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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5 章 走投無路

25

走投無路

大衛·登曼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半晌才塌下肩膀,有些頹喪地搖頭。

“不……中間,出了一個小意外……”他抹了把額頭,艱難道,“您知道,搬運東西時難免會磕碰,有人不小心撞了經理一下,他把胸針摔到地上了……但沒有任何損壞!地上都鋪著厚厚的地毯,我肯定上面的鑽石一顆都沒掉!”

鑽石是肯定沒掉,但還是不是原來那枚就不一定了。

利昂娜抬手示意他不要驚慌,繼續道:“所以有第二個人接觸過那枚胸針。”

“是……卡爾·洛金斯,他正好就在附近,順手就撿了。”

“撞了經理的人你還記得嗎?”

“是卡爾的弟弟,羅伯特……”男人這麼回憶著,自己也發覺了不對勁,“可、可這不可能啊……我很早就認識他們了,都是正直的好青年……而且他們家雖然算不上富裕,但他們的父親,老洛金斯先生是鍊鋼廠的技術工人,每月的工資比一般工人高不少,再加上他們日常都會補貼家裡,怎麼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也不知是對小弗魯門說的還是在說服自己。

“人都是善變的,登曼先生。過去的印象不能當做證據,而我只需要知道你們在那個時間點都做了什麼。”利昂娜打斷他的喃喃,繼續問道,“除了他們,再沒有人接觸過那枚胸針,是嗎?”

男人點點頭,似乎還有些不可置信。

“很好,請你暫時去隔壁房間休息一下。”安排好男人的去處,利昂娜朝其他人所在的房門揚了下下巴,“波文,叫下一個出來。”

有了具體目標就好辦很多了。

當時室內的人就那麼多,利昂娜把詢問大衛·登曼的問題又問了幾個人,得到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他們都是新科倫堡的住民,有的甚至住在一個社群,鄰里如果發生什麼變故都能在第一時間知道。

果然,當利昂娜著重詢問洛金斯兩兄弟的家庭現狀時,還真有一個意外收穫。

“啊,我好像聽我妻子提起過……老洛金斯先生前一陣出了什麼意外。”一名守衛撓了撓後腦,努力回憶著,“應該是創世節前吧?那時候大家都忙,我每次回家都是倒頭就睡,沒怎麼聽清……好像是鍊鋼廠出了事故,轉輪翻了還是什麼……反正鬧得挺大的,您要是找找前陣的報紙應該還能看到報道。”

鍊鋼廠的意外從不會是小意外。

尤其是轉爐中的鋼水,溫度要比剛入爐的時候還要高,一般能達到1700-8500攝氏度。

機械可不長眼,轉爐一旦側翻,裡面的鋼水能瞬間把人熔成粉末。

“……應該就是他們沒錯了。”

送走第四人後,波文瞥了眼房門,小聲問道:“下一個叫誰?”

利昂娜指尖一下下敲擊著窗臺,似是在斟酌。

但還不等她下決定,那扇緊閉的房門內突然傳出一聲慘叫,緊接著就是一陣驚呼。

“卡爾……你們瘋了嗎?快住手!”

“讓開,這不關你的事!”

利昂娜一把拉房門,入目就是一片混亂。

一人被砸了頭,正趴在地上呻吟;一人想要從視窗跳出去,卻被另一人抱著腰攔住;而最後一人正高舉著一把椅子,椅子腿上還有斑斑血跡。

已經不需要多餘的對話,舉著椅子的人見到有人闖入,立刻轉換目標,把手中的椅子扔向門口。

利昂娜反應極快,一個閃身便躲過了攻擊,順著慣性向前翻滾一圈,恰好在壁爐前停下。

幾乎是瞬間,她已經抄起壁爐旁的撥火棍,徑直向那人的膝彎揮去——

“啊!”

“————啊!”

隨著一聲悶響,身前身後幾乎是同時發出兩聲慘叫。

利昂娜帶著疑惑向後掃了眼,不由抽了下嘴角。

她剛剛的躲閃確實讓自己的免於椅子的攻擊,卻讓另一人遭了殃。

波文作為小弗魯門先生的男僕,在看到僱主準備以身涉險時立刻化身護崽的母雞,十分盡責地跟了上來……

結果可想而知,嬌弱的主人毫髮無損,高大的僕人反而被椅子砸中,捂著流血的鼻子直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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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神奇的一幕讓利昂娜想到不久前的另一位合作者——布朗探長。

她似乎總是會遇到這種令人窒息的隊友……不是腦子不夠靈活就是身體不夠靈活,導致總體效率都因此下降不少。

當然,這樣的想法也只在腦海一閃而逝,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被她擊倒的男人試圖搶奪她手中的撥火棍,利昂娜乾脆卸了他的胳膊,直接扔到一邊。

而這時,守在門口的侍衛們也總算回過神,趕緊把那個打算跳窗逃跑的人拉了回來。

一番兵荒馬亂後,兩個行兇者終於被五花大綁地扔到地上。

結果也不出意外,正是卡爾·洛金斯和羅伯特·洛金斯兩兄弟。

而理由也與利昂娜的設想差不多——老洛金斯在工作時遭遇意外,雖然僥倖撿回一條命,但按他自己的話說,這條命還不如直接沒了好。

鍊鋼轉爐側翻,上千度的鋼水直接澆死了周邊作業的四名工人,重傷兩人。但經過一夜的搶救,其中一人依然搶救無效死亡了。

老洛金斯因及時截肢保住了一條命,卻也與廢人無異。

為了給父親動手術,洛金斯兄弟拿出多年的積蓄,又四處借了不少錢,總算把父親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但後續治療要花的錢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筆鉅款,他們根本付不起。

兄弟二人找上鍊鋼廠,卻只得到父親已經被開除的訊息,而重傷的賠償款連他們借款的零頭都不到……

“……那就是一群混蛋!我父親為他們工作了大半輩子,這次受傷也完全是他們的責任,他們卻像打發乞丐一樣打發我們!”作為兄長的卡爾·洛金斯朝旁邊吐了口血水,兇狠的表情很快變得頹唐,“可我們能做什麼?旁邊就有因為賠償金不合理、在門口鬧起來的人,結果很快就被治安隊的人帶走了……我和羅伯特要是也被帶走,家裡沒人照顧,那父親就真的活不成了!”

“所以你們就選擇了盜竊?”

用冰袋捂著鼻子的波文冷笑一聲:“你們覺得這樣就不會進監獄?”

“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了!你覺得我們還能怎麼做?看著養育我們的親生父親活活疼死在床上嗎?!”

他的風涼話讓兄弟二人再次暴怒。一陣發洩似的對罵後便是無數髒話攻擊,把波文懟到差點要跟他們動手。

“夠了!”

利昂娜厲聲打斷雙方的爭論。

她手裡還拄著那根撥火棍,起身走到兩兄弟面前站定。

親身領教過那根鐵棍的卡爾·洛金斯悻悻閉嘴,還小小向後挪動了一下。

“有關你們的動機,我之後會去核實清楚。”她蹲下身,用鐵棍在地上敲了兩下,“如果屬實,我會幫你們請律師跟鍊鋼廠打官司。所有的費用,包括你父親的治療費我都會墊付,直到打贏官司為止。”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你、你說真的?”弟弟羅伯特有些膽怯地看向她,“你、你願意幫我們?”

“別誤會。你們還是會因盜竊和故意傷人進大牢,這是你們應得的。但你們的父親確實無辜,他不該受到這麼不公的待遇。”

鐵棍又在地上敲了兩下,沾著黑灰的棍頭指向羅伯特·洛金斯。

“現在,把你們偷竊‘月神之淚’的全過程完完整整地說一遍。”金髮的年輕人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的便宜也沒那麼好佔。再說一句謊話,我會撤回之前所有的承諾。”


利昂娜審訊守衛們的同時,舞會大廳裡,萊勒科侯爵還在努力尋找那個身影。

但說實話,他自己都覺得希望渺茫。

怎麼會有人敢在做出那種事後還大搖大擺地出來跳舞?如果真有,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他正這樣想著,管絃樂隊演奏的曲目也變了。

舞池中的男女們隨之變化了舞姿,從優雅的華爾茲轉為輕快的加洛普[*2],左右手對握著,隨著節拍環繞舞廳滑步。

災難!這就是一場災難!

保守的老侯爵根本不想看這麼“不堪”的新式舞蹈,一邊後退一邊捏著鼻樑,彷彿這樣就能把髒東西從眼睛裡清除。

突然,一抹嫩黃的裙襬從眼角一閃而過,伴隨著少女的輕笑,跟著音樂快速靠近又飄遠。

萊勒科侯爵剛覺得那聲音有些熟悉,定睛一看,立刻激動起來。

不是那個撞上他的女孩,卻是那女孩的同伴——晚會開始前在他背後議論他的兩個女孩之一!

025

尤妮麗卡今天玩得開心極了。

從舞會正式開始到現在, 一連好幾個相貌英俊的青年主動邀請她跳舞,這讓她得到莫大的滿足,連著之前的一點小鬱悶都隨著舞步消失不見。

可惜時間過得太快,她都來不及多跳幾首, 大廳裡的時鐘便指向了整點。

歡快的音樂告一段落, 室內傳出隱約的“噹噹”聲。

到了中場休息的時間, 管絃樂隊暫時停止奏樂。侍者們端著盤子穿梭在眾人間, 為客人送來酒水和點心。

儘管心中有些不捨, 可尤妮麗卡還是保持著淑女該有的儀態, 與對方互相行禮致謝後分開。

極致興奮過去後是極度的無聊。

離開舞伴後, 尤妮麗卡才意識到一個人是多麼不自在。

辛西婭究竟去哪兒了?去一趟衛生間需要那麼久嗎?

還是她早就回來,只是去找她的姐姐了?

她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往會場的邊緣走,沒見到友人的身影,卻在休息處碰上自己的哥哥和嫂子。

“尤妮,來這邊。”她的嫂子朝她招招手,等人走到近前才笑著將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今天玩得還開心嗎?”

“呵,她還會不開心?”

不等少女回答, 她的兄長先冷呵了一聲:“我看她都玩瘋了,陀螺都沒她轉得快。”

“你怎麼能這麼說?”小姑娘被兄長的話激怒, “你不能這麼形容一位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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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真該看看你剛剛的樣子,那可不像個淑女。”可她的兄長完全不吃這一套,熟練地懟回去。

他又在周邊看了圈, 突然蹙起眉:“辛西婭呢?”

尤妮麗卡怔了怔:“她之前突然說要去……整理一下自己。你們沒見到她嗎?”

這下連尤妮麗卡的嫂子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神情可見地緊張起來。

“我們一直沒見到她。”年輕的婦人有些焦急地詢問尤妮麗卡,“我們以為她跟你在一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舞會開始前……”

尤妮麗卡的臉色也變了, 向兄長投去求救的目光:“我還以為她早就回來了……”

“父神在上……尤妮麗卡!我們就給了你一個任務,讓你幫忙照顧一下辛西婭。她第一次來這種場合,你該時刻陪在她身邊!”

她的兄長有些懊惱地捏住眉心,又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道:“別急,我去找酒店的人問問。她總不會跑出酒店,沒事的……”

“無意打擾,這位先生……但我剛剛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有關那位叫‘辛西婭’的女孩,能具體跟我描述一下嗎?”

一道低沉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打斷三人的對話。

尤妮麗卡的兄長疑惑轉過頭,看到來人後,雙眼都因震驚睜大了一點。

“萊、萊勒科侯爵?”他有些遲疑地與老侯爵握了下手,臉上盡是迷茫,“辛西婭是我的妻妹……您之前見過她嗎?”

貿然打聽一位女士的資訊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老侯爵在心中思量片刻,將三人中唯一的男士拉到一邊。去掉一些不能說的細節,大概將辛西婭做的事說了遍。

“父神在上……這絕對不可能!”男人驚撥出聲,“她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萊勒科侯爵也察覺到有哪裡不對。

從著裝、吐詞到禮節,面前的三人都跟“珠寶大盜”的形象截然不同。

與他們一起的女孩,真的會是一個無恥的小偷嗎?

但那女孩確實是現在唯一的嫌疑人,再加上她本人恰恰在此時失蹤了……事實擺在這裡,實在由不得眾人不懷疑。

家人失蹤,尤妮麗卡和她的兄嫂比侯爵更著急。

因此,當問起“辛西婭”的資訊時,他們也十分配合地全盤托出。

“辛西婭”全名為“辛西婭·安傑爾”,她並非新科倫堡的常住民,而是隔壁郡的一位鄉紳之女。

幾年前,她的姐姐嫁給了一位新科倫堡的富商,也就是尤妮麗卡的兄長。

辛西婭今年剛滿十六歲,在鄉下已經是可以準備訂婚的年紀。

但辛西婭的母親看不上小地方的年輕人。正好聽說公主殿下即將在新科倫堡舉行晚會,立刻把小女兒送到大女兒那裡,想3著如果能再釣個金龜婿就更好了。

辛西婭是個靦腆的女孩,以前在鄉下就不善社交,如非必要幾乎不出門。

來到大城市後更是手足無措,寄住在姐姐姐夫家也讓她沒有太多安全感。

幸好姐夫的妹妹尤妮麗卡是個開朗活潑的姑娘,十分樂意招待這位遠道而來的姻親。

兩個女孩年齡相仿,很快就玩到一起。

城市中的娛樂比鄉下多太多了。琳琅滿目的商店,燈光璀璨的劇院,還有藏書無數的圖書館……不到一個月,兩個女孩幾乎把新科倫堡能玩的地方都玩了個遍。

只是尤妮麗卡的性格太活潑了,經常會只顧著自己玩而忘記身邊還有個同伴。

比如這次,她在舞會開始前還在等待辛西婭,但一有人邀請她跳舞就完全把對方的事忘記了……

事情捋順後,萊勒科侯爵發現自己居然是最後一個見過辛西婭的人。

那時舞會剛剛開始,大概是九點一刻到九點半。

而現在已經十點多了……拍賣會場就在舞會場的隔壁,正常不到三分鐘就能走到的距離她不可能走了半個多小時。

萊勒科侯爵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中的關竅,只能暫時安撫下辛西婭的家人、並叮囑他們不要外傳,這才匆匆朝會場外走去。

他記得,因為當時那女孩的狀態很糟糕,他還拉來一個侍者,讓其跟上辛西婭,看看那女孩是否需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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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神在上,他當時這麼做真的只是出自善心。

但現在,女孩失蹤的關鍵居然要壓在那份善心上了。


另一邊,利昂娜的調查也有了巨大的進展。

據洛金斯兄弟的描述,是有人專門找上他們,給了他們那枚假胸針,讓他們找機會將其與真胸針調換。

但當時所有拍賣品都已經鎖入保險櫃,洛金斯兄弟雖然是守衛卻也沒有鑰匙。

唯一的機會就是今天下午,等酒店經理親手從保險櫃裡取出、放入展櫃鎖好前動手。

在此之前,洛金斯兄弟的人品和工作能力都十分優秀,否則也不會擔任這麼重要的職位。

以前季節酒店也舉辦過拍賣會,他們對其中的流程十分熟悉,下手時也很遊刃有餘。

果然,他們成功了。

假胸針被經理親手鎖進展櫃,而真的也在同時放到指定位置——埋進一個不起眼的花盆,很快被一人取走。

“找上我們的人年紀有點大,頭髮都白了大半,但派頭很足,像是從某個大家族出來的……”卡爾·洛金斯一邊回憶“僱主”的長相一邊描述道,“他看我們的眼神很挑剔。和那些貴族老爺似的,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如果不是他給的定金多,我真不想跟這樣的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