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2 章
繭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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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知道自己走得有些急了, 看上去甚至有些像是“落荒而逃”,但她實在無法再繼續與布萊恩首相周旋下去。
對方給自己的壓迫感還在其次,主要她沒能料到原本該很快結束的談話居然能拖延這麼長時間。
更重要的是,外面開始下雨了。
雖然謝爾比現在應該還待在馬車裡, 但時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二十多分鐘……就怕他一時衝動, 真的跑到外面尋找潛入俱樂部的方法。
他現在全身都塗著用來偽裝膚色的化妝品, 那種東西淋點小雨也許還能支撐一會, 在這種大雨下絕對會露餡。
心中的焦躁讓她完全顧不得自己最後的表現是否太過古怪, 腳步交替的頻率在下樓的過程中越來越快, 幾乎是用最快的走路速度走過一樓的廊道。
等她踏出外門時, 連旁邊的侍者都沒來得及撐開傘人就已經衝到了馬車邊。
啪————
開門聲響起的同時,謝爾比握著懷錶的手也跟著收緊,“啪嗒”一聲蓋上了懷錶的蓋子。
下一秒,一個溼漉漉的黑色身影便坐到了他身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取下自己的帽子,確定謝爾比確實老老實實待在車廂內,終於鬆了口氣。
“久等了……沒想到會花費這麼長時間。”
她朝窗外做出一個手勢示意車伕可以開車後, 這才轉頭看向身邊的“貼身男僕”:“還好沒讓車伕直接離開,不然突然這麼大的雨, 我們要怎麼回去都是問題。”
謝爾比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不過他現在更關心對方的情況:“是首相大人為難您了?”
“為難倒是算不上……”利昂娜好笑地搖搖頭, “不過跟他說話很累倒是真的。”
說話委婉、不願意在一開始就直入主題可以說是馬黎人刻在骨頭裡的社交習慣。再加上布萊恩首相還是一位標準的政客,雙方會進行一番如此沒效率的對話沒有太出乎利昂娜的預料。
比較出乎利昂娜意料的是,首相大人似乎對“殺死哈蒙·米切爾森的另有其人”這件事並不是很感興趣。
可這不符合常理。
按照她掌握的資料,當年米切爾森還住在貧民窟時, 正是首相大人的父親、老威廉·布萊恩資助他上了公學, 他與首相大人在那時候便相識了。
四十多年的情誼,別說是人, 就算是一隻狗養了十年都會養出感情,更別說他們的關係遠比資助者與被資助者的關係密切很多。
最有說服力的一點,在米切爾森死後,布萊恩首相曾親自看望過他的妻子和孩子,還公開表示自己對好友的死十分痛心。
利昂娜實在不願意相信世上真的有人能那麼冷血,在聽到好友之死另有蹊蹺後會表現得那樣事不關己。
可如果不是這樣,那剩下一個可能性便更讓人不寒而慄了……
“……我想,他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是誰殺了哈蒙·米切爾森。”
“只不過他覺得兇手還有價值,可米切爾森和‘白馬幫’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假設說出口,利昂娜自己都因為話中的內容打了個寒戰。
她當然不是在可憐他們……“白馬幫”這種擁有大量熱武器的地下幫派本身就很危險,龐納城內那麼多搶劫盜竊案至少一半出自他們之手,對街邊商戶的勒索敲詐更是不計其數。
最直觀的一點,自從“白馬幫”被徹底清除後,因為大量銷贓點被查封,這半年龐納城內的搶劫盜竊案都明顯下降了。
而這些還僅僅是這個幫派的一部分“業務”而已,走私才是他們的“主業”。
在馬黎王國,逃稅對政府來說是比盜竊更不可饒恕的罪行。
“白馬幫”不是好東西,那為他們提供庇護的哈蒙·米切爾森自然也不是好人。他們的死不會讓利昂娜產生一點憐憫,可這並不妨礙她對首相布萊恩的冷酷感到恐懼。
米切爾森為“白馬幫”做了十幾年的保護傘,布萊恩首相難道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嗎?
如果他明知道,明知道這一切還任由米切爾森這麼做下去……那他實在是……
利昂娜忽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強迫自己不要繼續想下去。
她早就明白威廉·布萊恩是個怎樣的人,所以才會進行這項計劃,不是嗎?
他有著她討厭的特質,但那也是可以利用的……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就算是令人感到噁心,只要能達到目的……一切都是能利用的……
這些都不是她現在該糾結的事,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魚餌已經扔出去了,她必須看準收杆的時機……
也許思考時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中,一直向前滾動的車輪已經在尤默爾大街停下。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即使只有幾步路的功夫,兩人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瓢潑大雨淋溼了外衣。
進屋後謝爾比第一時間幫利昂娜脫下外套和帽子,確認她裡面的衣服並沒有淋溼後這才跟著脫下外套,匆匆走到壁爐旁生火。
利昂娜則全程都處於思考的狀態,身體雖然配合著對方脫下外衣,腦子卻完全沒有停止轉動。
在謝爾比向壁爐走去的同時,她則朝客廳的側牆走去,站在一副掛曆前發呆。
“…………”
謝爾比收拾好一切後看到她現在的狀態,沒有說什麼,只默默走出了客廳。
正當利昂娜沉浸在自己情緒中時,肩膀處突然傳來觸感,肌肉記憶讓她來不及思考,轉身的同時已經抓住了那隻伸來的手,左手向後揮去。
下一秒,她看到一張薄毯靜靜落到地上,薄毯後則是謝爾比那還沒有卸妝的臉……以及一雙充滿詫異的眼睛。
“……抱歉。”
利昂娜鬆開他的手腕,自己蹲下身撿起薄毯:“給我的?”
謝爾比沉默片刻後點點頭:“室內要過一會才能暖和起來,您現在穿得太少了。”
“哈……才來兩個多月,你的語氣怎麼跟梅太太越來越像了?”
利昂娜忍不住笑了聲,可惜那笑還沒來得及綻開就化作一聲嘆息,展臂將薄毯披到了身上,轉身坐進沙發裡。
一開始還是正常坐著,但很快她便抬起了扯著薄毯的雙手,用毯子將自己的臉罩了起來。
“…………”
“我正在變成一個卑鄙的人。”
“可我不得不這麼做……這個世上從沒有好運的塞切爾王子,也沒有幫他治好眼睛、給予他凜冬之劍的四季女神……”
“當我嘗試過一切正當手法卻都無法得到那個答案後,擺在我面前的也只有這麼一條路了……”
毯子裡傳出的聲音悶悶道:“真是……令人作嘔……”
“…………”
“用卑鄙的手段去對付卑鄙者,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錯……”站在一旁的謝爾比看著沙發中那隻沉默的“繭”,補充道,“但我相信您,您絕不會變成布萊恩首相那種人。”
灰色的“繭”突然破了,利昂娜掀開薄毯後坐直身體,轉頭瞪向那個大言不慚的傢伙。
常年戴在臉上的面具在此刻徹底崩裂,就連利昂娜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做出了怎樣的表情……但她肯定,那絕對不是什麼得體的表情。
“你……有什麼依據?”
她無意識地搖了搖頭,聽到自己用似笑非笑的聲音譏諷道:“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連我都無法確定未來我會變成怎樣的人,你憑什麼能這麼輕易地、不負責任地下這種定論?!”
質問說出口,利昂娜便清醒了過來。
理智告訴她這完全是在向一個正在試圖安慰自己的無辜者撒氣,是非常不理智且錯誤的行為。可話已經說出,而哽在胸口的那口氣也沒有消失,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緊緊閉上嘴,轉頭看向窗外的雨幕,試圖儘快讓自己激動的情緒冷靜下來。
“……我是認真的,弗魯門閣下。”
“我相信您絕對不會捨棄您心中的善良,也絕對不會成為一個利益至上主義者。”
看著那張側臉的肌肉似乎再次緊繃起來,謝爾比反而上前一步:“因為不但我相信您,梅太太、利文朗先生,還有所有生活在紐克里斯的人們,所有接受過您幫助的人,鉑魯公爵和公爵小姐,斯通兄妹,道格拉斯上校夫婦和他們的女兒……他們都相信您不是那樣的人。”
見她轉過頭,謝爾比習慣性地避開一瞬,卻又很快抬眼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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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相信您,閣下,我們就是最好的證明。我能在此時此刻好好地站在這裡,完完全全因為您的善意。”
他將手放到胸口,一字一句,每一個音節都如敲擊琴鍵一般清晰:“所以我願意全身心地信任您,相信您會跟您的父親一樣,永遠不會因為見到黑暗就捨棄您最珍視的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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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間,利昂娜是想反駁的。
她沒有那麼善良,她與父親不一樣……不管是他還是其他人,救下他們,或是解決他們的問題,不過是為了……為了……
張開的嘴唇徒勞地顫抖了兩下,最後還是如同蚌殼般死死閉緊,窗外沙啦啦的雨聲成為此時唯一的背景樂。
突然,她沒有絲毫預兆地從沙發上站起聲,擦著謝爾比的肩膀再次走到掛曆前。
3月4日,聖奈爾瓦日——一個為了紀念龐納城守護聖人所創立的古老節日,也是她在信中與那人約定見面的日期……
不論成功與否,一切都會在那一天得到一個結果。
緊緊盯著那個日期,利昂娜忽地有種令她自己都想要發笑的想法。
她居然想要祈禱……事到如今,她居然想要向那個無用的、殘忍的、是非不分的神明祈禱……
過去已經告訴她,不管是向父神還是聖母祈禱都沒有任何用處。
馬黎人信仰的神明從來不會憐憫世人,祂們只會眼睜睜看著世人受苦……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還要做這種無用功?
“……在塔裡默,在這種時候要如何祈禱?”
利昂娜忽然轉過頭,看向面露詫異的謝爾比:“我記得你說過,你們中陸有很多神明,分別掌管不同的領域。你覺得現在的我該向哪位神明祈禱比較好?”
謝爾比大概是完全沒想到她會問出這種問題,愣了下後還是習慣性地回答了。
“復仇蛇神哈亞圖……”說出來時,他似乎都被自己的習慣逗笑了,帶著苦笑搖搖頭,“我明白您的顧慮,可弗魯門閣下,我想塔裡默的神明也早已拋棄了自己的信徒……”
“哈,這點祂們倒是達成統一了?”
利昂娜帶著譏諷笑了聲,面色卻隨著雨聲慢慢沉寂下來。
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在明知道祈禱無用的時候依然會有人沉迷於這項活動。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尖刀刺向自己的時候都能保持絕對的冷靜,絕大多數人在直面恐懼時都會習慣性地想要逃避……
他們確信自己已經無力改變未來,所以選擇閉上眼,祈求神明幫助他們改變。
利昂娜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在心中的某個角落暗自鄙夷過這一行為,可臨到最後,她發現這確實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即使是對結果沒有任何改變的無用功,卻也能給內心帶來短暫的安慰……也許只是具有欺騙性的安慰,但那也是他們竭盡全力、做出的最後努力……
…………
也許她最後也會與那些人一樣……可並不是現在。
看著一旁的彩窗上那“P”與“R”交疊而成的圖案,利昂娜這樣想道。
還沒有到最後,她還沒有用盡全力,她還可以繼續向前,她還有勇氣睜開眼睛……
還遠不到向命運低頭臣服的那一刻。
龐納城的另一邊,艾安薩王宮中,國王烏爾裡克二世照常待在自己的辦公室,一邊聽彙報一邊處理著放置在案頭的檔案。
“……以上,如果我們準備繼續援助諾瓦南方聯盟,這些都是必要的款項。”一頓侃侃而談後,發言人將手裡的單據放置到侍衛手中的托盤上,朝國王的方向微微躬身,“另外,根據現在傳回的情況分析,南方聯盟此時的情況並不樂觀。如果戰爭無法在一年內結束,我國的紡織業將會在之後的幾年遭到嚴重的打擊,市場份額很有可能被羅蘭甚至是諾瓦的北方政府佔領……”
“北方政府根本不足為懼!只要我們封鎖了他們來舊大陸的航線,那他們的東西就賣不出去!”一旁有人插嘴道。
“您真是說得輕鬆,彼爾德閣下。先不說從新大陸到舊大陸有多少航線,想要建立一個全面封鎖新大陸的海上防線您知道要花費多少錢嗎?”另一人立刻譏諷道,“不過我也贊成您的觀點,諾瓦北方政府並不是我們的主要敵人,只要新大陸上的內戰一天沒有停止,他們就發展不起來。”
“那還是要給南方援助……”
“可自從我們的艦隊開向新大陸後,羅蘭和卡里根都已經發出譴責……”
“不用管他們,那些傢伙的心裡在想什麼誰不知道……”
“不能給太多,要他們能牽制住北方聯邦政府、但不能完全取勝是最好的……”
“你們都在扯些什麼?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該是我們的棉花該從哪裡進口嗎?!”
窸窸窣窣的討論聲中,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了所有人的發言。
一位拄著手杖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來,用僅剩的左眼看了圈周圍噤聲的人,嗤笑一聲,這才走到年輕的國王面前。
“陛下,我認為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全力支援諾瓦南方聯盟!”老人站直身體,用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只要我們的無敵海軍開進新大陸的海域,北方的那些小漁船根本不足為懼!”
“絕對不行!”
有人被他的這番話驚出一身冷汗,趕忙駁斥道:“現在諾瓦的北方聯邦政府才是各國公認的合法政府,我們要是直接把海軍派到合眾國本土參與作戰,那就相當於與諾瓦合眾國開戰了啊!”
“沒錯,我們可以支援,但決不能派本土計程車兵和戰艦過去!”另一位看起來比較年輕的青年也站出來反對,並給出了另一解決方案,“至於棉花,又不是隻有諾瓦合眾國能種出來,我們的很多殖民地的氣候都很適合種棉花!”
終於有人把這個解決方法說了出來,現場的眾人都鬆了口氣,數道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到位於前方的國王身上。
此時烏爾裡克二世已經從侍衛手中的托盤中接過檔案,仔細閱讀片刻才將其放下。
“格林伍德爵士說得有道理,現在直接進攻諾瓦合眾國本土並不明智。”他看向最後發言的那位青年,說道,“請轉告首相大人,我完全贊成內閣擴大殖民地棉花種植範圍的提議。不過這件事最好越快解決越好,最好是今年就開始實行播種計劃。”
青年愣了下:“可是陛下,距離今年的棉花播種期只有一個月了,而且很多地方已經……”
“所以你們最好速度快一點。”
烏爾裡克二世將手中的檔案拍到桌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音:“龐納城中已經有不少工廠陷入債務危機或是倒閉,更不要說北方的萊茲城和新科倫堡……你們明白嗎?我們沒有時間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