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失而復得
利昂娜把胸針翻過來,果然背面什麼都沒有。
“非常感謝你的提醒,歐德卡索先生。你的細心不僅保護了我的名譽,更是保護了無數貧困的幼童和婦女。”身著喪服的公主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向身旁的侍女遞了個眼神,“這是我的名帖。如果在未來你和你的家人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往這個住址發電報。”
這收穫可比預想的大多了!
珠寶商人接過那張燙金名片,再三感謝後才在侍女的帶領下離開房間。
砰————
隨著沉重的房門閉合聲,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呵呵,有意思。”
良久,瑪格麗特發出一陣冷笑:“敢在我舉辦的晚會偷換我的拍賣品……我倒真有些好奇,是誰的膽子這麼大。”
……她是真的生氣了。
利昂娜這樣想著,但她也能理解。
如果爆出公主在自己舉辦的慈善晚會上捐贈了假首飾,這絕對會成為一件無法找補的醜聞。
“還好提前發現了。”她站在公主身邊道,“起碼沒有其他人知道。”
瑪格麗特微微頷首,餘光瞄到利昂娜手裡的胸針又開始頭疼。
“真是……死了都不讓人省心。”她用氣音喃喃道。
“您說什麼?”
“不,沒什麼。”瑪格麗特很快調整好情緒,冷靜道,“先看好前後門,再把負責看守拍賣品的守衛們控制起來。”
晚會已經開始近一小時,如果這是場有計劃的偷竊,真胸針應該早就出了酒店,說不定已經流入黑市。
瑪格麗特不在意那枚胸針是否能找回來,但她必須知道是誰做的。
作為晚會的舉辦人,她不能長時間缺席,調查的重任自然落到身為親信的小弗魯門先生身上。
利昂娜也明白她的意思。
“我先讓酒店的人把他們召集到一起。”
向公主殿下躬身一禮,她將假胸針放入口袋,這就準備去審訊那些守衛。
但事事有意外。不等小弗魯門先生拉開房門,休息室的門先一步被外面的人拉開了。
“公主殿下,弗魯門閣下……”
拉開門的侍女打過招呼,遲疑一瞬,卻還是向旁邊讓了一步,露出一張讓人意想不到的臉。
“萊勒科侯爵有要事求見公主殿下。”
休息室內,三人對著面前的鑽石胸針一起陷入沉默。
利昂娜反覆檢視胸針的背面,確認上面確實有公主名字的縮寫。
而上面的鑽石也與珠寶商人說的一樣,只要把假貨放在旁邊,誰是真正的“月神之淚”簡直一目瞭然。
按道理說,剛發現丟了的胸針能及時找回總是好的……但整個事件的發展都過於詭異,以至於失物找回這樣的喜事也沒讓利昂娜的眉頭鬆開。
同樣感到頭疼的還有萊勒科侯爵。
他原本只是礙於王族的面子來參加一個晚宴,根本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捲入一場盜竊案。
“在您說任何話之前,我必須宣告一點,公主殿下。”萊勒科侯爵向上伸出三根手指,鄭重道,“我以先祖的榮譽起誓,我根本沒碰過它、更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跑到我的口袋裡!”
“哦,當然。我從來沒懷疑過你,萊勒科侯爵。”見他激動到臉頰泛紅,瑪格麗特趕緊安撫道,“也許這只是一個惡作劇……”
“父神在上……如果是,那這簡直是我見過的、最惡毒的惡作劇!”
“您是個寬仁的人,我十分感激您對我的信任……可如果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或者我一直沒發覺,就那樣帶著它回家……我、我……”
老侯爵顯然還很生氣,雙肩都因急促的呼吸上下浮動,激動地抬高聲音:“不能就這樣輕輕放過那傢伙,公主殿下!我和我的家族都不能容忍這樣的侮辱!”
瑪格麗特微微抬眉。
藉著衣裙的遮掩,不動聲色地用手指勾了勾利昂娜的手心,在後者看過來時迅速遞了個媚眼。
多好的機會,趕緊表現一下。
“當然,我也贊同你的觀點,這件事不能那樣輕輕放過。”
瑪格麗特抬了下手,身邊的小紳士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
“如果只是坐視不管、隨意放過那個猖狂的傢伙,也許會在以後招惹來更大的麻煩……但我現在還有一屋子的客人需要招待,我也不想讓一場慈善晚會因為這件事受到影響,希望你能諒解。”
她扶著利昂娜的手臂站起身,對老侯爵微微頷首:“所以,我打算讓弗魯門閣下做我的代理人,暗中調查這起案子。”
萊勒科侯爵怔了下,顯然沒想到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但公主殿下沒給他什麼選擇的機會。
趁老侯爵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已經鬆開小弗魯門先生的手臂,與自己的侍女翩然離開。
因此,當萊勒科侯爵回過神時,面前也只剩下一個人了。
一老一少兩個人對彼此的好感都不多,更何況他們之前剛結束一場不太愉快的交流。這樣突然單獨面對面,總有種難言的尷尬。
室內沉寂了數秒,還是小弗魯門先生先開口了。
“好吧,侯爵閣下。為了節省我們彼此的時間,我就直接問了——”利昂娜輕咳一聲,正色道,“首先我也要宣告,我與殿下的想法一樣,我相信您在這件事裡是清白的。”
聞言,萊勒科侯爵的臉色總算好了一點,帶著矜持點點頭:“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弗魯門閣下。”
利昂娜抬手止住他的客套:“……不論中間發生了什麼,但在最後,它確確實實出現在您的口袋裡,這點誰都無法否認。而除了童話裡的巫師,沒有人能憑空將那麼大一個鑽石胸針放到你的口袋裡,那人肯定與你發生過肢體上的接觸。”
她抬起頭,直視老侯爵的雙眼:“一定是足夠親密的接觸——也許時間不長,只有一瞬間——您對這樣的人有印象嗎?”
萊勒科侯爵一開始還不以為意,但越聽到後面心臟跳得越快,一張面孔清晰浮現在眼前……
“……是她!”
他發出恍然的驚呼:“是那個女孩!就在你來跟我搭話之前,有個女孩突然撞到我身上,還差點把我撲倒了!”
027
萊勒科侯爵萬萬沒想到, 自己的善心居然會招惹到這樣的麻煩!
各種假設在腦海裡亂竄,老侯爵的臉因氣憤越來越紅,且隱隱有向脖子蔓延的趨勢。
利昂娜聽完他的描述,反而覺得有些古怪。
而且按照萊勒科侯爵的描述, 這女孩有同行的同伴, 是一位正經的受邀賓客。
雖然這場慈善晚宴裡有戈爾丁這種並非貴族出身、僅憑捐款就能參加的人, 但最起碼也是家境殷實的體面人家。
正經人家的女孩怎麼會參與這種會讓家族蒙羞的行當?
退一萬步說, 就算真有人派一個小姑娘執行偷換珠寶的任務, 為什麼又會把真的胸針放到萊勒科侯爵身上?
萊勒科侯爵的家族是老牌馬黎貴族, 上幾代甚至與王族有姻親關係, 是完完全全的保皇黨。
就像現在,就算真胸針是在他兜裡找到的,公主殿下都不會對他產生絲毫懷疑。
可萊勒科侯爵反覆強調,整個晚上只有這個女孩跟自己有過超過社交距離的接觸,沒辦法,利昂娜只好按照他的描述去翻找來賓名單。
因為是公主舉辦的晚會, 整個新科倫堡的上流人士都聚集在這裡,更有不少類似戈爾丁的富商。
這是一場慈善晚會, 更是一個大型機遇場,其中當然少不了未婚男女的加入。
問題是年齡在十五到十七歲的少女太多了……且名單上不會登記她們的外貌和衣著, 單單翻看來賓名單顯然行不通。
於是,在小弗魯門先生的再三要求下,萊勒科侯爵不得不踏進他最討厭的舞廳。
此時舞會廳裡的舞蹈已經從優雅的誇德里爾轉為激烈的戈蒂雍舞[*1]。
少男少女們邁著輕快的方塊步,對視、嬉笑著, 歡樂的氣氛幾乎要將整個房間填滿。
萊勒科侯爵是個相當老派的紳士。儘管這種舞蹈很久以前便從舊大陸傳到馬黎, 但每次看到這些年輕人進行過度的肢體接觸都會讓他感到不適。
他光是站在這裡已經很難受了,可身邊的年輕人還在喋喋不休地催促。
“我問過前後門的守門人, 他們說今天還沒遇到提前離開的賓客。”小弗魯門先生的聲音穿過無數雜音,持續不斷地騷擾萊勒科侯爵的神經,“她一定還在酒店裡……就算她不在,您不是還見過那個跟她同行的女士嗎?找到她也能確定那人的身份。”
她說得容易,可作為執行者的萊勒科侯爵卻遭了殃。
時下的禮服最流行鑲嵌各色寶石,尤其在此時,綢緞與其上的寶石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閃耀。
最可怕的是當裙襬轉動的時候,寶石的光輝也隨之流動,在萊勒科侯爵眼中那就是一條漂浮著無數鏡子的銀河,沒過多久就晃得他睜不開眼。
“抱歉,弗魯門閣下……”可憐的老侯爵捂住自己的前額,痛苦道,“我想、我需要更多時間……”
利昂娜自己也被那些光芒閃到了,倒也沒繼續催促他認人。
恰在此時,她忠誠的男僕回來了。
“所有負責看守拍賣品的守衛都控制住了。”波文穿過人群走到利昂娜身邊,俯身小聲道,“您要現在審問嗎?”
鑑於萊勒科侯爵這邊的尋人進展十分緩慢,利昂娜決定先去看看另一條線索。
所有人都知道,晚會會在創世節後的第三天——也就是一月三日的晚上九點開始。
但為了提前擬定好名單,大部分拍賣品會至少提早半個月運入酒店,經過專業人士鑑定後才能寫到名單上。
那枚鑽石胸針也不例外。且為了調動人們的積極性,“月神之淚”早在一個月前就登上了新科倫堡的本地報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馬黎的大公主為了幫助窮人,連亡夫給予的訂婚禮物都賣掉了——這無疑是一個非常適合做頭版頭條的新聞,也為這場慈善晚會打出了名聲。
利昂娜明白瑪格麗特的想法。
公主殿下已經蟄伏了四五年,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藉著今年五月即將召開的萬國博覽會,她必須回到首都龐納城,並站穩腳跟。
但就在這種關鍵的關口,有人用一個贗品換走了公主殿下親手準備的拍賣品……這不得不讓利昂娜產生不少陰謀論。
“……除了前後門,拍賣會場那邊也要找人看一下,有沒有人因為胸針置換刻意挑事。”她向身邊的男僕吩咐道,“競價單也要排查一遍,看有沒有出價格外高的。”
波文一一記下,立刻找人安排。
沒過多久,兩人便來到一處被侍衛看守的房間。
八名負責看守拍賣品的守衛都在這裡。見大門開啟,皆是面色惶惶地看過來。
利昂娜大步踏進房門,視線在眾人臉上掃了圈,這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守衛們還不明所以時,突然被“砰”的一聲響震醒,大門被男僕波文從裡面關上了。
“想來諸位也猜到自己為什麼會被帶到這裡,那我也不用浪費時間了。”小弗魯門先生閒適地蹺起二郎腿,露出招牌的客套笑容,“今天展出的拍賣品裡出了一個假貨。而我們能確定,那些拍賣品在鎖入保險箱前都是真品。但在那之後,能接觸到它們的只有你們……”
話音未落,在場的八個守衛先炸了。
“您懷疑是我們做的?!”
其中一個大個子率先站出來,臉都因為憤怒漲得通紅:“這是完全的汙衊!我們已經在季節酒店工作了這麼多年,經手的寶貝可不止這點,才沒有必要做這麼齷齪的事!”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跟著附和。
“全知的父神知道,我們都是靠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才不會做那種不正經的勾當!”
“老闆給我們的薪酬不少,我們根本沒必要冒那麼大的風險偷東西……就算偷了,誰還會站在這等人抓啊!”
“而且我們也只是守衛,不管是保險箱還是展櫃的鑰匙都不在我們手裡,我們怎麼可能憑空將那些東西偷走?”
房間內一時十分熱鬧,八名守衛都在不惜餘力地發洩著自己的怒氣。
利昂娜就安靜坐在那裡,任憑他們發洩著,臉上的笑都沒有絲毫變化。
“而且那些是公主殿下要捐給窮人的!她每年都會這麼做,我們都看在眼裡!”最後,為首的男人梗著脖子,狠狠拍了兩下胸口,“偷這錢不就是從貧民窟的孩子和寡婦手裡搶錢?我的心腸還沒爛到那個地步!”
“說得好啊。”
一直不吭聲的小弗魯門先生突然鼓起掌,並朝為首的男人投以讚賞的目光:“你叫什麼名字。”
“大衛·登曼,先生。”
男人背手站在那裡,胸膛挺得筆直,眼神讓利昂娜想起桀驁不馴的野馬。
“很好,登曼先生,你說的話我十分贊同。能說出這樣的話,我相信你是個善良正直的人。”她坐直了一點,手指敲擊著扶手,“但我也能以我父親的名譽起誓,我剛剛所說的也沒有一句謊話,一件拍賣品確實被贗品調換了。”
“連救濟窮人的錢都搶,你該知道做下這種事的人是多麼道德敗壞、且沒有底線,這樣的罪犯更加不能放過……”
她站起身,聲音逐漸嚴厲:“而你們更應該明白,拍賣品在你們看守的房間出現了問題,這本身就是失職,物主完全有權利追究你們的責任。”
這次無人反駁了,室內突然變得落針可聞。@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也不想為難你們,但前提是你們不要為難我。”
“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找出那個真正的罪犯。如果你真的無辜,就更該配合我的調查,好好想想最近是否發生過什麼不同尋常的事,不論大小。”
利昂娜壓著嗓音,視線在眾人身上巡視一圈,最後朝站在最前面的人勾勾手指:“首先是你,登曼先生。麻煩跟我出來一下。”
經過她的一番話,守衛們已經從激動中冷靜下來。
大衛·登曼也不是傻子,冷靜下來後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老老實實跟小弗魯門先生走出房間。
房門開啟又閉合,再次將兩方分隔開來。
“我們的時間很寶貴,登曼先生。有些話我就直說了。”利昂娜側靠在窗邊,雙手交疊置於胸前,“保險箱和展櫃的鑰匙只有兩套。一套在瑪格麗特殿下手裡,另一套在酒店經理手裡,但這兩套鑰匙都沒有遺失過。”
“你們雖然沒有鑰匙,但舞會開始之前,經理拿鑰匙開啟了保險箱,一一確認拍賣品無誤後是,你們把它們裝進玻璃展櫃的。”
她取出那枚假胸針,在男人眼前晃了下:“那位經理我已經派人去查了。除了他,你們的嫌疑最大。”
看清那枚胸針,大衛·登曼的冷汗也下來了。
他知道對方其實是給他們留了面子,因為季節酒店的經理是酒店老闆的親兒子。
如果真有醜聞傳出,瑪格麗特公主的聲譽當然會受影響,但酒店本身更是會被整個上流階級捨棄……只要經理沒瘋,就不會在自己的地盤做出這種蠢事。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您想問什麼就問吧,我一定配合。”
利昂娜:“你還記得這枚胸針是誰裝進展櫃的嗎?”
“是經理。”
大衛·登曼肯定道:“那是最重要的展品,他不敢讓其他人碰。”
“他親手從保險箱裡拿出來,親手放到展櫃裡鎖好,中間沒有經任何人的手?”利昂娜觀察著他的表情,“你能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