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7 章
遺物
385
馬克·辛克萊根本沒有離開龐納城——這個訊息著實讓利昂娜感到有些意外。
畢竟按照之前龐納治安所的調檢視, 他在去年4月官司結束後就退了自己租住的房子,還帶走了所有的行李,不管是治安所的人還是他的舊房東都以為他是打算與他的前僱主一樣,為了躲避是非徹底離開龐納, 在外地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不過其實按照正常人的思維來說, 馬克·辛克萊這麼做也不算特別沒有道理。
先不說他本人的人品是否真的卑劣, 但他被希維爾子爵糾纏勒索過也是事實。
尤其是經過那場官司後, 他勢必得到了很多不必要的關注。
有些人會享受他人的關注, 可也有很多人不喜歡被別人特別關注。既然馬克·辛克萊選擇更換名字和住址, 那他顯然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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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納城中的工作機會到底比其他地方多, 工資也更高,想要留下也是人之常情。
到此為止龐納治安所還覺得沒有太多異常,可隨著他們詢問房東有關馬克·辛克萊的日常生活並搜查了他的住處後,疑點便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首先,他過去的住址是在西匹克街。只要稍微對龐納城瞭解一點的人都知道,西匹克街並不是什麼好街區。
雖然那邊住的人並不像東匹克街那麼貧窮, 但也是龐納城內房租最便宜的區域之一,不管是基礎設施還是治安條件都不怎麼樣, 但凡手裡寬裕些的人都不會選擇在那裡居住。
而馬克·辛克萊在官司後搬到的新家在潘賽雅街。那裡算不上富人區,但左鄰右舍都屬於有一定個人資產的中產階級, 條件比起西匹克街不知好了多少……
他可是個能把自己表妹的屍體以三金幣的價格賣出去的人,去年與希維爾子爵打官司都是龐納城中的律師免費幫他打的,而且那場官司即使最後勝訴了他也沒得到任何補償……那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他的房東不知道他現在具體從事什麼工作。最開始他說自己是一個外貿公司的辦公室文員,後來被房東發現他每天出門並不是去工作, 而是去了賽馬場, 他便改口說自己已經改行了,有儲蓄也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肯定不會拖欠房租。”
“房東一開始聽說後有些不安,可他實在是個很省心的房客,平時除了會去賽馬場外沒有什麼不良嗜好,每個月也會按時交房租,久而久之房東便沒有再向他詢問工作的事……”
一行人坐上前往羅斯百瑞的馬車,瓊探長開始跟利昂娜說起他們一上午的調查結果。
“所以他從搬家後就沒有去做原來的工作,可又不缺錢生活。”利昂娜觀察著瓊探長的表情,語氣肯定道,“你們從他的房間裡發現了什麼?”
“我們發現他持有不少的西北鐵路的股票。”
瓊探長的眉頭不自覺皺起來:“他確實不需要工作,光靠每年發放的股息足夠他過上吃穿不愁的生活。”
利昂娜聞言沉默片刻,嘆氣道:“希望他手裡的股票是記名的……”
“我們也希望如此……可您應該清楚,那種鐵路股票都是不記名的,互相交易都不需要登記審批[*1],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得到的那些股票……”瓊探長有些煩躁地捏了捏自己手中的帽子,“另外,我們還從他的衣櫃裡搜出了好幾件相當體面的衣服。我去找到他過去在西匹克街的房東詢問過,他之前的房東還很驚訝,說他從來不知道馬克·辛克萊居然還有這麼好的衣服……”
聽他這麼說,馬車中的幾人再次沉默下來。
馬克·辛克萊之前只是一個藥店的店員,每個周的工資大約只有一到二金幣。可西北鐵路的股票早就隨著馬黎王國內鐵路網鋪開的同時水漲船高,按照目前的市場價計算,那根本不會是一個普通勞工階層的人能買得起的東西。
最讓人感到意味深長的是他“發財”的時機。
與希維爾子爵打官司之前,他還是個只能住在貧民窟附近、用自己表妹的屍體換了三金幣的窮小子,結果官司結束後他立刻換了名字和房子……
“…………”
“股票的來源會是一個突破口。”利昂娜的手指在手杖的杖柄上輕敲兩下,“那些股票上總有編號,就算無法查到它們是什麼時候被轉讓給馬克·辛克萊,應該能從交易所的原始記錄裡查到它們的第一任購買者吧?”
瓊探長:“巴頓警司也是這麼說的。但西北鐵路的股票都已經發行二十多年了,我們找到的那些股票也差不了太多。從第一個購買者到馬克·辛克萊之間也不知道經過多少人的手,就算當年的資料沒有遺失,一個個查過去也需要不少時間……”
這才是治安所查案的正常流程。一眼就能找到的線索到底是少數情況,尤其是這種在案發現場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時,每一條線索都需要治安所花費大量人力和物力去一一排查。
對常年人手緊缺的龐納治安所來說,這種案子每拖一天都會給治安所增加很大的壓力。這也是為什麼在哈蒙·米切爾森管理下的龐納治安所會發現疑案後並不執著於找到真正的犯人,反而養成了能湊合就立刻結案的糟糕習慣。實在是案件太多了,如果真一一查過去,付出與收穫實在無法達成平衡。
就像現在他們在查的希維爾子爵被殺案,實打實的線索少得可憐,而證人和嫌疑人卻都不是治安所能夠隨意招惹的……不管最後能不能查出真相,這都是一項註定會虧本的“買賣”。
副總監切爾曼伯爵和巴頓警司都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們還是選擇繼續……
“能在一上午查到這麼多已經很不容易了。”利昂娜掃了眼瓊探長反覆揉捏帽簷的手,儘量用溫和的語氣問道,“馬克·辛克萊的那位新房東有沒有說過,他具體是在哪天失蹤的?”
“六天前,2月15日。”
瓊探長毫不猶豫地吐出一個日期:“就是王后誕辰日那天,房東說她記得很清楚,她看到他一早就出門了,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
“房東不知道他那天去哪兒了?”
“沒有。她說馬克·辛克萊是個很注重隱私的人,租房時便提過不需要房東幫忙收拾房間,一日三餐都在外面解決,也就只有每個月交房租時他們會短暫說幾句話。”
利昂娜沉吟片刻,又突然問道:“那張他寫給希維爾子爵的欠條上有日期嗎?”
瓊探長因為她跳躍的問話愣了一秒,隨後點頭道:“有,是在2月13日。”
至此,希維爾子爵來到龐納城後的所有行動軌跡都出現了。
2月13日一早,他離開羅斯百瑞鎮,從南希爾火車站來到龐納城。
從南希爾到龐納的火車只需要一個多小時,他最晚也該在下午到達龐納城了。
之前利昂娜還在想,如果子爵閣下早早知道了自己有了個“發財”的機會,像他這種賭鬼怎麼能忍到第二天才會去賭場……原來他在13號當天就去賭了,只不過最先去的不是賭場,而是賽馬場。
按照那位房東的說法,馬克·辛克萊也很喜歡賽馬,那希維爾子爵與他遇上究竟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呢?
帶著疑問,幾人的馬車來到了羅斯百瑞。
馬蹄跨過一座石橋,沿著一條小溪走了不到兩分鐘,一座高塔比別墅先一步從樹影中掙脫出來,出現在眾人眼前。
又過了兩三分鐘,馬車的車輪終於緩緩在希維爾子爵的宅邸前停下。
庫珀督察率先掏出鑰匙開啟他掛在正門上的鎖,另外兩位南希爾治安所的警員去後門和側門檢視,確定一切都與他們臨走前是一樣的,一行人才真正踏進這座三層獨棟別墅。
別墅內部的情況與庫珀督察之前說得差不多。外表看起來還算不錯的房子,內部卻空空蕩蕩的。
頭頂沒有燈,一進門也沒有地毯,一眼看去連基本的傢俱都沒有。牆上的桌布有深有淺,顯然是有人把掛在上面的畫取走了。
“父神在上……這裡是被強盜光顧過嗎?!”
儘管剛剛已經被利昂娜和庫珀督察簡單介紹過這邊的情況,瓊探長還是被別墅內外的反差震驚了,忍不住把內心的感慨地說了出來。
“確實是有‘強盜’光顧過,一隻名為‘賭癮’的惡魔。”
利昂娜路過時打趣了他一下,又看向庫珀督察:“那位男僕說子爵夫人的遺物是放在哪間屋子?”
“在樓上。”庫珀督察率先上樓,引著他們來到二樓的一個房間,“這裡我簡單逛過一圈,只有這裡似乎放著些女士用的東西。”
利昂娜點點頭,眾人開始分工各自搜查的部分。
瓊探長帶著人搜查三樓,庫珀督察則在一樓,小弗魯門先生與另外兩位來自龐納治安所的警員在二樓搜尋。
利昂娜的目標很明確,很快就在床底拖出三隻大箱子,其中兩隻箱子裡的內容也與那位老男僕描述得差不多,全都是女士的衣裙。
只不過仔細檢查,這些衣裙的面料大多並不太好,而且顏色黯淡,應該是一些賣不出什麼價錢的舊衣服——希維爾子爵夫人畢竟是國王陛下的情婦,要是真穿這種寒酸的裙子出門不但自己丟臉,國王估計也會跟著丟臉。
不過大概也是因為這些東西沒有太多價值,才得以從這座空蕩蕩的別墅中“倖存”下來……
利昂娜這麼想著手上動作不停。
這個時代的貴婦人流行穿帶有巨大裙撐的裙子,那些一層層蓋在裙撐上的內裙外裙雖然不算厚但裙襬很大,像這樣沒有秩序地堆疊在箱子裡時簡直跟一團窗簾沒什麼區別。
布料吃重,利昂娜努力把這些沉重的“窗簾”一一從箱子裡撈出來,打算把它們全都放到地上展開,以便她尋找線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啪嗒——
就在她再次撈起一條裙子時,有什麼東西似乎從寬大的裙襬中掉了下來。
利昂娜趕緊放下懷裡的裙子,撿起了那個掉在地上的東西。
那是做工異常精美的扇子。
扇面是一層輕薄到透明的白色絲綢,繡在上面的圖案更是精緻,兩位天使在白鴿和鮮花的簇擁下坐臥在草地上。扇骨由貝殼製成,原本在陰影處只是乳白色的扇柄,放在陽光下卻會閃爍出耀目的彩光。
就算利昂娜對這種女士用品不算太瞭解,也能看出這把扇子絕對價格不菲。
先不說它本就不該被埋在這些舊衣服裡,如果被希維爾子爵看到,也早就該被賣掉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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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這把扇子埋得太深,希維爾子爵還沒從那堆裙子裡看到它便先找到了那個會讓他“發財”的東西,這才生生錯過?
正當她拿著扇子陷入思索時,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打擾了,弗魯門閣下。”一位穿著龐納治安所制服的警員站在門口,向她行了一禮說道,“瓊探長在三樓發現了些東西,請您上樓一起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