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0 章
緊張(續)
她順著頭條上的字母找到相應的版面,急迫的動作幾乎是把上午學習的禮儀全部拋到腦後。
隨著她的視線在報紙上的文字遊走,那雙握著報紙的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到最後,她實在忍不住,捂著嘴轉向一旁再次咳嗽起來。
這次她的咳嗽聲居然比剛剛更劇烈,整張小臉都開始泛紅,呼吸也似乎有些不暢。
周圍的人見狀趕緊把虛弱的王后殿下轉移到室內,又以最快的速度找來醫生。
“……你說像中暑?”
瑪格麗特公主看看窗外那已經開始轉陰的天氣,有些好笑地看向面前的醫生:“這還沒到3月,怎麼也不該是中暑吧?”
醫生也覺得很奇怪。王后說自己是突然感到發熱頭暈,回到室內咳嗽就止住了,除了噁心外確實也沒有其他不良反應……除了中暑,他也實在想不到什麼其他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中暑,也許是受到了什麼刺激,或者束腰太緊了……”醫生如此說道,“現在殿下已經緩過來了,只要好好休息應該不會再出事。”
瑪格麗特點點頭,倒是沒有追究什麼,這便讓醫生離開了。
轉身回到王后的寢室,看了看還躺在床上的夏洛蒂,又看了看手中的報紙,把後者交給身側的侍女這才邁步走上前,側身坐到王后的床邊。
“我沒事……我剛剛就是嗆到了……”
即使已經躺到床上,夏洛蒂還是堅持為自己辯解:“真的,我的身體很好……”
“可你剛剛差點暈倒了。”瑪格麗特摸摸她汗津津的額頭,實話實說道,“你還是好好休息幾天比較好,我會通知馬威夫人……”
“真的不用!”
夏洛蒂突然坐起身,捂著胸口緩了兩口氣才說道:“我沒事,我的身體很好……真的,瑪格姐姐,也許是我昨晚沒怎麼睡好今天才會這樣……”
“……你又做噩夢了?”
“…………嗯。”
夏洛蒂沉默半晌,還是點了點頭,小聲道:“就是沒睡好而已,實在不需要這麼麻煩……”
她如此堅持,瑪格麗特也不好太勉強她。
不過下午茶肯定是進行不下去了,她只能握著她的手繼續說些輕鬆點的話題,似乎希望能透過這樣的方式緩解對方緊張的情緒。
可就在手中那隻手臂上的肌肉逐漸放鬆下來時,一陣突兀的敲門聲打斷了室內和諧的氛圍。
瑪格麗特還沒來得及看清來的人是誰,先感到手裡的那隻手再次握緊了拳頭。
“日安,王后殿下,大公主殿下。”
看著那位恪守禮節站在門外的年輕侍衛,瑪格麗特的視線從他低垂的頭上掃過,繼而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
“日安,葉利欽爵士。”她回握住手中的那隻手,目光卻沒從對面的年輕人身上移開,“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陛下聽聞王后殿下身體欠佳後十分擔憂。可他正在與首相大人談話,不便回來,只能派我過來看看。”
即使是回話,年輕侍衛也依然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此時的表情。
“我沒事。”夏洛蒂深吸一口氣,儘量用鎮定的聲音說道,“請轉告陛下,我一切都好,感謝他的關心。”
得到回答的葉利欽爵士倒也沒有多留,再次向兩位公主殿下行禮道別後立刻轉身離開。
隨著他的離開,瑪格麗特公主感受到那隻手臂上的肌肉再次放鬆下來。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依然耐心與王后說了十多分鐘的話,這才帶著自己的侍女離開。
見她終於準備走了,女僕艾米麗趕緊走進王后的寢室,低聲詢問床上的夏洛蒂是否還有什麼需要。
另一位女僕則還在外室打掃,見到大公主殿下路過立刻停下手裡的動作,垂首站到一邊。
瑪格麗特公主沒有停留的意思,徑直從女僕面前走過,她的侍女卻像是不經意般在女僕面前停留了片刻。
“今天你做得很好,以後這樣的訊息也要及時上報。”侍女在棕發女僕耳邊低聲道,“這幾天晚上注意一些,王后殿下最近身體不好,要好好休息,一旦夜晚有不該出現的人出現在附近一定要攔住……就算是陛下身邊的人也不行。”
335
經過十天的調查, 希維爾子爵被殺案的細節終於向公眾公佈了。
結果也沒有什麼意外,殺死子爵閣下的兇手被認定為同一天在龐納橋上上吊的馬克·辛克萊。
不過因為馬克·辛克萊身上那封遺書的內容早就被一部分報社知曉並早早報道出來,所以大部分聽到訊息、特地來購買報紙的人都有些失望。
“嗐!我還以為又查出了什麼,結果就這?”@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公共馬車站旁, 倚在街頭的男人一臉遺憾地放下手裡的報紙, 叼著捲菸對站在身邊的好友說道:“一週多前的報紙上不都說過了嗎?”
“之前那是報社自己的猜測, 這次是治安所結案了吧?”
“所以呢, 連續查了十天還是原來的結果?”男人笑著吐出好幾串菸圈,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龐納治安所的效率還是這麼糟糕。”
“誰說不是呢……”
朋友間的幾句閒聊幾乎是說完就忘, 兩人很快就說到了其他話題上,並沒有注意有人在路過他們的時候停頓了片刻。
不過那也只是短暫的停頓,很快就與其他行色匆匆的行人一樣快步離開。
如果是往日,利昂娜也許會跟他們產生相同的感慨……可這次她作為親歷者,實在無法用一句“效率低下”來形容這樁案件的偵破過程。
坐在王宮中的國王陛下估計想象不到,他的一封手書會在治安所造成多大的影響。
有這次作為先例, 如果類似巴頓警司這種負責的治安官再次發現某樁案子的線索存在異樣,請求上級多一些時間仔細查驗時, 駁回的機率必然會因為這次的先例增加。
因為有了先例……連國王陛下都說了,凡事都有輕重緩急, 沒有人在乎的案子早點了解都所有人都好……有這樣一句話,還有誰會去仔細篩查案件的線索?
幸好龐納治安所的總監和副總監都不是糊塗到極點的人,並沒有因此對巴頓總警司進行什麼當眾批評,連檢討都沒要求寫, 只是讓他以最快的速度將案子結案, 到底沒有把治安所這半年好不容易積累出計程車氣全部打散。
不過,對巴頓警司來說這應當是個不小的打擊。
畢竟為了保密, 治安所內的其他人在後期都沒有參與,所有的走訪調查都由他一個人完成,結果卻只等到了這麼一個結果,實在很難不讓人感到沮喪……
想到昨天晚上大公主殿下傳回的那封信,她的心再次往下沉了沉。
也許從萊勒科侯爵親自來火車站劫走她帶回來的“線索”時,這樁案子的結局就已經敲定了。
她只是不甘心……但不甘心也沒有用,即使猜到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也無法改變事實。
利昂娜不知道自己已經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無力感。從最開始幫瑪格麗特公主做事,開始真正用雙腿在王國各處行走時,那種無力感一直如影隨形。
因為被貴族□□而選擇自殺的帕斯特爾小姐,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而慘死在火場的奧爾德里奇警司,還有那麼多被暴徒生生砸死的妓|女們……如果兇手最後沒有膽大包天,把一位公爵小姐作為滅口的物件,有多少人真正會關注那些可憐人的死?
太多事不該是那樣的結局,最後卻不可避免地走到那一步。
沒有人能夠憑自己一個人就改變現狀,誰都要向現實妥協……
就連大公主殿下也一樣,明知道真正指示梅茲夫人換掉鑽石胸針的是遠在龐納城的首相大人,可為了順利回到龐納城她也不得不忍耐……直到現在也一樣,沒有人能真正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即使明白這個道理,利昂娜心中的那股無力還是慢慢轉變為怒火。
不但是為了徹底確認那人殺害父兄的真實原因,更是因為這個讓人感到憤怒的現狀。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傲慢的大話。
難道在過去留下的傷痕就要當作不存在?如果人類真能做到這一點,這個世界上也不會不停爆發戰爭……
【我勸您還是早些看開比較好。】
【您的堅持沒有任何價值,它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禍……包括您自己。】
是否有價值,還輪不到一個甘心自己被利用、最後還被放棄的小丑評論!
【有關拉塞爾,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你要明白,這也僅僅是我知道的,是否是真相我也不能確定。】
【我要你發誓,你聽到後絕不可以做出任何衝動的行為,也不能做任何傷害王國利益的事!】
……可到底什麼是王國的利益?
這份利益究竟屬於整個國家的所有公民,還是那幾個站在最頂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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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讓你去你也不可能不去啊……】
最後的最後,她似乎看到了單手揉著太陽穴,向她投來無奈目光的瑪格麗特公主。
【別把人得罪死了,我還想在今年三月的議會上見到你。】
…………
也許,自己這次真的要食言了。
利昂娜這麼想著,抬頭看向面前的建築——《龐納日報》的總部。
《龐納日報》,馬黎王國境內流通最廣的報紙之一。
除了刊登國內外的各種新聞外,它的另一大作用還有刊登廣告。上到房屋租賃和員工招聘,小到尋找小貓小狗都有,因此它是居住在龐納城中的普通人最常購買的報紙。
利昂娜自己也訂閱了這份報紙,在龐納城居住的每天早上幾乎都是看著它度過的。
不過這次她來這裡是為了另一件事……
為了控制成本,報社印刷報紙都會使用最廉價的紙張。那種用力揉搓兩下就會破掉的紙對大多數人來說實在沒有其他用處。
除了個別喜歡收集舊報紙或是做剪報的人會儲存,基本會在第二天被當作廢紙丟棄。
可報社就不一樣了,自己印出來的報紙肯定需要額外備份。因此龐納城中的報社裡都設有閱覽室,其中存放歷年來印刷出的報紙備份,且大部分閱覽室是會向公眾開放的。
利昂娜向報社的前臺表明自己的身份,簽署過一份保證檔案後便順利地與謝爾比一起進入《龐納日報》的內部閱覽室。
“……我們的閱覽室保留了創刊以來所有的報紙。您可以在這片區域閱讀,但請不要擅自將報紙帶走。”面對一位年輕的伯爵,報社的員工非常上心地將兩人領到閱覽室的一角,小聲解釋道,“請問您具體想要查閱什麼時候的報紙呢?如果是三十年以前的報紙,那還需要我們的內部員工幫您取過來。”
利昂娜:“不,我只想查閱一下去年下半年的報紙。”
“那應該是在這裡……去年年末到今年的報紙都在這邊”
報社員工指了下其中一個書架,客氣道:“閱讀完畢後請您直接跟我說,不用將它們放回原處,我們會統一重新收整分類。”
“麻煩了。”
“您太客氣了。”報社員工說道,“那就不打擾您了,有什麼問題請隨時來找我。”
等待這位格外殷勤的員工離開,利昂娜總算能著手尋找起自己所需的資料。
因為距離現在的時間比較近,她幾乎沒費多久就找到了。
與此同時,謝爾比也從書架另一處找到一份報紙,翻動兩下便把其中一張抽了出來,與利昂娜選出的那張報紙並排放到一起。
兩張報紙分別是關於兩樁殺人案的報道。
一張是一週前的報紙,日期為2月85日,正是龐納城中第一次報道希維爾子爵被殺案的報紙。不過謝爾比選出的這張報紙上印著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正是“犯人”馬克·辛克萊留下的遺書,上面詳細寫明瞭自己殺害希維爾子爵的原因。
另一張則是今年8月11日的報紙,上面詳細報道了前任龐納治安所副總監哈蒙·米切爾森被“白馬幫”成員殺死的全過程。
不過同樣,這一頁報紙上最明顯的依然是一張黑白照片。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血債血償(EYES FOR EYES TEETH FOR TEETH BLOOD FOR BLOOD)——當人們發現米切爾森的屍體時,這段觸目驚心的血字正大大方方躺在他的頭邊。
跟在後面勾勒出的一隻馬頭更是將矛頭直接對準龐納的大型地下幫派,白馬幫。
根據治安所的調查,哈蒙·米切爾森在年輕時便與“白馬幫”做過交易。
他本人靠擊斃幫派的老首領立功上位,可在成為龐納治安所副總監後,他又用自己的職權為這個幫派行過很多便利。換句話說,白馬幫還能留到現在,哈蒙·米切爾森可謂功不可沒。
可到最後,失實的他居然被白馬幫報復,被亂刀砍死在自己的家門口。
凡是看過這篇報道的人大概都會發出感慨,這大概就是因果報應,吾主果然不會放過一個作惡的傢伙……
利昂娜並不認可這種說法。
更何況哈蒙·米切爾森死亡的時間太巧了。剛好在切爾曼伯爵把他的把柄交給自己,她準備對其展開攻勢的前夜,居然就這麼被人砍死在家門口……就算有這麼一段指向性極強的文字,懷疑的種子還是種在了她的心裡。
大概也是疑心作祟,在看到一位報社記者準備給案發現場的街道拍攝時,她才建議巴頓警司讓攝影師給這段血字拍了張照片,並讓治安所保留了照片的原件。
現在治安所的證物室她肯定是進不去了,但報紙為了滿足大家的獵奇心態必然會將照片刊登出來。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你覺得呢,這兩種筆跡像嗎?”
利昂娜彷彿觀察一陣後向身邊的男僕徵求意見。
作為一位優秀的間諜,謝爾比確實有偽造文書的經驗,自然也對字跡鑑定有一定的研究。
不過報紙上刊登的照片到底有些模糊,再加上血字全用的大寫字母,想要確定兩者是否出於一人之手確實有些難度。
他仔細辨認了半天,最後只是得出一個不太確定的答案。
“兩者書寫的‘E’和“T”確實很相似,但樣本太少了,我不能百分百確定……不過相比起來,我覺得更值得注意的是這裡。”
他指向血字的最後一行,低聲道:“這裡第一個‘B’實在有些扭曲,與後面的那個‘B’有很明顯的差別。不但字母傾斜的角度不同,第一個‘B’似乎還被描畫過。”
為了讓她能更直觀地感受到差別,他乾脆把報紙轉了一百八十度:“也許倒著看更能看出區別。”
果然,在一個非日常的角度去看那行字,那兩個“B”的差別便顯得十分明顯了。
尤其是前面的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EYES”和“TEETH”的對比下,那個“B”確實如謝爾比所說,是被人描畫過的結果。
難道……所有的血字都是掩飾?
利昂娜的眼眸快速眨了兩下,緩緩眯起來。
她沒有再說什麼,反而是把攤開的兩份報紙全部收了起來,快步走到之前那位報社職員面前。
“請問這裡有紙筆嗎?”利昂娜客氣詢問道,“我需要寫一封信。”
見她提出要求,報社員工立刻從不抽屜裡找出一隻信封后便將自己的書桌讓了出來。
出於職業道德,他在伯爵閣下寫信的時候非常講規矩地背過身,完全沒有偷窺的意思。
很快,身後的小伯爵就將寫好的信紙裝進信封,出聲示意他可以轉過來了。
“感謝您的幫助……不過我還有件事想麻煩您。”
利昂娜拿著信站起身,伸手握住報社員工的手,低聲道:“我想帶走這兩份報紙,還請通融一下……”
按照原本的流程這當然是不被允許的,但感受到塞進手裡的紙幣,又看清那兩份報紙的日期距離現在並不遠後,員工還是默默點了下頭。
“請您把東西放好……”報社員工將紙幣放進口袋,向二人使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這才低聲道,“我這就帶您出去。”
離開報社後,利昂娜幾乎沒有做任何停留,直接乘坐馬車來到了利德立孚大街。
“你就在車上等著。”
留下這句話,利昂娜便準備跳下馬車,卻不想手臂突然被抓住了。
回過頭時,謝爾比伸出的那隻手又像是被燙到般收了回去。
對上她的目光,那張被化妝品塗黑的臉上居然露出些許無措。
“…………”
“您一定小心。”
沉默許久後,他還是抬頭對上那道視線:“您要做什麼我無權阻止……但如果半個小時後您還沒有出來,我會想辦法進去。”
車廂內的光線很暗,再加上他把所有露出的皮膚都塗成了深棕色,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便被襯得更加明亮。
利昂娜看著那雙眼睛,居然忍不住笑了。
“放心吧,在首相大人自己的地盤上,不會有人對我動手。”
小弗魯門先生按住自己的帽簷,肯定道:“不需要半個小時,我送完東西就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