惜,在這兩點上亞連·葉利欽與利昂娜的差距並不大。
他們都是近身格鬥的高手,利昂娜的速度和靈活度要比葉利欽好一些,但由於對方的反應也不差,每次擊向關鍵處的攻擊都會在他的應對中化解為一個不太深的傷口。因此,不管她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多少刀痕,卻始終無法迫使他放開手中的槍。
激烈的對戰讓雙方都拋棄了一切雜念。
在一個走神就會決定最後走向的時候,他們腦中什麼都不能想,眼中除了對方再也無法看到其他。
打到最後,利昂娜的腦中已經變為一片空白。
她已經幾乎忘記自己的真實目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匕首,以及對面這個男人身上。
所以當某一刻,葉利欽的動作出現明顯的卡頓時,她完全沒有絲毫猶豫地用匕首刺向對方的肩膀——
————撲哧
“汪汪————!”
刀刃入肉的聲音後,一聲犬吠突然闖入利昂娜的腦中,令她的精神也瞬間回籠。
糟了——這是她心中的第一個想法——在匕首刺入對方肩膀後的千分之一秒中,她直覺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機正從頭頂壓下……
“都給我住手!!”
幾乎就在她產生危機感的下一秒,一道嚴厲且憤怒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利昂娜轉頭看去,立刻見到好幾個熟面孔正在用驚恐的眼神看向自己。
而他們中間,那個坐在馬背上發出呵斥的人,正是這場狩獵活動的發起者——烏爾裡克二世國王陛下。
353
隨著國王陛下發出一聲怒喝, 圍在周圍的侍衛們終於回過神,立刻上前分開纏鬥在一起的兩人,並奪走了利昂娜手中的匕首。
經過一番打鬥,不管是利昂娜還是亞連·葉利欽都有些衣衫不整, 頭髮更是沾滿了草葉和沙土, 簡直跟街邊鬥毆的流氓沒什麼區別。
可一眼看去, 肩膀被捅了一刀的亞連·葉利欽與幾乎沒有受傷的小弗魯門先生站在一起, 對比起來還是太慘烈了些……
“……您這是在做什麼, 懷特伯爵!”
站在國王身側的索默特子爵率先發出驚呼:“您和葉利欽爵士……”@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是他先對我開槍!”
“他想殺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利昂娜當即冷笑著轉頭看向另一個發聲的人。
“你在追擊我的時候一共打出五槍, 而我並沒有打出一槍,甚至放下了我手中的獵槍!”她指向自己放在灌木中的獵槍,又指向被侍衛奪走的匕首,辯解道,“父神在上,我的一切行為都是出於自衛。我每次攻擊他的地方都不致命, 為的只是想要讓葉利欽爵士放下手裡的槍!”
比起小弗魯門先生的激動發言,受傷的亞連·葉利欽顯得十分虛弱。
青年蒼白的嘴唇動了動, 搖頭道:“我……我實在不知道懷特伯爵是怎麼了……我只是在追一隻鹿,途中確實開了幾槍, 可伯爵閣下卻突然從旁邊跳出來,揮舞著匕首想要殺我……”
“你簡直————”
“夠了!”
坐在馬上的國王從馬背上下來,向他身邊的侍衛揚了下下巴:“去看看他身上的傷,包紮一下。”
看著侍衛低頭應聲、快步走到葉利欽身邊時, 利昂娜的心就跟著沉了下。
兩人各執一詞, 卻又都沒有說出實情。因為他們都明白,誰都不能在此時說出當時的真實情況。
在這種連當事人都要隱瞞資訊的情況下, 其他人究竟會相信誰的話,很大程度上會參考自己對他們兩人的印象——而在這點上,利昂娜明顯是不佔優勢的那個。
就算明白這一點,可如果現在不為自己爭取話語權,那之後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能夠證明我的……”
“你們其實沒有必要在這裡爭辯什麼,你們之間發生的事全被人看到了。”
烏爾裡克二世彷彿沒聽到她的話,直接轉頭看向一人:“漢拿公爵,你來告訴我們,他們中到底是誰在說謊。”
此話一出,現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隨著國王的一句話落到了一位牽著黑色獵犬、鬍子拉碴的老人身上。
利昂娜在腦中快速搜尋著這位“漢拿公爵”的相關資訊,總算想起了有關他的一些事蹟。
與魯斯特公爵家和瑟萊斯特公爵家一樣,漢拿公爵也是一個在馬黎王國內有著悠久歷史的家族,且與馬黎王室的關係較為緊密。
比如眾所周知的一點,亞歷克斯親王早逝的妻子就是現任漢拿公爵的妹妹。按照這層關係說,他也可以說是國王陛下的“叔叔”。
不過漢拿公爵為人低調且性格孤僻,一年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領地。除了每年議會會在上議院露個臉,隨大流投票外並不常參加什麼政治活動,對黨派之間的爭鬥更是沒有興趣。
就連這次的狩獵活動也一樣。這位老公爵一大早就來到狩獵場的入口,根本不等其他人來就帶著自己的男僕和獵犬鑽了進去,連亞歷克斯親王刁難利昂娜的一幕都沒有見到。
突然被這麼多人用如此直白的視線盯著,老公爵的眉間的皺紋更加深刻,顯然這些目光讓他非常不自在。
可到底是國王問話,他再有不滿也只能老實回話。
“是葉利欽爵士在追趕懷特伯爵。”老公爵簡潔明瞭地說道,“當時懷特伯爵在往西邊跑,葉利欽爵士直接抬槍朝他奔跑的方向射擊……”
聽他這麼說,現場眾人又是一陣譁然,連利昂娜都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她剛剛已經在腦中設想了好幾個可能性,可唯獨沒有這種……
好在不光是她,所有人都沒想到事情會往這種方向發展,就連亞連·葉利欽也驚訝到直接坐起身。
“你——”
他剛吐出一個音節,就被幫他包紮的侍衛按住。
利昂娜看到那侍衛在葉利欽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原本還驚怒交加的人立刻冷靜了下來,還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這種反應讓她感到十分怪異,可不等細想,人群那邊已經吵開了。
“您真的看清了嗎?”索默特子爵率先發出質疑,“真的是葉利欽爵士先向懷特伯爵開的槍?會不會是同樣的方向有獵物,他們其實是在追同一匹獵物?”
不善言辭的老公爵本來就因為獲得太多關注而煩躁,此時聽到有人當面質疑自己的話立刻瞪了回去:“我當時就在一個小山坡上,他們誰是誰,或是另一邊有沒有獵物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說得篤定,一部分人將信將疑地再次看向處於議論中心的二人。
可也許是之前小弗魯門先生一刀刺進葉利欽肩膀的場面太有衝擊性,再加上後者現在還虛弱地坐靠在樹幹旁接受包紮,大部分人心中的天平再次開始搖擺不定。
“可沒有理由啊……葉利欽爵士根本沒有理由追殺懷特伯爵吧……”
有人如此小聲嘀咕道,很快便引來周圍人的附和。
“如果真的是追殺,那開了那麼多槍居然一槍都沒有打中,這根本不符合葉利欽爵士的水準。”
“沒錯,說不定就是一場誤會……”
被人接二連三質疑自己的證詞,漢拿公爵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按照你們的邏輯,懷特伯爵不是一樣沒有理由主動攻擊葉利欽爵士嗎?!”他指著還在人群中起鬨的索默特子爵罵道,“如果不能拿出什麼實質性的證據不如閉上嘴,沙羅夫人養的鸚鵡都比你安靜!”
正在想要藉機報個私仇的索默特子爵被老公爵直接戳穿了心思,整張臉都漲紅起來。
可偏偏對方不論是輩分還是身份都遠在自己之上,想要反駁都只能用客客氣氣的語氣解釋:“我想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覺得葉利欽爵士並沒有理由這麼做……”
“好了,這件事稍後我會繼續找人調查。”
國王的一句話徹底打斷所有人的討論聲,直接看向正在為葉利欽包紮的侍衛:“他的傷怎麼樣?”
“傷口有些深,血沒有完全止住。”侍衛如此說道。
不管真實情況是什麼,亞連·葉利欽身上受的傷是實打實的。
這點捅了他一刀的利昂娜最清楚,也明白他此時確實需要醫生的治療。
出了這種事,狩獵活動也只能草草收場,眾人一起回到舊王宮。
一回到舊王宮,已經聽到訊息的瑪格麗特公主在第一時間讓人等在王宮門口,讓自己的“小情人”立刻來她的房間。
反正舊王宮內外都有皇家侍衛看守,利昂娜肯定逃不了,國王烏爾裡克二世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讓姐姐的侍女將人帶走了。
看到大公主殿下那張陰沉的臉,利昂娜突然有些慶幸今早自己半遮半掩地將計劃透露給她,否則現在真有些不好收場。
“說說吧,怎麼就鬧成這樣了?”瑪格麗特公主端起茶杯抿了口,舉止如往日般優雅,但聲音裡明顯帶著不悅,“聽說你直接在葉利欽爵士的肩膀上捅了一刀,這就是你試探的結果?”
“我當時確實是出於自衛……”
利昂娜走到大公主身邊,低聲解釋道:“我只是提到了一些治安所查到的線索他就慌了,立刻就想將我滅口……不過這恰恰說明這次試探是成功的。如果不是他做的,他不會這麼急著將我射殺在獵場內。”
瑪格麗特公主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這才說道:“其實剛剛我也思考過你說的那些。我想,也許還有第二個可能性。”
利昂娜上身壓得更低了一點,幾乎是靠到了公主殿下的耳邊:“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想說,葉利欽爵士其實只是一把‘刀’,而持刀者一直是另一位……”
瑪格麗特點點頭,又搖頭道:“不過如果真的是‘他’,應該不會讓葉利欽爵士做出今天這種衝動的行為……就算被人知道是‘他’下的令又能怎樣?光憑希維爾子爵的名聲,這事被外人知道了也不算太有損名譽。”
利昂娜對亞連·葉利欽為什麼會直接追殺自己心知肚明,但原因她實在不能在此時跟公主殿下和盤托出。
就算她再信任瑪格麗特公主,她本人也是馬黎王室的重要成員。當世俗道義和馬黎王國的利益分別放到天平的兩邊時,利昂娜也不能百分百確定大公主殿下會選哪一邊。
而此時,她絕對不能允許更多阻礙出現……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
“所以我想,事情既然鬧到了現在這種程度,‘他’應該不會再隱瞞下去了。”利昂娜說道,“如果今天的事是‘他’授意,那‘他’應該會出面保下葉利欽爵士。”
從好的一面分析,亞連·葉利欽如此賣命工作理應換來一份寬恕。
而如果從另一面分析……把身為“同謀”的人直接投進大牢絕對是最糟糕的選擇。
亞連·葉利欽這次是真的在追殺一位現任伯爵,這項罪名只要利昂娜咬住不鬆口,必然會進入王國的司法系統。
作為一個有嘴有手的人類,就算是“那位”也不可能不讓犯人在法庭上進行陳述。而一旦讓他有開口的機會,遭到背叛後的人會做出什麼誰都無法預測,這絕對是那位“持刀者”不想看到的。
分析結束,瑪格麗特公主也對這個結論表示贊同,現在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三個小時後,當時針剛剛走到一點,一個訊息便傳遍了舊王宮。
繼漢拿公爵之後,一位皇家獵場的護林員也站出來作證,宣告自己今早確實看到有兩人在林中奔跑,跑在後面的人還向前面的人開槍了。
不過因為二人的速度都很快,又有樹木遮擋,他並沒有看清他們的臉。只記得跑在前面的人穿著棕色外衣,有一頭耀眼的金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