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9 章
被無視的經驗
307
等利昂娜與瑪格麗特公主交談結束, 從艾安薩宮出來後,時間已經來到下午。
如今還不到三月,整個馬黎王國每天的日照都很短,現在明明才四點多天色卻已經開始轉暗。
利昂娜對著已經快落入樓房之中的太陽, 嘆口氣, 頂著寒風一路走出王宮。
雖然剛剛在大公主殿下面前時她顯得很有底氣, 但其實她並不覺得自己從首相大人那裡得到什麼重要資訊。
既然他們當時都是在避著人說話, 那就說明他們所說的內容並不是能輕易讓外人聽到的……況且希維爾子爵現在已經死了, 如果他當時與布萊恩首相談論的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首相大人就更沒有理由說出來了。
她能用資訊差套亞連·葉利欽的話, 主要是因為葉利欽爵士是國王的貼身侍衛,從早到晚幾乎都跟在艾安薩宮中,陪伴在國王本人身邊。
希維爾子爵在龐納城中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不至於一大早就有人把這件事上報給國王陛下,所以利昂娜賭了一把,將籌碼壓在亞連·葉利欽並不知道殺死子爵的最大嫌疑人已經被找到, 以此為藉口套話還算有個合適的理由。
可布萊恩首相的情況就不一樣了,他本人又不住在王宮, 訊息怎樣都不會比王宮裡的人閉塞。只要他看過今天的報紙,利昂娜之前用過的小把戲可就沒有用了……
看來現在最重要的, 還是要先確定那個吊死在龐納橋上的馬克·辛克萊到底是不是殺死希維爾子爵的兇手。
走到王宮外的大街上,她隨手攔了輛馬車來到龐納治安所,讓守在門口的小警員去叫一下巴頓警司。
小警員跑了一圈很快就回來了,帶著歉意向利昂娜搖搖頭。
“非常抱歉, 弗魯門閣下。巴頓總警司現在正在忙, 估計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警員說道:“不如您明天再來吧。”
利昂娜聞言大概猜到了什麼,轉而問道:“那切爾曼伯爵, 你們的副總監在嗎?”
“這……副總監大人今天下午剛剛從耶羅郡出差回來,現在他和巴頓總警司都在總監大人的辦公室開會……”小警員有些尷尬地賠笑道,“您如果有什麼急事可以跟我說或者寫一張便條,到時候我會轉交給他們。”
看來巴頓警司是去找副總監切爾曼伯爵求助了……按照切爾曼伯爵的性格,這種明顯還有疑點的兇殺案他肯定不會答應立刻結案。
“昨天巴頓來找我,我才想起來已經都好久沒見過他們了。正好現在也快到你們下班的時間,就想約著一起吃頓飯。”
利昂娜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小警員的暗示,徑直找了張椅子坐下後還從懷裡掏出一本書,向後者露出一個笑:“反正我現在沒有其他事,在這裡等等就好。你不用管我,去忙你的工作吧。”
警員:…………
小警員看著她放在身邊的鑲金手杖,一副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的樣子,最後還是選擇離開。
作為馬黎王國的治安系統中心,龐納治安所從早到晚都很忙碌,各種各樣的人進進出出,內部其實很吵。
但利昂娜並不在意,翻開書後就開始閱讀,完全不會受到身邊環境的影響。
回到馬黎後,她再次把那本大偵探法朗西斯的自傳撿了起來。
不過因為原本是用羅蘭語寫的,她的閱讀速度難免要慢很多。不過這也讓她能更加細緻地去看每一行字,不會像平時讀報紙那樣僅僅掃一眼、獲得關鍵資訊後就放下。反而能靜下心,一邊閱讀一邊真正體會里面的每一段文字。
只有真正看了這本《我與菸斗》,利昂娜才能感受到它與另一本同樣出自艾格·法朗西斯的著作有什麼不同。
那本流傳度更廣的《街道之下》大概是在寫成後被出版社的人修改過,用詞文明,語法準確,是標準的書面語。
而這本《我與菸斗》裡充斥著很多口語中經常犯的語法錯誤,就連很多單詞拼寫都被標了註釋,並在下方寫明“大概是拼寫錯誤”或“街頭俚語,含義同XXX”,顯然是完全還原了大偵探法朗西斯交上來的原稿。
艾格·法朗西斯顯然不是一位出色的作家。《我與菸斗》這本書的敘述方式相當混亂,經常是前一段還在講述他年輕時的故事,下一段就跳到了他成立偵探事務所後的生活,利昂娜經常需要前後看好幾遍才能弄明白具體講了些什麼。
但相比起語句工整漂亮的《街道之下》,利昂娜還是更喜歡這本鮮活的《我與菸斗》。
逐句閱讀時,她會感覺那個進入暮年的老人現在正坐在自己的正對面。一隻手託著菸斗,視線看向窗外,有一搭沒一搭地口述著自己過去的故事。
順著書籤翻開有些單薄的書頁時,周圍嘈雜的聲音也跟著慢慢消失,她漸漸走入書中的世界。
上次她剛好看到一個章節結束,下一個章節講述的是一件法朗西斯正式成為羅蘭警察後發生的事。
當時的艾格·法朗西斯剛剛因為自己的出色表現得到了羅蘭皇帝的特赦令,徹底擺脫了罪犯的身份,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卻差點在一個不算起眼的小案子上栽了跟頭。
事情的起因是一位住在羅蘭首都的普通婦人來到警察局,聲稱自己被人詛咒了。
婦人說她只是像往日一樣在家做家務,清掃了家中的地板後把一盆髒水潑到大街上,卻沒想到不小心潑到了一位正好路過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鮮豔而古怪的服飾,看上去像個流浪者,身上的皮膚像樹皮般乾枯可怖,還只有一隻眼睛是完好的,簡直就像大人最喜歡用來嚇唬小孩子的巫婆。
婦人向老人道歉了,可那個穿著古怪的老人只用自己那隻唯一的好眼狠狠盯著她,最後指著她那身藍色的衣裙說道:“你最近要小心藍色,夫人,藍色的東西會令你喪命。”
那位婦人一開始沒有把這個當回事,可就在第二天,她在穿上自己常穿的一件藍色裙子時不小心被一根針刺破皮膚。
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她都是自己縫補衣物,把針插在衣服上忘記取下來也不是不可能……但之後發生的事就沒有被針扎到那麼簡單了。
先是丈夫送給她的兩隻虎皮鸚鵡突然死了一隻,還恰好是那只有著藍色羽毛的死了。出門時路過某個街道時,樓上住戶的放在陽臺上的花盆突然墜落,差一點就砸到了她的頭上,而那花盆也是藍色……
到這個時候婦人終於慌了,這才想起要去尋找那個之前被自己潑了一身髒水的老人,可大城市中人口眾多,哪裡是那麼好找的?
她開始接連不斷地做噩夢,夢中到處都是恐怖的藍色,她被藍色包圍,不停跑卻總是跑不掉,不是被追著掉入懸崖就是被藍色包裹吞噬……這使她的身心都十分疲憊。
可偏偏她的丈夫在一家貿易公司工作,經常要出差到外地,她連想要傾訴都沒有傾訴的物件。
或許是真的很恐慌,她最後居然選擇來到警察局尋求幫助。
接到女人的報案後,負責接待她的警員很是無語,從他們身邊路過的艾格·法朗西斯也覺得很好笑。
誰都沒有把那位婦人說的話當回事,並安撫對方她只是接連遇到了幾次意外罷了,“詛咒”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可僅僅過去一天,他們居然接到報案,那位婦人真的死了。
發現屍體的是女人的丈夫。他剛剛從外地出差回家,原本以為妻子會準備好飯菜等待自己,卻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妻子躺在臺階下的屍體,手邊還有一個打碎的藍色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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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人命,羅蘭警察局自然需要派人去調查,已經在破案方面頗有些名氣的艾格·法朗西斯理所應當地被上級派了過去。
法朗西斯親自勘察了現場,並請驗屍官做了簡單的屍檢,根據現場和屍體上的痕跡初步判斷死者是在下樓梯時不小心滾了下來,倒黴地摔斷了脖子。@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之後又根據鄰居們的描述,他得知婦人從警察局回家後就開始瘋了般處理家中一切關於“藍色”的物品。
所有的藍色衣裙,所有的藍色首飾,所有帶有藍色的畫作都被她半賣半送給周圍的鄰居,甚至還計劃換掉家中的桌布。
可她家裡藍色的東西還是太多了。平時沒特別注意就沒發現,要處理起來卻非常費勁,一天內根本無法處理完。
有了這條線索,女人的死似乎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手邊就有一個被打碎的藍色花瓶,按照她丈夫的說法,那隻藍色的花瓶原本放在樓梯下的小臺子上,應該是小臺子被從樓梯滾下來的女人撞倒,花瓶才會恰好掉落在女人身邊。
死者應該是沒有把警員的話聽進去,依然覺得自己是被那個流浪的老人詛咒了,在清理家中所有藍色物品時看到了那隻放在樓梯下方的花瓶,匆匆下樓時不小心一腳踏空,這才釀成悲劇。
一切都是巧合,就像女人之前遇到的那些事一樣,有時候吾主就是喜歡製造這種一系列的巧合,沒有什麼可奇怪的——正當所有警員都如此解釋,連死者的丈夫都被說服時,艾格·法朗西斯卻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雖然這樁案子距離結案只有一步之遙,但出於謹慎,他還是決定把知道的所有線索都調查一遍,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首先,按照屍僵推斷死者的死亡時間應當是在發現屍體那天的凌晨或是前一天的午夜。
這種時間正常人早就該上床睡覺了,為什麼她會在這種時候突然起床去處理那個放在門口的花瓶?
還有,之前婦人來報警的時候曾說過自己在一條小巷裡差點被一個花盆砸到,這是她唯一一次發生在外面的“意外”,其他“意外”都發生在她自己家中,於是艾格·法朗西斯決定去找一找那位花盆的主人。
有著羅蘭警察的身份,他很快敲開了那戶人家的門,發現那裡居住著一位話劇女演員。
女演員家的陽臺欄杆確實年久失修,欄杆之間有很大的縫隙,花盆不小心掉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可就當法朗西斯準備離開時,卻看到女演員家居然也飼養著一對虎皮鸚鵡。
這種鸚鵡並不是羅蘭本土的鳥類,而是南海島嶼那邊特有的。
因為這種鸚鵡體型較小、羽毛顏色鮮亮,經過訓練還能模仿人類發聲,最近一段時間在舊大陸上非常受歡迎。
不過相對的,它的價格也不算便宜,而且並不是在普通的市場上能買到的,能在家裡養這種鸚鵡不是有人脈就是足夠富有……雖然女演員說那是自己的一位戲粉送的,可懷疑的種子還是在法朗西斯心中種下。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拔除。
法朗西斯先是假裝沒注意到任何異樣,暗中卻派人同時監視這位女演員和死者的丈夫。果不其然,在知道警察局已經判定自己的妻子死於意外後,死者的丈夫便悄悄來到女演員的家中,他們竟然是一對情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順著這條線索調查下去,他發現丈夫原本的不在場證明有重大疑點。
那男人聲稱自己是在妻子死亡那天才坐火車回到首都,自己有火車票為證。可當法朗西斯真的去火車站詢問他乘坐的那班火車時,卻發現那趟火車在當天因為一些特殊原因延誤了。
如果男人真的是乘坐那趟火車回到首都,那他起碼要在當天半夜才會到家,而不是下午三四點就回家看到妻子的屍體。
以這個為突破口,艾格·法朗西斯終於從男人口中得到了真相。
有關“藍色”的詛咒,始終都是他和他那位女演員情婦的傑作。
那位造型奇特的老婦人就是女演員假扮的,讓婦人有了“被詛咒”的印象。之後男人又做了往妻子衣服上別針、出差前把鸚鵡掐死等舉動,他的情婦則趁婦人路過自家樓下時,算著時間用棍子把花盆推下去。為的不是真的砸死婦人,而是讓她相信這就是“詛咒”,並藉機慫恿她把“自己被詛咒”這件事告訴更多人。
而男人其實早在命案發生的前一天就回家了。因為當時接近午夜,他回來時周圍的鄰居都沒能發現。
他的妻子也並非自己摔下樓梯,而是他故意把人推下去造成的。如果女人當時沒有立刻死掉,他還會用其他手法掩飾——反正有關“藍色的詛咒”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只要把屍體做成意外身亡的樣子,這個案子多半會被當成意外處理。
「……我不得不承認,最開始我也險些認為那是一連串巧合造成的意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真的發生了動搖,以為那可笑的‘詛咒’也許是真的……但事實反覆告訴我,一連串的巧合往往另有原因,也只有人類會喜歡搞哪些故弄玄虛的把戲……」
「就像破解魔術師的手法一樣,想要找到一樁疑案背後的真相就需要無視兇手最開始那些花哨又具有迷惑性的假動作,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新手魔術師最怕觀眾讓他進行慢動作,或者用不同的角度展示魔術,兇手也一樣。如果把每一條線索都調查到位,總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天生的罪犯、尤其是腦子夠聰明的殺人犯可不多(如果他們夠聰明就不會去做殺人這種會引來無盡麻煩的事)。只要儘可能找到所有你能找到的線索,仔細研究吃透它們,世界上絕大部分的案子都能破解——如果我只能傳授給他人一條有關破案的建議,那我會告訴他這個——但很可惜,越是這種看起來簡單的經驗越是會被人們無視……」
「不過我也能夠理解。有時候我會覺得我變成了我的父親,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的孩子們,‘你要腳踏實地,一步步走穩才不會跌倒,才能更快到達終點’……可他們就像曾經的我一樣,從來不會聽話,只會在我反覆奔跑又跌倒。也只有真正摔過好幾次後才會明白,所有人的經驗都是有道理的……」
利昂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劃過,不禁陷入沉思。
她會不會……有些太著急了?
她至今為止的調查都圍繞著“希維爾子爵想要說出的秘密”這一點,但其實不管是希維爾子爵還是馬克·辛克萊,他們留下的其他線索應該還有不少。
起碼子爵居住的酒店房間就應該好好搜查,說不定還能有新的發現……
“……弗魯門閣下,您怎麼在這裡?”
利昂娜抬起頭,立刻對上三道目光各異的視線。
來人正是龐納治安所的現任總監奧本伯爵,副總監切爾曼伯爵,已經跟在兩位上司身後的巴頓警司。
“聽說您是來找巴頓的?還是因為希維爾子爵的那個案子?”奧本伯爵不禁皺起眉頭,原本就十分威嚴的臉顯得更加嚴肅,好像就等著她開口說“是”後直接拒絕。
利昂娜的餘光瞥了眼正在向自己瘋狂使眼色的巴頓警司,仰頭向奧本伯爵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哦,當然不是。來找巴頓只是順帶問問子爵那案子的進度,我的主要目的是來找切爾曼伯爵的。”
她這麼說著,還向另一位伯爵閣下眨了下眼:“好久沒去看望伯爵夫人了,還有小查理和艾莉……話說寄宿學校現在應該還沒開學吧?上次沒見到艾莉還有些遺憾,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去打個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