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2 章
戒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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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夏洛蒂說自己“沒事”時, 利昂娜就看出她是在說謊了。
可等她說起那些噩夢時,臉上浮現出的恐懼又太過真實,真實到利昂娜有些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看錯了。
說到噩夢和失眠……雖然之前從瑪格麗特公主那裡聽說到一點,可當時利昂娜沒想到夏洛蒂王后的狀況會如此嚴重。
她當然不會覺得真有什麼惡魔, 可人每天的精神力是有限的, 再意志強大的人也需要休息才能保持每天的生活。
如果夏洛蒂王后說的是真的, 她連續幾個月都在反覆被噩夢侵擾, 無法正常休息, 那會經常精神恍惚, 甚至頻繁生病也很正常。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利昂娜追問道, 「您失眠的症狀跟醫生說過嗎?」
夏洛蒂依然習慣性地咬起嘴唇,在利昂娜詫異的目光下先是點了點頭又搖頭。
「時間,應該是……十月左右。」她低頭小聲答道,「我曾經跟我的侍女提起過,第二天就有一位醫生來了……我跟他說我從噩夢中驚醒後就很難再睡著,他就給我開了……那種‘安眠藥’……」
「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吃那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年輕的王后抬起頭, 眼中的畏懼和倔強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眼神。@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您應該也知道, 那位……希維爾夫人,就是吃了那種安眠藥才……」
說到這, 她再次用力咬住下唇,用力到下唇都開始發白,緩了好久才繼續道:「我不能理解,為什麼發生了那種事後, 這種藥還能繼續在市面上流通……」
希維爾夫人……
利昂娜萬萬沒想到, 自己會在時隔一年再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從夏洛蒂口中聽到。
希維爾夫人, 也就是希維爾子爵夫人曾經是國王烏爾裡克二世的情婦。
之所以是“曾經”,是因為這位夫人已經在一年前去世了。
當時馬黎王國與帕魯本大公國的聯姻事宜已經基本成為定局。
為了表示己方的誠意,或者說為了避免一些未來可能會出現的麻煩,國王陛下在瑪格麗特公主和亞歷克斯親王的建議下決定與自己的情婦劃清界限,收回了希維爾夫人能夠自由進出艾安薩王宮的權利。
希維爾子爵夫人因此十分沮喪。她過去就有失眠的毛病,被趕出王宮後便更嚴重了,開始成宿成宿地睡不著。
而她名義上的丈夫——希維爾子爵是個不折不扣的賭棍,一年到頭除了回來取錢外幾乎就在賭場安家了,這讓子爵夫人更加難過。
人如果感到難受就很容易想要把這種糟糕的情緒發洩出去,希維爾夫人也一樣,何況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
本著自己睡不著也不讓別人好過的心情,她開始折磨自己身邊的傭人,尤其是她的貼身女僕。
後來這位女僕實在受不了了,從外面弄來了一點新型“安眠藥”,將它放到了僱主的飲料裡,只希望希維爾夫人能趕緊睡著,不要再折磨人了。
最後的結局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希維爾夫人確實是如女僕希望的那般陷入深眠,只不過這次是再也沒有醒來。
其實那次事件是一次純粹的藥物安全管理失誤。
馬黎王國內並沒有有關藥物或食品管制的條例,任何人只要稍微包裝一下,都能把自己製作出的藥推向市場。只要包裝得當且確實有效果,那藥方就會擺出來售賣。
而由於這種新型安眠藥,即水合氯醛剛出現沒多久,雖然療效立竿見影但副作用還沒有完全被摸透。在這件事水落石出前,大家都不知道原來水合氯醛與酒精混用是有可能致命的。
利昂娜還記得,在子爵夫人的真正死因公佈出來後的那段時間裡,龐納城中幾乎人人都在討論這件事。
大多數人是慶幸的,可不能否認的是,這份慶幸中還有一層隱秘地、不能宣之於口的要素。
在很多人的內心深處,他們慶幸服用水合氯醛導致死亡的是希維爾子爵夫人,是國王的情婦。
正是因為她的身份特殊,所以龐納治安所在她意外身亡後沒有糊弄了事,而是認真調查了她的死因,這才發現了這種藥的隱藏特性。
人命堆積出的經驗往往是最容易推廣的。
多虧她的死,再也沒有人因為誤服這兩樣東西而不明不白地死掉。多虧她的死,藥物管制法案才能那麼順利地透過……
真是一個……又殘酷又可悲的事實。
利昂娜沉默片刻,還是解釋道:「其實您不需要那麼擔心這種藥的安全問題。就因為希維爾夫人的那件事,政府組織了王立醫學院和馬黎大學的教授們一起對水合氯醛進行了更詳細的分析實驗,確定它除了與酒精混用後有可能致命外並沒有其他副作用,也是因此它才能繼續在市面上流通,現在也有很多人正在使用它。如果您的失眠症真的很嚴重,偶爾用一次作為輔助也不是不行……」
「不!我不要!」
少女突然拔高的聲音把利昂娜嚇了一跳。
對上她驚訝的表情,夏洛蒂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可能有些過度,抿抿唇,縮在披風下的手抓上前襟:「我知道它有作用,可我就是……有些接受不了……」
她都這麼說了,利昂娜也無法再勸。
畢竟不同的人對這種事的接受程度也不同。有些心大的人可能在看完報紙上的宣傳、知道這種藥跟嗎啡一樣不能跟酒精混用後就不在意了,該吃藥還會繼續吃藥。
但比較謹慎、且對藥物並不瞭解的人肯定會對這種吃死過人的藥產生警惕,想要讓這些人完全接受也需要一定的時間——看夏洛蒂這明顯抗拒的表情,她明顯是屬於後者。
「您的考慮有道理,不用藥物當然是最好的。」利昂娜適時轉開話題,語氣也放輕鬆了些,「話說回來,舊王宮這邊的空氣確實比龐納城內好很多,光是站在這裡曬太陽就很舒服。龐納城中的空氣真的太差了,而且一到夏天就經常會有奇怪的味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好像整個城市都堆滿了腐臭的死魚……」
青年輕快的語氣讓夏洛蒂緊繃的表情慢慢放鬆下來,揪著前襟的手也漸漸鬆開。
等聽到利昂娜開始抱怨夏天的龐納城後,她不由皺了下鼻子,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說真的,入教儀式前我一直在祈禱那天能夠颳風。」年輕的王后小聲說道,「越是靠近萊姆河那種味道就越濃……我還以為你們都習慣了。」
「沒有人能習慣那種味道吧?大家都是在強忍著罷了。」
利昂娜哈哈笑了兩聲:「不過您也不用太擔心,幾年前龐納城就開始修建新的下水道,現在已經有部分管道開始試執行,想來再過兩年應該就能全面完工……」
趁著夏洛蒂的情緒不再像剛剛那樣緊繃,利昂娜又說了些她在豪華郵輪上和在新大陸上遇到的小趣聞。
她講述故事的方式帶著刻意的誇大成分,表情和肢體語言又十分生動,輕鬆吸引了夏洛蒂的注意力,那雙一直帶著疲憊的雙眼也終於露出一點活潑的底色。
「……所以,真的是那位夫人親手殺了她的丈夫?」聽到利昂娜用一種特殊溶液讓血跡顯形,倒逼菲利亞帕伯爵夫人認罪後,夏洛蒂不由瞪大了眼,「可、可她為什麼……她怎麼能這麼做?就算他們之間再有矛盾也不該殺人啊……」
「因為她的丈夫威脅到了她的前程,對菲莉亞帕伯爵夫人來說這已經是個足夠充分的理由了。」利昂娜解釋道,「人與人是不同的,殿下,每個人的底線都不相同,也許對您來說是不能接受的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就可以。那位夫人就是如此。她是一個道德底線很低的人,亦或是一個把自己的人生當成遊戲的人。」
「她與所有人接觸都帶著目的,包括我,她的繼子,她的朋友,還有她的丈夫。她把我們都看成她手中的棋子,利用每個人的特性驅使他們往她想要的格子上走……如果有一枚‘棋子’選擇拒絕,她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掉它。」
「如果從我個人的角度評價,她是我很不喜歡的那種人。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性格的人往往不會讓自己受傷,也不會讓自己太疲累……」
小弗魯門先生抬起頭,看向若有所思的王后,輕聲道:「當然,我並不是在鼓勵您變成那樣。只是如果您真的到了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稍微自私一點,找到讓自己放鬆的方式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
「…………」
「是嗎?」
夏洛蒂跟著低聲重複道:「稍微休息一下也可以……」
「當然,您是人又不是機器,當然可以休息。」利昂娜用誇張的語氣說道,「您可是馬黎的王后,整個王國內地位最高的女人!您實在不需要讓自己時刻都保持緊張,就算哪裡做得不夠好也可以讓手下的人去擦屁股,不然王室花錢養著他們做什麼呢?」
雖然知道這些只是在逗自己開心的俏皮話,不能當真,可夏洛蒂還是笑了。
與之前打招呼時那硬擠出的笑不同,這次她是發自內心地在笑。
利昂娜看到她的笑容,也跟著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都沒有完全鬆下來,她便看到對面人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連放鬆下來的手都再次攥緊,脊背和肩膀不自覺地繃直。
這是一種明顯的防禦姿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這麼想著,目光依然隨著夏洛蒂的視線看去,立刻在視野中捕捉到一個的身影。
來人是個有著淺棕色短髮的年輕人。
他個子較高,大概要比利昂娜足足高出半個頭,筆挺的軍裝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板正。
利昂娜之前不是沒見過其他人穿這種制式的軍服,可從沒有一個人能像他一樣把這身衣服的優點全都表現出來……
“日安,夏洛蒂殿下。”棕發的青年走到近前,低頭先向王后行禮,之後才朝利昂娜微微頷首,“弗魯門閣下。”
直到現在,利昂娜終於看清這人的臉,也認出他的身份。
正是國王烏爾裡克二世的貼身侍衛——亞連·葉利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