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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65 章 緊繃

265

緊繃

“……確實,這點是比較麻煩呢。”

利昂娜再次沉吟片刻,終於抬頭露出了一個笑。

“我大概明白了……辛苦你說了這麼多,今天你去休息吧。”她語氣溫和道,“你可以使用波文的房間,你知道他的房間在哪裡吧?”

謝爾比與那雙上彎的眼睛對上視線,卻沒有像過去那樣很快移開。

也許是過去每次對視他都是率先移開視線的那個,利昂娜只覺得這次兩人對視的時間格外漫長,久到她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

可大概是什麼勝負欲作祟,她並不想成為打斷對視的那個人,最後只有加大臉上的笑容,溫聲問道:“你看起來還有話要說?”

“…………”

“我不會走的。”

“在這樁案子塵埃落定之前,我會一直跟在您身邊。”

趕在利昂娜開口前,謝爾比已經有條不紊地把自己的理由擺了出來:“如果您之前說的都屬實,那現在您的居所周圍也許已經被人監視。不想暴露的話,我留下來才是最安全的選項。”

如果他跟波文一樣,說什麼一定要留下來幫助她,利昂娜也許還會繼續堅持己見……可他給出了一個無法讓人拒絕的理由。

金髮的青年短暫愣了下後慢慢收斂起笑容,看向對面人的表情也更加複雜。

“……時間也許會很久。”她抿唇道,“莊園那邊怎麼辦?現在莊園中的僕人都休假回來了,梅太太的侄女如果長時間不出現一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見她沒有第一時間拒絕,謝爾比懸著的心也放下一半。

“這點您不用擔心。‘謝莉琳·菲因’小姐不幸染上咳症,為她治療的利文朗先生說這有可能是會傳染的癆病,現在除了他和負責照顧菲因小姐的尤利婭太太外誰都不能進入房間。”

開口後他的聲音變得更加篤定,看過來的視線也愈加堅定:“我能理解您的顧慮和擔憂,但也請您明白,想要看到您願望成真的人有很多……您不需要獨自承擔一切,也請您多給予我、我們一些信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謝爾比最後那小小的改口並沒有引起利昂娜太多注意,她的注意力全都停留在前一句上。

不需要獨自承擔……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將它當著自己的面說出來。

不管謝爾比出於什麼才對她說出這句話,哪怕只是單純的安慰,那她也要承認,這確實讓她的內心得到了短暫的放鬆。

可放鬆只在一瞬間。

下一秒,心中那根剛剛鬆了一點的弦再次繃緊,甚至要比之前還要緊。

她不能放鬆……哪怕知道謝爾比並沒有壞心,她也不能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放鬆。

有可以信任的同伴並不是放鬆的理由,不是懈怠的理由……就像一加一能達到二的原因是運算的過程中“一”沒有減小成更小的數字,她不可以因為來了一個值得信任的幫手就全然依靠對方……

這是她必須做的事,必須由她親手去做的事。

利昂娜有些不記得謝爾比是什麼時候被她打發走的。回過神時,客廳裡再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她有些失神地盯著玻璃窗上那個已經可以默背下來的圖案,空茫的眼神慢慢變得堅定。

這次她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這次她絕對要抓住那條露出的尾巴,絕對不會放手,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利昂娜站起身,用大燭臺上的火焰點燃一盞小油燈,這才熄滅了前者,端著油燈一步步走上臺階。


室外,今夜的龐納城也被濃霧籠罩。

巡警們藉著不甚明亮的街燈走過尤默爾大街,在看到一間房中的燈火突然變暗也不覺得稀奇,只掃了一眼便開始繼續之前的聊天話題。

“最近怎麼又降溫了?我還以為春天終於要來了。”其中一位巡警往空著的左手裡哈了幾口氣,又把手揣進衣兜,可身體還是忍不住發抖,“真是……這種鬼天氣什麼時候是個頭……”

“誰讓你不戴手套就出來的?聖奈爾瓦日都還沒到,離春天還遠著呢。”

他的同伴看看他凍得通紅卻不得不握著煤油燈的右手,脫下自己的一隻皮手套遞給對方,撇嘴道:“戴著吧,今年我們還指望著你能打敗那幫琴尼隊的臭小子呢,可要好好保護好你那雙手。”

“不至於不至於,板球賽的時候都是夏天了……”

第一位巡警嘴上這麼說,卻還是笑著接過同伴的好意。

可就在他剛把手套戴上時,眼珠突然隨著一個黑影動了下,急忙拎起手裡的煤油燈大步走向一處街角:“誰在那裡!”

他的同伴被他突然的大喝聲嚇了一跳,回過神後急忙跟上。兩人在一條小巷的出口探頭探腦了一陣,卻因為夜色太深和濃霧什麼都沒看到。

“……算了,大概是路過的流浪漢,被你那麼一吼都跑沒影了。”一位巡警收回視線說道,“不用在這裡磨蹭,快點去下一條街吧。”

329

尤默爾大街中的情況巴頓警司暫時無從知曉。

自從向副總監切爾曼彙報過他們在證券交易所的線索、並得到伯爵閣下的允許後, 他便忙得不可開交。

好在最近龐納城中並沒有舉行大型活動的計劃,距離社交季開始和議院開門也還有一段時間,算是龐納治安所一年裡難得比較清閒的一段時間。

於是他用短短一個小時把自己手頭的工作分別交給湯普森警司和副總監助理,迅速換上便服走出治安所, 順便把還不明所以的戈登警員帶走了。

戈登警員一開始還對能與總警司一起辦案有些興奮, 可跟著巴頓警司在龐納城內連續跑了幾個小時, 他便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 在他們突擊拜訪了好幾個看起來就很厲害的宅邸後, 就算是個傻子也該明白這樁案子並不一般。

戈登警員只是個小小的警員, 在經歷過去年那起汞中毒事件後深深體會到了生命的可貴。目前唯一的願望就是今年能攢夠結婚的錢, 實在不是很想捲進什麼會讓人心跳加速的大案裡……

他的表情算不上太明顯,但巴頓警司一向直覺敏銳,很快便發現身邊人的異常。

不過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說什麼,又拜訪了一個名單上的人,從大門中出來才正眼看向等在臺階下的小警員。

“…………”

“如果可以,我也並不是很想招惹麻煩。”

看了眼已經黑下來的天色, 他一邊下樓梯一邊對戈登警員說道:“龐納城中有權有勢的人太多了,隨便在大街上扔出一塊石頭, 說不定都能砸中一位議員……我之前也跟你一樣,覺得這種麻煩事落在我身上真是倒黴。”

戈登警員被他的話嚇了一跳, 趕緊慌忙解釋:“不,長官!我沒有這麼想過——”

巴頓警司擺擺手,示意自己還沒說完。

“你不用急著否認,我也不會因此怪罪你。”他邊走邊嘆息道, “‘反正真相查出來也會被壓下去, 那為什麼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還會給自己招來禍端的事呢’——不僅僅是你們會這麼想, 整個治安所的人,整個龐納城,整個王國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最可悲的是,這並不是什麼臆想,而是現實。”

巴頓警司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悲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會讓所有人產生這種共識,是我們治安官的失職。”

看著這位不常見到的上司露出如此頹喪的表情,戈登警員的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在龐納治安所工作過的警員都多多少少聽說過巴頓警司的過去。在他還是區警司時,大家都說在他手下工作確實會比較累,還撈不著什麼油水,屬於吃力不討好的一組人。

可由於他總是喜歡與探長甚至是警員們一起奔波在第一線,出了事也真的會秉公處理,從不讓手下人頂包,大家在抱怨之餘也是有些羨慕的。

大概也是因為有這樣的名聲在,當前任總警司辭職、他成為總警司後,大部分人都鬆了一口氣。

巴頓警司不是那種需要人去揣度心思的上司,他用人獎懲的方式非常簡單:只要認真對待工作的人他從不會虧待,反之,如果工作沒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他也不會因為錢財和關係手下留情。

也許這種人會有些死板,可這種一視同仁的態度對戈登這種普通警員來說恰恰是最珍貴的。

“……這不是您的錯……”

過了數息,戈登警員才鼓起勇氣小聲說道:“我們、我們知道您已經盡力了……”

“不。正是我還沒有盡到全力,所以你才會恐懼,才會在履行正常公務時感到害怕。”

“可你有什麼好害怕的呢?一個人死了,他的死因有疑點,他的錢財來路不正,也許是靠詐騙勒索得到的贓物……我們在做的調查不過是在維護馬黎公民們的財產安全,沒有一絲一毫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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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頓警司停下腳步,看了眼愣住的年輕警員:“就像火車司機決不能在火車行駛時打瞌睡,裁縫要做出顧客想要的衣服。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我們的職責,如果做不到,那我也不必作為一個治安官繼續待在治安所裡了。”

這似乎只是一句對巴頓警司來說很平常的話,說完後他也沒有再等待對方的回話,直接轉身繼續走上大街。

戈登警員短暫在原地愣了下,很快回過神,趕緊再次跟上上司。

他沒有繼續說話,一直垂著眼眸,彷彿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出神,只有雙腳沒有偷懶,緊緊跟在巴頓警司身後沒有離開。

餘光瞥見他的狀態,巴頓警司也沒有繼續說什麼,只隨手掏出放在口袋裡的筆記本和鉛筆,翻開本子,在其中一行地址旁畫上一個圈,順便掃了眼下方的那行字——那是他們今天即將拜訪的最後一人。

由於事出突然,沒有提前預約,導致現在他們雖然已經掌握了那幾個曾經擁有鐵路股票的人,也知道他們的地址,可都沒能在他們登記的房產中見到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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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巴頓警司已經在出發前有過心理準備——畢竟能在那麼早的時候就有西北鐵路的股票,必然都是些非富即貴的人物。這些人在龐納城中的住處都不止一個,估計在王國各處都有房產。

而現在既不是社交季,城內又沒有大型活動,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能碰到本人的機率實在小得可憐……所以他才會趕在今天天黑前先來這些人的宅邸走一圈,主要也不是指望能有好運降臨,真的能與本人談上話,而是為了讓宅邸中的僕人能幫他帶句話,預約一下見面時間。

…………

不過即使這樣,那些人願意見自己這個治安所總警司的機率估計也不高,現在也只能希望切爾曼伯爵的名號能好用一些,多一個配合他們工作的人就會多一份希望……

巴頓警司重重嘆口氣,似乎這樣就能把堵在胸口的那股陰鬱撥出來。

隨著天色慢慢黑下來,常年籠罩在城市中的霧氣似乎也跟著沉澱下來,從天空降落到地面,讓空氣變得更加渾濁。

街上的煤油燈一一亮起,燈光卻像是被一層薄紗籠蓋,向外散發著模糊而朦朧的光暈。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大概十五分鐘,終於來到名單上的最後一扇門前。

按照證券交易所的記錄,這裡是朱利安·溫提爵士的家。

作為在龐納治安所工作了十幾年的老治安官,巴頓警司對王國內的大部分貴族都有一定的瞭解,尤其是常居在龐納城中的這部分。

因為辦案需求,他與不少有頭銜的老爺們打過一些交道——溫提爵士就是其中之一。

朱利安·溫提爵士如今已經七十多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天文學家,曾擔任過皇家天文學會的會長。同時他在工程學上也有不小的成就,發表的專著和名下的發明不計其數。

他本人是個很有名望的人,也是個性格溫和的老人,卻因為有一個品行惡劣的兒子而差點在晚年名聲掃地。

巴頓警司曾經經辦過他兒子小溫提先生的案子,對這位可憐卻正直的老人很有好感。同時他也知道這位老先生如果來了龐納城就幾乎每天都會待在天文臺那邊,直到晚上才會回家睡覺,這才選擇最後來拜訪。

在看到屋內有隱約的燈光時,巴頓警司有一種預感,自己的運氣似乎來了。

他緩了緩心情,上前敲響房門,很快就有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管家前來開門。

儘管現在巴頓警司穿著便衣,但記憶力很好的老管家還是一眼認出他的身份,急忙把人帶進會客廳,並通知了已經回家的主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六次拜訪中總算有一個人在家,還允許他們進門稍坐,這對巴頓警司來說可是個大好訊息。

他與戈登警員一起來到會客廳等待,沒過多久就等來了他們想見的人。

溫提爵士出現在會客廳時身上還穿著睡衣,明顯是剛要休息卻被管家叫了下來,巴頓警司看到後趕緊起身致歉。

“您不需要跟我這麼客氣,我倒是恨不得治安所的所有治安官都能像您這麼勤勞呢。”老爵士和藹地打量著兩位客人,聽巴頓講完自己的來意後微微頷首道,“我記得那支股票,那是查爾斯那個老傢伙送給我的,因為我幫過他一個大忙……不過那些股票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我那個不爭氣的孩子……”

老人這麼說著,那雙深深凹陷下去的藍眼睛中跟著露出一絲落寞。可他又是一個很堅強的人,不等巴頓警司安慰便調整好了情緒。

“買傢俱體是誰我不太記得了,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好像是個貴族,也是個遊手好閒的傢伙,他是與那人在俱樂部打賭輸掉的……”他抬頭看向身側的管家,“我記得他們應該留了一份交易合同?”

老管家思考片刻也想起來了,微微點頭:“是的。一開始馬特少爺確實沒有與對方籤合同,但您知道後很生氣,逼著他與對方的律師補了一份交易合同,應該就存放在您的書房裡。”

真是峰迴路轉!

一開始聽溫提爵士那麼說巴頓警司還以為今天暫時不會有收穫了,沒想到居然真的順利找到了第一份股票交易合同!

老管家去書房翻找了十幾分鍾,還真找到了那份合同。

巴頓警司迫不及待地接過,開啟後一眼便看到那張簡單協議上的兩個名字,興奮的笑容頓時僵住了,繼而慢慢變為凝重。

他的表情變化太大,在場所有人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最後還是溫提爵士忍不住問道:“是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問題。這也許是對一樁案件非常重要的線索。”

巴頓警司收斂起表情,鄭重向老爵士行了一禮:“還請您允許我把它帶回治安所,我保證在案件結案後歸還給您。”

溫提爵士有些不明所以卻還是和善地擺擺手,表示這份合同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如果治安所需要直接拿走也沒關係。

巴頓警司再三謝過老爵士,這才帶著戈登警員匆匆離開。出門後還破天荒地伸手攔了一輛出租馬車,說天色不早,還是乘坐馬車回去比較好。

“……所以交易方到底是誰?”

坐上馬車後,戈登警員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聲發問道:“就憑這個真的就能找到是誰殺死了馬克·辛克萊嗎?”

巴頓警司捂住衣襟的手不安地活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搖了搖頭。

“不能完全確定,但終歸是一條線索。”他看了看外面的街道,轉頭看向臉上寫滿好奇的下屬,“明天我還需要重新到之前那幾所房子走一趟,看看會不會有其他線索。你如果不願意跟我一起,那就一早去副總監大人的辦公室報到,他會親自安排你接下來幾天的工作。”

副總監親自安排的工作……儘管那是一個能接觸到更高長官的機會,可戈登警員直覺那不會是什麼好事,趕緊搖頭,表示自己還是願意跟著總警司做事。

巴頓警司對他的選擇並不在意,隨意點點頭,看到街道上的標牌後便示意車伕停一下,示意戈登警員可以下車了。

“你應該知道我住在哪裡,明天早上六點半前來皮特街找我。”戈登警員下車前,巴頓警司還跟著提醒一句,“記得穿低調一些。”

“是。”

馬車上跳下一人後車伕很快再次揚起馬鞭,車輪緩緩向前行進。

當車廂中只剩下一人時,巴頓警司對著外面的街燈發了好長時間的呆,最後緩緩把揣在懷裡的檔案拿出來,展開,藉著窗外那朦朧的燈光再次確認了上面的那個名字。

“西德尼·約瑟夫·葉利欽……”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讀出那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自己沒看錯,這才緩緩閉上眼。

如果他沒記錯,“西德尼·葉利欽”還有另外一個更為人熟知的稱號……正是那個當年被保皇黨人集體放棄的伽利爾男爵,也是亞連·葉利欽的伯父,希維爾子爵夫人的親生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