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41 章 思鄉病

241

思鄉病

295

馬黎的王后突然病重, 不管是對政府還是王室來說都是個相當糟糕的訊息。

尤其今年2月15日將是夏洛蒂王后在馬黎度過的第一個生日。

如果到那個時候她無法親自出席自己的生日宴,那她病重的訊息就瞞不住了。

夏洛蒂公主在成為馬黎王后前活潑開朗,身體健康,結果才嫁過來不滿一年就得了重病, 嚴重到連自己的誕辰日都無法參加……要是有心人想要利用這個做文章實在太過容易, 也許還會引發外交上的問題。

上次利昂娜來艾安薩宮還是在十二月末, 她即將回懷特郡過創世節前去跟瑪格麗特公主打招呼。

那時候整個龐納城都在為迎接創世節做準備, 她還看到有人用馬車拉著好幾棵翠綠的松樹進入王宮, 說是國王陛下為了體諒年輕王后的情緒, 特地按照帕魯本那邊的習俗過創世節。

這種動作也許無法說明國王和王后的私下關係怎樣, 但至少能證明馬黎王室對這位來聯姻的外國公主足夠重視。

估計王宮那邊已經開始焦頭爛額,而瑪格麗特公主在這種時候把她叫過去,更有可能是她發現了什麼不好言說的事,讓她過去詳談。

帶著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利昂娜與波文匆匆奔向火車站,趕在太陽落山前到達艾安薩王宮。

這次在侍者的引領下進入王宮時, 利昂娜明顯感到宮中的氛圍比上次來時緊張不少。

波文也感受到氣氛不對,雙手不斷握緊又鬆開, 忐忑地觀察起四周。

可惜能在宮中行走的侍者侍女都很會隱藏自己的情緒,每個人都像木偶般做著自己的事, 根本不會與他們這種外來人對上視線。

最後在侍者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一間會客室門前。

瑪格麗特公主接待了他們。先是按照慣例寒暄一番,等室內的侍者都離開後才說到重點。

與利昂娜猜想得差不多,瑪格麗特公主是有些懷疑夏洛蒂的病問題, 但這也只是她的感覺, 並沒有什麼事實依據。

主要是在創世節前,利昂娜把波文寫的初稿交給她閱讀——大概是受了那本書的影響, 瑪格麗特公主在發現夏洛蒂暈倒後開始不停嘔吐時就開始懷疑她是不是中毒了。

只是醫生他們也請過,還是常年與王室合作的、龐納城中最有聲望的內科醫生,可到現在也什麼都沒查出來。

瑪格麗特公主曾委婉詢問醫生,會不會是王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觸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醫生也著重檢查了一遍夏洛蒂日常起居時使用的物品,可都沒發現有什麼有毒物質。

而且依照目前的形勢推斷,目前艾安薩王宮內的環境非常穩定,不該有人會想要危害王后的健康。

烏爾裡克二世的母親早些年就去世了,住在王宮中的王室成員除了國王本人,就只有大公主瑪格麗特公主了。

沒有公婆,國王沒有情婦,與丈夫的姐姐關係融洽,就連唯一的長輩亞歷克斯親王也因為她年紀小而對她多有關照,夏洛蒂這個王后的位置可以說是穩到不能再穩了。

在宮外,為了能把“帕魯本”這張牌牢牢攥在手裡,不管是保皇黨人還是萊博黨人都不希望這位來自帕魯本的小王后在這個時候出意外……私仇就更不用說了,能在王宮工作的人身份背景都很乾淨,夏洛蒂在來到馬黎後身邊也沒有留下一個帕魯本人,不管怎麼想都不該有人會對這麼一位王后下手。

利昂娜聽著瑪格麗特公主說完,緊蹙著眉,顯然也沒什麼頭緒。

她和波文現在是以訪客的身份請進來的,且波文在馬黎沒有行醫執照,並沒有合適的理由去面見還臥病在床的夏洛蒂王后,只能請大公主殿下把事情經過詳細描述一遍。

“那是五天前,就是上個月25日,艾安薩宮中舉辦了一場舞會。”瑪格麗特公主展開手中的摺扇,露在扇面外的一雙眼睛略帶幽怨地看向利昂娜,“你應該也知道,我可是給你寄了邀請函。”

利昂娜與她對視一秒,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25日那天她還在萊茲城收集情報,正好與王室的那場舞會衝突了……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過那本就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舞會,她沒去瑪格麗特公主都沒當回事,誰能想到舞會時能出現這樣的變故?

“夏洛蒂是怎麼暈倒的我並沒有親眼看到。那時快到凌晨兩點,舞會還有一個小時就要結束了,當時站在她身邊的是沙羅公爵夫人和她的兒媳,還有索默特子爵和子爵夫人。”瑪格麗特微垂著眼眸回憶道,“按照他們的說法,夏洛蒂一開始就有些神情恍惚,他們說話的時候發現她經常走神……”

舞會也是非常消耗體力的活動,尤其進行到下半夜後,會走神也算尋常。

於是沙羅公爵夫人就提出讓王后去休息,可夏洛蒂大概是為了顧及王室的顏面,笑著拒絕了。

她要堅持,別人也無法說什麼,其他幾人只能繼續他們的閒聊。

可就在時間即將走到凌晨兩點時,夏洛蒂王后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臉色也白得嚇人,然後在某一刻,就那樣毫無徵兆地暈倒了。

一開始,大家只覺得王后是因為束腰束得太緊才導致昏迷——畢竟這種情況在舞會上實在很常見。

可當夏洛蒂在甦醒後依然萎靡不振,甚至開始不停嘔吐時大家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才匆忙去請醫生來看診。

作為現場唯一有過醫生執照的人,波文又詳細詢問了下王后這些天的不良反應,得知她除了嘔吐頭昏外也沒有其他不良症狀後,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那個……其實之前來的路上我就有想過……”高大的青年扭捏一陣,最後在僱主和公主殿下的逼視下吞吞吐吐地小聲說出自己的想法,“你們有沒有想過,也許王后殿下是在……孕吐?”

“孕吐”一詞出現,現場頓時變得落針可聞。

利昂娜的腦中快速閃過“可她只有十四歲”,“國王應該沒那麼變態”,“也許真的有這麼變態”等短句,猛地轉頭看向同樣睜大眼睛的公主殿下。

“當然不是!”

瑪格麗特公主常年佩戴的面具難得有一瞬的崩裂,連聲調都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個度。

等發覺到自己的反應有些大後才輕咳一聲,“啪”的一下合上手中的扇子:“這件事陛下之前與我們說過,夏洛蒂的年紀還小,繼承人的事等過兩年再說……”

說罷,她還警告般瞥了波文一眼:“這次我就當沒聽到,以後說話注意點。”

波文:…………

有一說一,這誰能想到啊?

十四歲就嫁人的公主是不多,但也沒稀缺到只有這一例。尤其是嫁到貴族或王室的,大家都想盡快得到一個繼承人。

夏洛蒂王后已經結婚半年,他的第一反應是懷孕也不算離譜……

儘管心中還在嘀咕,可在大公主殿下暗含威壓的視線下他也不敢真說出來,只能低頭表示自己以後絕對不會再說錯話。

等波文道完歉,室內再次短暫地安靜了數秒,這才傳出一聲輕嘆。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其實夏洛蒂的狀態不好也不是最近的事。大概是從去年十月初,我見到她時就覺得她時不時會精神恍惚。”瑪格麗特公主嘆息道,“我也詢問過她,可她只說自己是做了噩夢,那我也不好繼續追問。後來入秋後她就斷斷續續生了好幾場病,有時候會發燒咳嗽有時候也會像現在這樣吃不下東西。醫生說這是著涼導致的普通感冒,多休息就能恢復,她也確實恢復得很快,只是病情總是在反覆……”

她搖搖頭,有些無奈道:“十一月的時候她又生了一場病,不僅發燒還開始頭痛失眠……那次我去看望她,她終於願意跟我說了一點心裡話。”

“她說她很想念她的母親,想讓大公夫人來一趟馬黎,或者讓她回帕魯本一趟……可這實在不合規矩,我沒辦法幫助她,只能儘量安慰她,讓她給她的母親寫信。”

利昂娜:“她真的給大公夫人寫信了?之後也沒有好轉嗎?”

“信剛寄出去的時候她的精神確實好了不少,可等收到回信後的幾天她都很沮喪。”說到這,瑪格麗特公主再次嘆息一聲,“那封回信不是由大公夫人寫的,落款是帕魯本大公本人……他當然不會答應這種請求,還非常嚴厲地批評了她,我想那應該是她沮喪的原因。”

想起自己在十二月末見到的場景,利昂娜恍然大悟。

想來國王陛下會突然決定引進帕魯本的傳統過創世節,也是為了給思念親人的王后一些安慰……只是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可見效果並不是很理想。

波文聽著公主殿下的話,突然又想說些什麼。

但他還記得對方方才的警告,眼珠轉來轉去,最後選擇俯身在利昂娜耳邊說出自己的想法。

瑪格麗特公主見到他的動作又是皺了下眉,不悅道:“你要說什麼就直接說。”

見波文被打斷後又不知所措地卡住了,利昂娜又好氣又好笑,把人推開後自己轉述了他的話:“他想說,也許夏洛蒂殿下就是因為太想家了才會變成這樣。”

聞言,瑪格麗特公主的神色頓了下,不自覺地重複道:“想家?”

“是,有時候情緒也會讓人生病,這種例子並不算少。”回過神的波文繼續說道,“還有一種衍生出的治療方法——讓病人暫時離開自己感到壓抑的環境,到其他地方散散心,保持心情愉快,他們的病很快就會好……”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瑪格麗特公主聽他慢慢說完,思索片刻後微微頷首。

下半年,尤其是國王大婚後王室中的活動確實比較多。

儘管她一直在旁邊幫忙,但夏洛蒂到底是在大公國嬌養長大的小公主,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很正常。

而且她在向自己的母親訴苦後卻只得到了父親嚴厲的批評,一時想不開情緒崩潰也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跟陛下談談。”

瑪格麗特用扇子敲了下手心,決定道:“不管是中毒還是精神太緊張,去外面轉轉總歸是個不錯的選擇……趁著現在還有時間,我會帶她去舊王宮休息一段時間。”

295

即使所有人都對這個建議沒有抱太大希望, 但國王烏爾裡克二世還是同意了。

現在距離王后誕辰日只剩下半個月的時間,為了維護住王室的表面形象,他大概是那個最希望王后能早日康復的人。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而從更陰暗一些的角度去看,這個提議是瑪格麗特公主提出的, 如果他答應了, 到了2月15日王后還沒有康復, 這口鍋至少有一半會落到大公主殿下的頭上……怎麼想都是自己的壓力會減輕。

瑪格麗特對自己這位弟弟的想法心知肚明, 但她作為王室成員之一, 這種對自己最壞的結果對馬黎王室來說反而會是影響最小的結果, 那她也只能這麼做。

不知道算不算是意料之中, 在得知自己能夠離開艾安薩宮、前往位於龐納郊區的舊王宮居住一段時間後,病重的夏洛蒂王后突然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

她幾乎是在瑪格麗特說出口的下一秒就答應下來,並在第二天收拾好所有行李,下午便身著便衣離開了艾安薩宮。

等來到舊王宮後,年輕王后的精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不少。噁心頭痛和失眠的症狀在兩天後就有了好轉,等到第五天的時候就已經能自己在花園裡散步了。

都不需要繼續試探下去, 瑪格麗特公主幾乎可以確定這位小王后的病確實是心病。

可這恰恰是最難辦的——如果只是身體上的疾病,也許養一養就好了, 可如果夏洛蒂王后是從內心深處排斥整個艾安薩宮,那她今後的生活只會更加艱難。

用更現實的話說, 她成為馬黎的王后的唯一作用就是讓馬黎與帕魯本的合作變得更加穩定,她站在一個對兩國來說都很重要的位置。

帕魯本大公國需要這項聯姻做藉口,讓馬黎派來的技術人員和軍隊協助他們守住邊境上發現的結晶礦,讓周圍的羅蘭三國不敢妄動。

馬黎政府的理由也差不多。除此之外, 帕魯本對他們的“大陸制衡”政策中也起著非常大的作用, 在帕魯本對他們失去戰略意義之前王后最好不要出任何事。

這是一筆雙方都能得利的交易,他們都希望這位年輕的王后能夠站穩腳跟, 讓這筆交易能夠順利進行下去……如果她一直像現在這樣,因為排斥王宮中的生活就變得病懨懨的,那隻會同時引起兩邊人的不滿。

理智上說,瑪格麗特當然對王后現在的表現很不滿意。但從情感上講,她是很同情夏洛蒂的。

因為從第一次與這位異國來的公主接觸時她就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天真的小姑娘。

夏洛蒂年紀小,沒什麼心機,心裡想到什麼幾乎都會表現到臉上,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在蜜罐里長大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一般都很有同理心,心地善良卻免不了有些軟弱,決斷力和執行力比較差,應急反應也很遲鈍——如果單純按照挑選王后的標準來說,她確實不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可同時,夏洛蒂又確實是個容易讓人心疼的孩子。

她清楚自己的弱點,也明白自己的使命,在來到馬黎待嫁的那段時間她每天都要花費大量時間學習馬黎語,語言能力在短短三四個月裡突飛猛進,到現在她的馬黎語發音已經非常準確了。

她努力學習馬黎王宮內的禮儀,背下馬黎境內所有貴族夫人的名字,積極參與馬黎國教的一切活動……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在近一年裡已經很努力地在成為馬黎的王后,試圖融入馬黎的社交圈,再嚴苛的禮儀老師也無法否定這份努力。

既然一開始就明白這些,一開始都還如此努力,究竟是什麼讓她突然對艾安薩宮如此排斥,以至於到了僅僅是住在那裡就會不斷生病的程度?

瑪格麗特公主坐在窗邊,看著下面那道正在花園中走動的身影,不由再次嘆了一口氣。

“她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總是要回到艾安薩宮的。”她朝並肩站在窗邊的利昂娜說道,“一次兩次還好,如果她出宮的頻率太頻繁,就算是秘密出行也難免會被人看到……”

如果讓人知道馬黎的王后一住到王宮就生病,離開王宮病就好,那肯定會有人多想。

要是這種訊息傳播出去,外面一定會出現更不好的傳言。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聽著她的描述,也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她在今年萬國博覽會開幕的那一天還與夏洛蒂跳過一支舞,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六月末的婚禮上。那時她的一舉一動已經有了身為王后的穩重,不管是說話還是行為上都沒有任何異常……

“……您之前說,您第一次感覺到夏洛蒂殿下有些不對勁是在去年十月初,之後她就開始斷斷續續地生病了?”利昂娜推測道,“會不會那個時間點她遇到了什麼事?”

“這點我也想過,後來也詢問過陛下和她身邊的侍女,他們都說什麼事都沒有……”

瑪格麗特再次搖頭道:“今年的國王誕辰日並沒有大辦,我第二天就去新科倫堡參加了一場藝術節,十月五日才回來,那時候看到她時她已經開始有了些焦慮的跡象。”

利昂娜沉吟片刻,再次開口:“也許這麼問有些失禮……在您看來,陛下與夏洛蒂殿下的關係怎麼樣?”

“…………”

“如果是從夫妻的角度上說,我不覺得他們之間有太多感情。夏洛蒂在面對陛下時總是很客氣,陛下也一樣,他們幾乎沒有多少私下相處的時候,我也從沒見過他們有太親密的肢體接觸。”

瑪格麗特垂眸思索了幾秒,繼續說道:“不過從她來了之後陛下就再沒鬧出什麼緋聞物件,正式場合時會為她介紹她不認識的賓客……也許他們之間沒什麼感情,但對彼此都很尊重。”

雖說夏洛蒂是個性格單純的姑娘,可她也到底是個公主,並不愚蠢。

來到馬黎後就非常明白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對自己的婚姻抱有什麼多餘的期待,結婚的這半年也沒表現出對國王的喜愛,兩人之間也只有非常默契的尊敬。

其實按照瑪格麗特公主的標準,國王與王后能保持對彼此的尊重已經算是一場很成功的政治聯姻。

既然夏洛蒂沒有對國王產生感情,那她的心病也應該不是因為烏爾裡克二世。

利昂娜聽完她的分析,卻對此不置可否。

但瑪格麗特公主的講述終究只是從旁觀人的角度描述她自己的看法,想要了解當事人的真實感受還是要去詢問當事人。


庭院內,夏洛蒂正在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明明只過去了不到一年,她卻感覺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記藍天的模樣。

龐納城中能見到藍天的時間總是很有限,就算大風會短暫帶走一部分霧霾,可只要風停下來,灰色的煙霧便會再次佔領天空。

夏洛蒂不喜歡那樣的顏色。

她喜歡蔚藍的天空,喜歡新綠的草葉,喜歡一切有著鮮豔顏色的事物。

可偏偏在這個全世界公認最發達的城市裡,一切都似乎被一層灰濛濛的東西籠罩。

她有些很難形容那是什麼。有時候感覺那是一些微小的、懸浮在空氣中的顆粒,有時候又感覺那些顆粒彼此連線形成了一層薄紗。

它們附著在她的身上,矇住她的雙眼,蓋住她的口鼻,時常讓她感到無法正常呼吸……

利昂娜走到夏洛蒂身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裹著披風的少女正仰著頭,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簡直就像一隻被拖上岸的魚。

看著這樣的夏洛蒂,她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在此時打招呼,只能默默站在不遠處等待,直到對方終於注意到她的存在後才露出一個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中午好,夏洛蒂殿下。”利昂娜幾步上前,打招呼的聲音都不由放輕了些,“希望我沒有打擾到您。”

夏洛蒂看著她走近,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反應,過了好幾秒才露出恍然的神色。

“弗魯門閣下……好久不見。”

年輕的王后朝她露出一個笑:“之前聽說您去了新大陸,那邊現在可是很危險,您能安全回來真是太好了……”

自從婚禮之後,利昂娜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察夏洛蒂。

她明顯比幾個月前瘦了,原本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小臉現在都能清晰看到下巴和顴骨,臉色也帶著些不健康的蒼白。

而那雙曾經時刻帶著活力的淺綠色眼眸,即使現在在主人的控制下微微上彎著,可誰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勉強和疲憊。

之前計劃好的說辭突然就那樣卡在喉嚨裡,利昂娜定定看了她一會,再次開口時卻換了一種語言。

「您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她用帕魯本語說道,「還是有人讓您感到為難了?」

明明只是短短兩句話,明明對方的發音也不算那麼標準,可夏洛蒂卻在聽到那熟悉的語言後險些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淚腺。

「我……」

剛吐出一個音節,她便立刻回過神,壓抑住鼻腔中傳來的酸澀感,努力用正常的聲音說道:“我、我沒事……沒有人讓我為難,也沒有麻煩……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您其實不用這麼勉強自己,殿下。有時候事情越是憋在心裡越是想不通,但說出來後也許就會釋然……就算不行,那也可以減緩您現在的壓力。」

利昂娜並沒有跟著切換回馬黎語,繼續用帕魯本語鄭重道:「我可以向父神發誓,您今天說出的任何話我都不會跟任何人提起。您完全可以把我當做一棵樹,一個樹洞……或者您可以真的去找一個樹洞,把那些讓您煩心的事說出來。請相信我,這會對您現在的狀態有好處。」

夏洛蒂似是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說,靜靜聽完建議後只是垂著頭陷入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股帶著涼意的風吹過,帶起她的長髮一起向前飛揚。

直到視線被髮絲遮住,夏洛蒂才彷彿再次回過神,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對面的金髮青年。

「其實……真的沒什麼事……」舌尖再次吐出母語時,夏洛蒂整個人都有一種微妙的戰慄感,連帶著心跳都跟著加快了幾拍,「我、我只是……有時候會覺得很累,有些想家了,做了些……很幼稚的事……但現在我也想通了。我已經成為馬黎的王后,那以後就是馬黎人了……是我之前沒意識到這件事,所以才提出了那麼過分的請求……」

利昂娜:「每個人在離家後都會想念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殿下。您大可不必因為這個感到抱歉。」

夏洛蒂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便又低下了頭。

少女用力咬住下唇,戴著手套的雙手也開始不自覺地揪住披風的繩結,不停用手指纏繞起來。

「還有……我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做一系列的夢……它們都很清晰……」

大概又過了半分鐘,她才像是組織好了語言,再次開口道:「有的時候我會夢到我坐在屋內喝下午茶,可很快就感覺呼吸很困難,有人在茶裡下了毒……有時候我會夢到我站在陽臺上,有一條蛇爬到我的身上,把我勒緊,讓我一動都動不了……」

「還有……我最常夢到的……我在床上睡覺,可有人用繩子繞住我的脖子……」

這麼說著,她臉色愈加蒼白,聲音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種感覺很真實,以至於我從夢中驚醒後都分不清哪個才是現實,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最嚴重的時候,我連續一週都沒睡過一個好覺……」

「您能明白那種感覺嗎,弗魯門閣下?我也不想這樣,可我無法控制我的夢境……」年輕的王后抬頭向她看來,新綠的眼中帶著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乞求,「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我有時候會覺得那裡有一隻惡魔,它總是會在夜晚找上我,只要我還住在那裡就永遠無法擺脫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