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2 章
筆跡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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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猜測成為現實的那一刻, 利昂娜發現自己的心緒並沒有產生太多變化,平靜到有些不可思議。
她表現得實在太冷靜了,冷靜到巴頓警司以為自己剛剛太著急,沒能把話說清楚。正想再說一遍時卻看到面前的青年已經後退一步, 示意他進屋再說。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巴頓警司是從治安所彙報完訊息直接就跑她這邊, 接過波文倒的茶水後直接一口喝光, 這才說起他這兩天的調查經過。
“馬克·辛克萊的前僱主, 那位藥店老闆在貝佳大街上人緣不錯, 你那天跟我說過後我第二天就去問了問他過去的鄰居, 得到了那位藥店老闆現在的住址,很快就找了他……”巴頓警司從波文手裡接過第二杯茶,再次仰頭一飲而盡,聲音總算沒有剛剛那麼沙啞了,“很幸運,那位藥店老闆雖說是為了躲避希維爾子爵回了老家, 但過了這大半年後發現對方沒有繼續找自己的麻煩,便想在老家那邊繼續開藥店, 我去的時候他們一家人正在整理之前從龐納帶回來的賬本……”
雖然之前馬黎王國內並沒有有關藥物和食品的管理條例,但為了查賬方便也是為了避免麻煩, 一般藥店在賣出每一種藥時都會留下記錄。
尤其是售賣類似石比霜這種有毒藥物時,購買者不但要留下自己的基本資訊,還要說明自己的購買意圖……當然,他們也只會記錄下購買者說出的資訊, 至於對方留下的資訊是否準確藥店沒有精力也沒有能力去確定。
好在巴頓警司他們這次也不是為了賬本中的具體內容, 而是為了上面的筆跡。
馬克·辛克萊之前在藥店工作,按照藥店的規矩, 由他賣出的藥他都必須親手記下顧客的基本資訊,這就給了治安所對比遺書的參考樣本。
只是那封放在他屍體懷裡的遺書字跡相當潦草,賬本上的字跡卻很工整——這也很好解釋,賬本上的字是給老闆看的,而寫下那封遺書時馬克·辛克萊很有可能已經精神崩潰,會潦草也說得通。
鑑於這點,巴頓和跟著他一起過去查案的探長即使拿到了賬本一時也無法分辨這兩種字跡是否都出自馬克·辛克萊本人。
不過巴頓警司很快就想到了解決的方法。
幾個月前的一起案子裡,龐納治安所在偶然中繳獲了大量汞齊金。為了獲知這批汞齊金中的具體含金量,他們直接讓人加熱了那些銀色的石頭,卻沒想到直接讓兩位警員中毒了。後來治安所還是向龐納大學化學院求助,讓他們接手了提純工作,這才搞清楚那批“石頭”的具體價值。
龐納大學是一所綜合大學,裡面不但有化學院,文學院也十分出名。
之前他跟小弗魯門先生閒聊時對方還感慨過,龐納大學文學院的教授真是研究什麼的都有,連很多聽都沒聽過的古文字都專門有人組織人手翻譯破解。
既然如此,那應該也有研究筆跡的教授吧?
抱著這種僥倖心態,他今天一早就到龐納大學,與文學院的院長簡單交流後發現還真有“筆跡學”這種學科。只是相比起古文字來說更加冷門,整個龐納大學對其非常感興趣的教授也只有零星幾位。
可這對巴頓警司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他按照院長的指示找到那位今天有課的教授,等到他上完上午的課後才帶著兩份檔案上前說明來由。
教授倒是沒有拒絕,只是他簡單翻看了一遍賬本,又掃了眼遺書便得出了結論——兩份檔案上的字跡絕對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見巴頓警司還勸他繼續看看,教授只能無奈解釋道:“這根本不需要進行詳細鑑定。你看賬本上的這一行,‘需要’這個單詞他少寫了一個‘s’。不但是這一處,賬本里所有的‘需要’都少了一個‘s’。這說明他就是習慣這麼寫,或者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單詞就只有一個‘s’。可你手裡的那張遺書上同樣出現了‘需要’這個單詞,他卻拼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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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但是這一個單詞,這本賬本上的字跡雖然相對工整清晰,但裡面很多藥物的名字都拼錯了。比如這個普通蒿草(common mugwort)他拼成了magwut,大黃(rhubarb)拼成了rubarb[*1]。除了藥材上的拼寫錯誤,這個人連‘完全(complete)’都拼成complate……”教授嘆息道,“雖然這些都是不影響讀音的拼寫錯誤,日常使用不會造成什麼誤會……可你再看看那封遺書,儘管字跡凌亂,可上面不但連一個拼寫錯誤都沒有,連語法都公整到挑不出什麼錯誤……”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算是波文也聽懂對方的意思了。
多虧馬黎王國的教育改革,王國內公民的識字率已經很高了,尤其是在城市,人人都能看得懂報紙。
可馬克·辛克萊到底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接受過公共教育但也僅僅停留在最基礎的部分,不可能接受更高等的教育,這點在他留下的記賬本里也能表現出來,且與書寫遺書的人的文化水平有著很明顯的差距。
“赫伯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有他的話做擔保這個案子肯定能繼續調查下去了……”
連喝了四杯水後,巴頓警司總算放下了杯子,重重撥出一口氣後臉上都是解決麻煩後的輕鬆笑意:“這次真的要感謝您,弗魯門閣下。這個證據交上去,就算是總監大人也無法草草結案。”
“現在鬆氣還太早了,巴頓。如果馬克·辛克萊不是真兇,那你們現在掌握的線索相當於全部作廢,一切都要從頭查起。”利昂娜坐在沙發中,表情依然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整個龐納城這麼大,找兇手相當於大海撈針。你們如果放棄用‘馬克·辛克萊’結案,那這個案子很有可能會變成一樁懸案,到時候負責偵查案子的人必然都會有很大的壓力。奧本伯爵說不定會藉此發作,切爾曼伯爵也不一定能保住你現在的位置。”
巴頓警司嘴角的弧度隨著她的話慢慢落下,就像靜置一夜的水,裡面漂浮的物質隨著時間的流逝全部沉澱到了底部。
“感謝您的提醒,弗魯門閣下。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明白堅持下去會產生什麼後果,也已經做好迎接最壞結果的準備。”
他沉默看著面前的茶杯,忽地抬頭露出一個充滿釋然的笑。
“過去我總是會在私下抱怨蓋德·亨利(前總警司)那傢伙太過膽小怕事,所有事只要能糊弄都會糊弄過去……現在我卻感受到他的不容易了。”男人吐出一口氣,笑著拍了下大腿,“總有些事是大家都不願意做的,但總要有人做。大不了就是被辭退!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又出現了。
巴頓警司此時的表情就和之前的波文一樣,光是看著就能讓人振奮起來的神色。
利昂娜看著他,不禁也跟著露出一個淺笑。
“那我就放心了。”金髮的小紳士靠回沙發裡,姿態閒適道,“我對這個案子可是相當感興趣,如果你要在這時候放棄,我可是會很難過的。”
巴頓警司激昂的情緒差點被她打斷,又好氣又好笑:“我會來這一趟主要是是副總監大人的意思……說起來我還沒問過您,那天是跟副總監說了什麼嗎?他為什麼要讓我告訴您這些?”
“切爾曼伯爵也是為了想要增加一份保險嘛。你也知道龐納治安所裡有能力的人有多少,總不能把他們都派出去查這個案子,那你們日常的工作還做不做了?”利昂娜在他的瞪視下隨意攤了下手,又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有我這麼好的幫手免費給你幫忙你還不高興?啊不對,我為了調查希維爾子爵進入龐納城後的行蹤還在賭場搭上了二十金幣呢……”
“什麼行蹤?你去賭場了?”
聽到疑似案件線索的關鍵詞,巴頓警司立刻來了精神,打斷道:“你什麼時候去的?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
“跟你們說了,還要帶上你們的人,到時候誰還會說實話?”利昂娜似笑非笑地與他對視片刻,直到對方尷尬移開視線才歇了逗弄的心思,乾脆把這兩天她查到的訊息都說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要發財了,但不是繼承遺產……”
巴頓警司喃喃重複著剛剛聽到的資訊,突然像是想到什麼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我記得您說過,那天的白天他好像是……”
利昂娜豎起一根食指立在唇前,無聲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所以說,想要繼續查這個案子你們需要幫手。”她朝巴頓警司露出一個笑,“這件事治安所的人都不方便去問,我可以去幫你們問出一個答案……當然,我覺得他多半不會說實話,但問了總比不問強,你說是吧?”
“…………”
“可這對您也不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巴頓警司兩根濃眉狠狠皺到一起:“還是我去……”
“我沒有讓你閒著的意思,還有好幾件麻煩事需要治安所去查。”利昂娜抬手止住他的話,笑著道,“比如希維爾子爵今年二月前的住所,馬克·辛克萊從去年打完官司後都住在哪裡,他們二人都在做些什麼,這些都需要一一查證。”
巴頓警司聽完這個分配心中更是內疚:“可這不一樣,這些本來就是我們要查的,這對您不公平……”
“恰恰相反,我現在正好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去拜會他。”利昂娜說道,“首相大人可是剛剛幫我解決了個大麻煩,按照禮節我也該登門道謝。”
“不要再擺出這種表情了,巴頓警司。你們不方便的事我來做,花費時間的事你去做,這才是合作的意義。”
看著巴頓警司愈加凝重的表情,利昂娜也只好跟著沉聲道:“只有合作好了,我們才能早日找到真兇。想想你的目標,你不該在這種細枝末節上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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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頓警司的嘴張了又合上,最後只站起身,鄭重向她行了一禮。
“我明白了。”他保證道,“我會盡快查清您說的那些……也請您不要有太大壓力。”
“我知道。”
利昂娜按著沙發扶手站起來:“今天已經很晚了,你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