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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54 章 火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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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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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納城作為馬黎王國的心臟, 龐納中央火車站在下午三點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乘車的、下車的、換乘的,密密麻麻的人頭在火車站內湧動。

幸好現在還是二月,如果是在炎熱的夏天,簡直不敢想象這裡的味道能有多糟糕……

在售票處買到距離最近一班列車的車票後, 利昂娜從售票員手中抽過票, 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站臺。

然而因為火車站中的人實在太多, 人與人之間幾乎都沒留下太多空間。她在人潮中擠了半天, 終於在火車出站前趕到指定站臺。

時間已經不允許她找到指定的車廂上車, 隨便踏上一扇門後, 腳下的車身已經隨著嘹亮的汽笛聲震動起來。

灼熱的蒸汽混合著濃煙從煙囪中噴出, 搖桿連帶著動輪一起轉動,推動著鋼鐵鑄成的巨獸駛出站臺。

總算趕上了……

利昂娜扶著車廂中的扶手舒出一口氣,等到呼吸重新變得平穩才有精力觀察起周圍的環境。

剛剛太著急,她只問出最近一班去南希爾的火車即將進站就買了票,上車時也沒有看車廂號碼……直到此時才發現這裡與自己平時坐的火車不太一樣。

即使作為二等車廂,這裡也簡陋狹小到有些過分, 由於行駛時實在太過顛簸,有好幾次如果不是她還握著扶手差點就摔倒了。

不知道這輛火車是屬於哪家列車公司, 居然還會在如今的時代使用二十多年前的老古董做客運火車……

可火車已經開始行駛,每節車廂又都是獨立的, 在到達下一站前誰都沒辦法下去更換車廂。利昂娜也只能跟其他人一樣,努力把住扶手不讓自己在顛簸中摔倒。

其實車廂內是有供乘客們坐下休息的座椅,但因為這種老火車實在沒什麼減振措施,座椅不但硬上面還連個坐墊都沒有。在強烈的顛簸中, 大部分乘客乾脆全程站著, 只有少部分自帶坐墊的人會選擇坐在座椅上。

利昂娜就眼睜睜看著一位看起來只有十歲的男孩原本還不信邪地坐在座椅上,最後因為身體反覆被顛起而磕到臀部, 一邊抽氣一邊捂著屁股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火車又顛簸了一下,車身整體開始向右拐彎。

還沒從疼痛中緩過來的男孩沒什麼防備,身體晃了下,就要向前撲倒時被一隻手及時拽住了。

“謝、謝謝……”

男孩趕忙握住那條手臂,藉著對方的力道站穩後才抬頭看過來。在看清面前這人身上外衣的布料,又看到自己在對方袖子上留下的褶皺後臉上的表情更加慌張了:“對不起,先生,我、我……”

“現在車還在拐彎,你最好兩隻手都把住。”利昂娜提醒道,“小心點,太顛簸的時候說話容易咬到舌頭。”

她的態度安撫住了男孩,直到火車轉彎結束後男孩才繼續磕磕絆絆地向剛剛伸出援手的小紳士道謝。

“你不用這麼客氣。”利昂娜視線掃過男孩還略顯稚嫩的臉時頓了下,又看了眼他身後,確認他並沒有同伴後皺了下眉,順口問道,“你以前沒坐過這種火車?”

“有……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似是回想起剛剛的痛感,男孩忍不住露出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低聲嘟囔道,“下次我一定帶一個墊子……”

男孩幼稚的抱怨讓利昂娜有些想笑,可因為心口壓著事,她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原本就是順口問一句緩解男孩的尷尬,現在目的已經達到,利昂娜也沒有繼續深聊的意思,朝男孩點點頭便準備收回視線。

她不打算繼續說話,另一人卻似乎有了聊天的興致。

大概是看著眼前人比較好說話,男孩在沉默了幾息後,居然紅著臉主動向她搭話:“請問,您是打算去萊茲城嗎?”

利昂娜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搖頭實話實說:“不,我在南希爾就下車了。”

見男孩的表情瞬間失落下去,她沒忍住多問了一句:“你是需要幫助嗎?”

男孩扭捏一陣,最後似是終於下定決心般抬起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我,想要一份在城市的工作……”大概是因為過度緊張,他的尾音都變了一個調,“我不想回家……如果我回家,我的父母一定會讓我去礦場工作……”

“我、我不想去礦場……他們會在我身上捆上皮帶放到礦井裡,讓我去拉礦箱……可我拉不動,我真的拉不動,我真的努力去拉了,先生,那根皮帶都把我勒出血了,可我就是拉不動啊……”

男孩語無倫次地說著,眼圈也跟著紅了:“他們還會打我們……只要我們一說話他們就會打我們,用皮鞭抽我們……我朋友湯姆就是被他們打傷後開始發燒,最後死了……”

“求求您了,先生……我不需要太高的工資,每週只給我五銀幣……不,三銀幣就可以!我真的不想回到那種地方……”

說到最後,男孩的聲音已經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中的乞求更是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憫。

能坐這種火車的二等車廂,周圍的乘客也都不是什麼有錢人,聽到男孩的話個個面露唏噓。

“我以前也在礦井工作過,那確實不是孩子該做的工作……”利昂娜聽到不遠處一箇中年男人對他的同伴小聲道,“不過這能有什麼辦法,誰讓越小的孩子越便宜呢?那些人沒良心啊……”

利昂娜突然意識到什麼,突然問道:“你以前在礦井工作過?那時候你多大?”

男孩大概也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但還是實話實說:“三、三年前,我當時八歲……”

別的法規利昂娜還不知道,但礦業作為馬黎王國內的支柱產業之一,一直是屬於內政大臣需要著重關注的重點。

二十年前出臺的《礦業法案》明確規定,任何礦場都禁止女人和九歲以下的孩子下井作業。為了落實這項法案,馬黎政府從十年前開始就組建了專門監管巡視的組織。

去年的巡查結果還是利昂娜親手上交給萊勒科侯爵的,上面的彙報結果可是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如果眼前的男孩沒有說謊,那就一定是下面的人瞞報了。

“二十年前王國境內就嚴禁任何九歲以下的兒童下井作業,他們怎麼敢公然違抗王國法律!”她握著扶手的手用力攥緊,聲音一時蓋過火車執行時發出的噪音,“告訴我礦場的名字,我可以幫你舉報——”

她的憤怒並沒有引起現場人的共鳴,恰恰相反,有幾個同樣靠在窗邊的男人聽到她的話後竟然笑出了聲。

“聽聽,他還想舉報!”一個男人跟同伴笑道,“如果舉報有用,馬黎境內的所有工廠主都會被關進去吧!”

利昂娜沒有理會那人的嘲笑,認真看向已經呆住的男孩:“這是完完全全的違法行為,他們根本不佔一點理。告訴我你工作過的礦場名字,我會幫你起訴……”

“不、不用!”

男孩回過神後趕忙驚恐搖頭:“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先生,我並不想把事情鬧那麼大……”

“舉報是沒有用的,根本拿不到證據。”那個之前自稱自己曾是礦工的中年男人突然插話道,“礦場的管理很嚴格,外人不允許進入內部。”

“普通人不能進,但政府是有專門的巡查組,每年都會視察。”

利昂娜轉身反駁道:“只要有明確的人證,巡查組可以立刻重組並突擊檢查,怎樣都能查到證據……”

聞言中年男人還是搖頭:“沒有用,你當之前沒人做過嗎?先不說那些礦主的上面都有人,就算那些巡查的人能突然出現打個措手不及,他們也能拖延時間把井內的孩子們轉移到井外,或者乾脆把那處礦井暫時封上,就說裡面剛剛出了問題還在檢查,理由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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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看出這位走錯車廂的小紳士確實是好心,他又額外補充了一句:“你也不要為難這孩子了,他不可能去舉報礦場的,其他人也不可能……這不是我們能夠改變的事啊。”

“你跟他說什麼廢話呢,一個連煤塊都沒摸過的傢伙能懂這些?”

站在另一側窗邊的男人嗤笑一聲,甩開同伴拉住自己的手。

“收起你的偽善吧,小少爺!要是你真的想要做點好事就給那個小鬼一點錢,或者去參加競選成為議員,把你今天說的話都落實了,否則誰有工夫聽你放屁!”

與他對上目光的瞬間,對方的激烈情感也隨著視線傳遞了過來。

是譏諷,是不屑,而比這些更多的是無法忽視的敵意和憤恨……那一瞬間,利昂娜確實看到了橫在他們之間的鴻溝。

這個人不會相信自己——利昂娜這樣想道。

因為她現在穿著的衣服,戴著的帽子,手中的手杖,無論她怎樣解釋,他此時此刻都不會相信她的話。

這是個有些悲哀的事實,而更讓她感到悲哀的事,如果身份對調,她發現自己也許會說出相同的話。

行動永遠比口頭的承諾更重要。她不需要在此刻做出什麼保證,這個車廂中的人也沒有人在乎這份保證。

她只需要記住此時此刻自己的心情,記住這份不甘……也許下一次面對要做出決策的時刻,她就能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也許就能做出些許改變……

“其實……也不是所有的工廠主都那麼壞……”

站在利昂娜身邊的男孩沉默許久,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克林先生就很好……他從來不會苛待我們,每天都能吃飽,還會在每天下午找老師給我們上課……”男孩像是有些畏懼其他人聽到他的話,小聲對利昂娜說道,“他是個好人……所以我知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壞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有些意外他居然會這麼說,忍不住問道:“那你為什麼不在他那裡繼續幹下去了?”

“……因為克林先生的工廠破產了……”提到這個,男孩那張稚嫩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不符合他年紀的愁苦,“我聽其他人說的,好像是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就不太好……去年年底我們多了好多假期,我當時還有些開心,可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這樣……”

去年下半年……

這個時間點讓利昂娜產生了一些不太好的預感:“你說的這個克林先生,他的工廠是紡織廠?”

“是啊,佰瑞恩紡織廠,就在帕裡諾斯港附近。”男孩小聲說道,“其實倒閉的不只是我們廠,好多紡織廠都開始解僱工人……”

心中那個最壞的猜測得到證實,利昂娜忍不住閉眼揉了下眉心。

算算時間,本應從新大陸南方運往馬黎的廉價棉花已經斷供半年。大一些的紡織廠也許還有其他採買原材料的渠道,可這對小一點的工廠來說絕對是致命的打擊……

龐納城及其周圍有多少紡織廠?這些紡織廠中又有多少在依賴新大陸的廉價棉花?

如果工廠沒能挺過來,又有多少工人會像眼前的男孩一樣失去原本還能餬口的工作,而失去工作的人們又該何去何從……這些問題利昂娜都不敢細想。

這一刻利昂娜突然非常真切地意識到,即使擁有全世界最強大的海軍,擁有最先進的技術,擁有最廣袤的殖民地,強大到足以威懾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馬黎王國也並非沒有弱點。

事實上,王國的繁榮和安定建立在幾個非常苛刻的條件下。

就像現在,只是一個棉花供貨地出現問題,無數工廠就會面臨破產的危機,工人們就會失去工作,也許又會有無數家庭失去經濟來源而出現更多悲劇……可世界無時無刻不在發生變化,沒有人能預料未來,如果沒能在每一次變化中脫身,那整個馬黎王國都會面臨難以想象的災難。

它就像是一枚格外漂亮的節日彩蛋,外殼被人精心畫上圖案,裝點上寶石的同時,內部也開始散發腐爛腥臭的氣味。

必須作出改變……如果再不改變,總有一天,那美麗而脆弱的外殼會再也承受不住,徹底分崩離析……

顛簸的火車和火車執行時發出的噪音讓本就紛雜的思緒更加混亂,大腦傳來的刺痛讓利昂娜不得不停下思考,看向窗外,儘量用放空自己的方式緩解那份刺痛感。

深色的蒸汽攜帶著煤灰從窗外飄過,彷彿在顏色鮮豔的風景畫前蒙上了一層惱人的黑紗。

父親是否就是看到了這些,所以才會想要改變。

不僅僅是因為內心善良,也不僅是因為對他人產生憐憫,而是真的已經到了不得不改變的時候……

這個疑問利昂娜已經永遠得不到答案了,但她也沒有時間浪費時間去追溯過去,她的精力必須放在當下。

一個多小時後,當火車成功停靠在了格雷郡的南希爾站時天色已經開始轉黑。

當利昂娜帶著那個男孩走下車時,一名穿著治安所制服、有些面熟的男人正好也向她走來——正是南希爾治安所的庫珀督察。

“久疏問候,弗魯門閣下。我接到了龐納那邊發來的訊息,聽說您打算去羅斯百瑞……”

在看到利昂娜身邊那個明顯不像是侍從的孩子,庫珀督察打招呼的聲音也隨之停下,皺眉看向男孩:“這位是……”

“我在火車上遇到的,與案子無關。”利昂娜簡單明瞭地說道,“請稍等片刻,等我給他暫時安排一個住處我們再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