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5 章
林中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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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弗魯門先生的裝傻充愣顯然讓亞連·葉利欽更加不滿, 眉頭都跟著一起緊皺起來。
“我的時間很緊,弗魯門閣下,也很討厭被戲弄的感覺。”他沉聲道,“如果您真的沒有其他事要說, 那請今後您也能原諒我的無禮。”
連最基本社交辭令都不做就這麼直接戳破, 看來他真的是很著急……這麼想著, 利昂娜臉上那標準的笑容也跟著落下。
“既然您來到這裡, 就說明您已經從首相大人那裡得到了我的書信。”
利昂娜單手拄著獵槍說道:“我想已經在信中寫的很明白了, 葉利欽爵士。既然國王陛下都已經下令不需要繼續查下去, 我也沒有想要深究什麼的必要, 只希望您能小小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您殺了希維爾子爵是因為他從子爵夫人的遺物中得知了您的秘密,那您又為什麼要殺死哈蒙·米切爾森呢?”她笑著歪了下頭,“多巧啊,我也去過米切爾森被殺死時的兇案現場,親眼看到了他身上的傷口和留在他家中的痕跡……想來那應該是您第一次親手殺人吧?所以您沒有在第一時間刺中米切爾森的要害,反而在他身上留下了那麼多無用的傷口, 直到他差點逃出去才發狠將匕首扎進他的後頸……”
利昂娜視線下移,看著他攥緊的手, 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所以第二次您吸取了教訓,殺死希維爾子爵時您的手法可是比上一次成熟多了——”
“閉嘴!”
不知何時, 亞連·葉利欽的臉已經漲紅,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可利昂娜卻像是完全沒察覺般,繼續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說道:“我是真心在誇讚您,您在殺死希維爾子爵和馬克·辛克萊時舉動真的很乾淨利落, 如果不是那張遺書上的破綻根本不會有人懷疑到您身上……不過我想這也是希維爾子爵的錯, 他來的太突然了,讓您根本來不及準備……”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小弗魯門先生的語速實在太快, 等葉利欽回過神時立刻憤怒地打斷道:“我會來找您是隻是因為您那封信實在是莫名其妙,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控更是對我的侮辱!如果您繼續因為您自己的無關臆想就來騷擾我,我也只能將您那些瘋言瘋語公之於眾——”
“那就去啊。”
利昂娜突然大笑出聲,彷彿自己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我不知道您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可我能夠很明確的告訴您,您在這兩樁案子中的疏漏可不止有暴露筆跡這麼簡單。治安所已經找到了明確的證據,他們從馬克·辛克萊家中找的鐵路股票有一部分正是您的堂姐、希維爾子爵夫人的嫁妝!”
“……哪又怎樣?”亞連·葉利欽依然嘴硬道,“誰都知道希維爾子爵是個什麼貨色,他早就把家裡的財產揮霍一空,拿走了我姐姐嫁妝賣了,又被其他的人買到有什麼稀奇?”
“說話是要講證據的,葉利欽爵士。子爵夫人的遺產到底有多少值錢的東西,最瞭解的不是您也不是希維爾子爵閣下,而是子爵夫人的律師。”
“那您也可以儘管去找那位律師問一問。”年輕的侍衛發出一聲短促的譏笑,“需要我告訴您那位律師的名字和住址嗎?”
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利昂娜也跟著笑道:“既然您之前都說過您時間緊張,我也不好在這裡跟您繞圈子了……您今天會按照我信中的安排來到這裡與我見面,並不是為了警告我,而是想弄清我到底知不知道‘那封信’裡的內容吧?”
果然,聽她這麼說之後亞連·葉利欽的表情頓時變了。
看得出他想要繼續保持冷淡的情緒,可他嘴角輕微抽動的面部肌肉還是出賣了他的內心。
比起布萊恩首相,這位的心理素質簡直弱得像能被手指輕易捅破的薄紙……不過這對她來說這並不是缺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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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剛剛有一處我故意說錯了,請允許我現在就更正。”
利昂娜踏著枝葉上前一步,刻意壓低聲音道:“哈蒙·米切爾森不是你第一個殺死的人。在那之前,你的堂姐,希維爾子爵夫人就死在了你的謀劃下,不是嗎?”
明明是微弱到能化進風裡的聲音,卻像是一道驚雷從頭頂劈下,讓亞連·葉利欽呆立在當場。
他想繼續呵斥對方,可此刻不知為什麼,他連一根手指都很難移動,喉嚨也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完全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徒勞無功地聽著那人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傳入自己耳中。
“子爵夫人去世的時間太巧了,就在國王陛下即將聯姻前,她即將成為一個不穩定因素前,她這個多餘的人就這麼死了……如果她不是死於意外,那能從其中獲利的人都有誰呢?”寂靜中,那道聲音輕微上揚著,帶著笑意,不斷刺激這葉利欽的神經,“子爵閣下應該不會想讓她去死,畢竟對他那種人來說,活著的‘國王情婦’能為他帶來源源不斷的錢財,他就算是看在錢的份上也不會自斷財路。至於國王陛下……就算她的無禮讓他覺得丟臉,可數年的相處也是一句空話,就算是養了一條狗也不至於因為這點就送她去死……”
“……不過,這都是建立在‘狗不會咬人’的情況下。”
“如果‘小狗’得知了自己即將被拋棄,向‘主人’露出了尖牙,那在狗咬上來把狗殺死,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不是嗎?”
說到這,小弗魯門先生還忍不住輕笑,隨後語調忽地一變,突然沉聲道:“人人為己,這點我沒什麼可說的……但這個世界上誰都能唾棄她、鄙夷她,甚至為了自己的利益殺死她,可你憑什麼這麼做?!不管你身上這身制服是否是在她的幫助下得到的,她都是與你一起長大的至親之人……還是說你真是那種為了自己可以不顧一切、對血脈親人沒有絲毫感情的畜生——”
“你閉嘴!!”
似乎是忍耐到了極限,亞連·葉利欽在怒吼的同時也向對面的人揮起拳頭。
對此利昂娜早有準備。在拳頭落下前已經敏捷地退後半步,並抬起手中的獵槍格擋住對方的下一擊。
“你都做了還怕別人說嗎?!”
“你從小失去父母,伽利爾男爵把你當成自己的繼承人撫養長大,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再次揮開對方的手臂,趁著兩人拉開一定距離時利昂娜抬高聲音吼道,“生活在野外的狼狗都會出於憐憫而哺育人類的孩子,可你呢?你連畜生都不如————”
“你懂什麼?你以為我想做這些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對面的青年終於徹底崩潰了,那張完美到像是大理石像的面容徹底扭曲起來,忍不住朝利昂娜吼道:“你既然已經知道就也該明白我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說出這句話彷彿耗盡了青年全部的力氣。他沒有再向利昂娜攻來,反而是雙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靈魂般地微微抬頭,空洞的雙眼看向被枯枝包圍的天空。
…………
【亞連……亞連……】
原本蔚藍的天空因為日光變得如窗簾一般慘白,伴隨著風聲,他似乎再次穿越時空,聽到了那道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記憶中穿著黑裙的少女牽著他的手,穿過走廊,將他帶到一間房間,轉頭時展顏一笑,明亮的眼睛如寶石般耀眼。
【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她笑著問道,【你餓不餓?喜歡吃什麼?我可以讓莫桑幫你準備一些。】
那時候他們才多大?八歲還是九歲?亞連·葉利欽有些記不得了。
可他始終記得那一天……父母的葬禮時有一隻溫暖的手始終牽著自己,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每當回憶起那份溫暖都會讓他感到安心。
然而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那麼快,不知何時,那個總是有著燦爛笑容的少女再也不會笑了,取而代之的無法化解的憂慮和越積越多的憤恨。
時間多麼殘忍啊,它帶走了她最美好的一面,最後只剩下一個美麗卻空空如也的軀殼……連曾經那樣靈動的眼睛變得無比冷酷,曾經給予他溫暖的手正毫不猶豫地打算把他推入深淵……
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如此厭惡自己……是她出嫁後還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之後,亞連·葉利欽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可現在已經結束了,一切在他得知她去世的訊息後就結束了。
時間無法倒流,人死不能復生……不管是恐懼還是後悔,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青年眼角閃過一點亮光,順著臉頰的曲線落到下頜線,只在臉上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淚痕。
臉上的水痕越來越多,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單手捂住臉,不可抑制地抽泣出聲。
“麗薩……伊麗莎白……她太天真了……”
“她不該那麼說……如果她沒說那句話,如果她不要求那麼多,她也不會……”
亞連·葉利欽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呢喃,最後抹了一把臉,看向對面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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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神可以為我作證,我沒有一天不在為她的死感到悲傷……可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
他一邊搖頭一邊向後退,手卻握緊了胸前的肩帶。
就在利昂娜以為他還要繼續說什麼的時候,那條肩帶突然斷了。
利昂娜的瞳孔驟然放大。顧不得思考,她的身體已經率先動了起來。
趕在身後那聲上膛聲響起前,人已經閃身鑽入樹林之中。
砰——————!
遠處驟然響起的槍聲讓獵場內的人都精神一震。
“看來已經有人有收穫了啊。”
索默特子爵朝槍聲響起的方向望了眼,朗聲笑道:“看來我們也要抓緊時間了!”
騎在馬背上的烏爾裡克二世原本正眯眼看向遠方,聞言笑著點點頭。
“走吧,”他朝一個方向指去,“那邊有片湖,也許會有動物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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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毫不猶豫地朝自己開出第一槍時, 利昂娜便知道他們之間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不過葉利欽會直接動手對她來說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綜合一下他做過的案子,不管是希維爾子爵還是哈蒙·米切爾森的死其實都有一個共性:在殺人上他幾乎沒有費什麼額外的功夫。把人帶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趁著周圍沒有人直接殺死走人,手法可以說是相當簡單粗暴。@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恰恰就是這種毫無技巧的手法反而最難偵破。
不管是那個連殺數個妓|女的“萊姆河屠夫”, 還是本想闖空門卻被主人發現、直接殺了對方滅口的傑拉爾德·門羅, 他們之所以能在犯案後繼續堂而皇之地在外行走,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作案時的動作夠快, 趕在有人發現屍體前已經逃之夭夭。
如果用更間接的方法, 比如下毒, 那不管是自己去還是收買他人, 反而更容易在真實實踐中留下更多線索……而直接親手殺人,只要動作夠快,沒有碰到目擊者,沒有在現場遺落指向自己的證物,那能夠逃脫的機率是相當大的。
不過話是這麼說,想要真正實施起來也並不容易。
首先最主要的, 比起投毒,親手殺死一個活生生的人會給兇手帶來更大的衝擊性, 光是有勇氣動手就足夠淘汰大部分的人。
其次是那人必須有足夠的決斷力,能夠準確把握好時機, 這才能在出現目擊者前把人擊殺。
要做到這一點,最重要的就是時間。
他動手時最好是出其不意,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掉……否則只要讓“獵物”跑掉,一切都會變得非常麻煩。
於是利昂娜在深思熟慮後, 精心為對方選定了一個符合條件的“舞臺”。
聖奈瓦爾日的狩獵活動每年都會舉辦, 國王作為整個馬黎王國最大的貴族勢必要參加,那亞連·葉利欽這個貼身侍衛也必然會來。
皇家狩獵場面積廣大, 參與的人員卻並不算多,非常適合兩人秘密碰頭。且所有人都拿著獵槍,就算她不小心被人用子彈射中或是被野獸攻擊,那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就算這件事被大公主殿下知道,想要徹查此事,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限制難以行動。
今天能受邀參加狩獵活動的大多是與王室有血緣關係的貴族,想也知道,不管是治安所還是其他什麼人都不敢把他們真的當成“嫌疑犯”進行審問。
更何況亞連·葉利欽會如此毫無顧忌地直接動手,到底是他自己的真的如此膽大還是有人給了他底氣,目前還不能完全下定論……
回想起那三行留在米切爾森屍體旁的血字,利昂娜不禁又露出一個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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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並非空想,如果沒能親身實踐過,沒有人能預料到未來會出現什麼不可控因素。
而一旦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情況,為了遮掩,人們難免會在情急之下即興發揮。
正所謂熟能生巧,除了極個別的天才,大部分人就算準備再多也無法在“第一次”就設想到所有的可能性,而能在匆忙中做出完美決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非常幸運,亞連·葉利欽並不是這方面的天才。儘管他也做了較為充足的準備,可當血字中那個與眾不同的“B”被人注意到後,他那所謂的遮掩便如同透明的玻璃片般讓人發笑……
砰————
又一聲槍響暫時打斷了利昂娜腦中的思路,同時也讓她在心中苦笑一聲。
說起來,她實在沒資格在這點嘲笑對方,畢竟她原本設定好的計劃也因為亞歷克斯親王的突然出現而打亂了,此時的行動也變得相當被動。
自從後膛槍被髮明出來後,槍支的命中率便開始節節攀升。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利昂娜也許還能賭槍的命中機率往前衝,趁著對方裝彈的間隙將人撂倒。可後膛槍不同於前膛槍,她在此時往前衝便與自殺沒什麼區別了。
利昂娜很瞭解自己的能力,如果與對方近身搏鬥她並不會感到懼怕,可在對方有槍的情況下,她的劣勢就相當明顯了。
就算手中同樣有獵槍,以她的射擊水準,大機率無法命中目標,反而還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所以在她原本的計劃中,謝爾比會在暗處埋伏配合她行動,可現在為了避免引起亞歷克斯親王再次起疑,謝爾比被她留在了獵場之外,現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砰————!
又是一聲槍響,子彈打在了距離利昂娜不遠處的樹幹上。
像是一種預警,昭示著對方已經再次發現她的藏身地;抑或是對方的試探,逼她從現在的地方走出來……
“汪!汪汪————!”
好巧不巧,一陣急促的犬吠在不遠處響起,讓剛剛還嘗試平復心情的利昂娜心跳再次開始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