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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37 章 王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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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中

“這點他第一封信上已經做出瞭解釋,是那人的屍體出現了不正常的狀態。整個人的皮膚都變得透明,血管變成顯眼的藍色……如果利昂不按照當地醫生給出的建議立刻火化,說不定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她輕柔的聲音頓了頓,繼而露出一個更大的笑:“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才會讓一個人在死後出現那種奇怪的狀態。那位調查員生前是真的生了什麼怪病嗎?還是說,這跟你們口中的‘藥劑’有關?”

這次連亞歷克斯親王都不說話了,沉默再次在這間不算大的會議室中蔓延開來。

“別問了,瑪格姐姐……”

最後還是年輕的國王率先打破沉默,艱難開口道:“別問了……這對你不好……”

他不開口還沒事,一開口,大公主殿下凌厲的視線立刻掃了過來。

“我只是不明白,陛下。一個在那場災難中倖存的孩子怎麼會成為一名‘基金會’的調查員?”瑪格麗特的聲線陡然變沉,將一根金髮針拍到桌上,“不如您來告訴我,現在還有多少像他這樣的人在為‘基金會’工作?”

面對長姐突如其來的逼問,烏爾裡克二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立刻習慣性地向在場的另一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

“他是最後一個。”

“別說現在的‘基金會’中,與他同一批的其他孩子都死了。”

“我不會強迫任何人成為調查員,更何況他那樣的身體本來應該到死都不能走出救濟所……可他又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他主動找到我,說他願意用自己的勞動換取自由。我很欣賞他,所以破例讓他加入了‘基金會’。”

亞歷克斯親王對上侄女的視線,沒有避讓,只用平靜的語氣陳述事實:“維持他生命的‘藥劑’並不便宜,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公平的交易……

瑪格麗特的思緒突然被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當她還很小,父親還在世時,他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如果沒有馬黎的軍隊駐紮在這裡,那些人怎麼可能活得像如今這麼好?說不定早就被周邊的部族吞沒了。”

“我們為他們維持了秩序,所以他們願意把東西以低廉的價格賣給我們,這就是交易。”

當時父親是這樣教她的,她也是這樣相信的……但隨著時間流逝,隨著年紀增大,再次看到父親那樣說時,她卻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就像眼前的叔父一樣,他們說出的話也許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

可為了解釋自我行為的正當性,他們還是會一遍一遍地重複相同的話……

真不知道那是想要說服別人,還是在說服自己。

瑪格麗特其實非常希望會是後者——如果是後者,她還能說服自己他們沒有真的那樣冷血——可不管是現實還是理智分析都在告訴她,天真的幻想只要想想就好了,相信他人的良心只會害了自己。

於是,她在叔父的注視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繼而緩緩點頭。

“我明白您的顧慮了。您是害怕那孩子藉機假死逃走,畢竟他知道得太多……”她說道,“可我還是相信利昂。不說別的,他們才認識多久,連一年都不到吧?如果她不知道這些就不可能隱瞞,如果知道,作為一個馬黎貴族,他也不可能會為了一個才見過幾次面的人犯下叛國的大罪。”

她沒有揪著之前的話題,輪椅上的老人也跟著露出“欣慰”的神色,不過對調查利昂哈特·弗魯門的事他也並沒有讓步。

“我知道你跟他的關係,可這件事關係太大了,就算我說不追究,其他人也不會鬆口。”老親王放緩語氣道,“不過你放心,只要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們自然會解除對他的監視,不會因為一點懷疑就往他身上潑髒水。”

瑪格麗特公主從一開始就只是想要這麼一句承諾。

現在聽叔父鬆口,她也沒有繼續堅持,笑著答應了。

室內的氣氛鬆弛下來,站在一旁的烏爾裡克二世也跟著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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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三人的話題總算不再那麼緊張。

瑪格麗特公主說了幾個最近貴族間的八卦,聽得烏爾裡克二世津津有味,甚至時不時還要評論幾句。亞歷克斯親王雖然年紀大了,表面上似乎並不在意,但他沒有打斷侄子侄女的談話已經表明他其實對這種事也很感興趣。

“說起來……我好像有一陣沒看到夏洛蒂了。”

又聊完一個話題,瑪格麗特像是想起什麼般看向自己的弟弟:“我聽說她之前又生病了,是到現在都沒好?”

亞歷克斯親王並不住在王宮,平時就算不忙也不會關心王后的去向,此時聽到侄女這麼說還有些驚訝。

“夏洛蒂公主生病了?病得嚴重嗎?有沒有請醫生?”他皺眉看向自己的侄子,“距離創世節只有一個多月了,之後的活動安排可不少……”

烏爾裡克二世聽出他的言外之意,趕緊搖搖頭:“沒事的,其實也不算什麼病……”

頂著兩人的視線,年輕的國王嚥了口口水,強撐著笑解釋道:“夏洛蒂就是……有些想家了。她之前給帕魯本那邊寫了封信,說是想請她的母親過來,或者她回一趟帕魯本……這實在不合規矩,我攔下那封信後跟她說明過,之後她就有些不高興……”

瑪格麗特公主聽到一半就皺起眉頭:“她年紀還小,孤身嫁到異國本來就沒有太多安全感,您還私自扣押她的信件,這隻會讓她更加不安。”

“我沒有扣押她的信,只是提醒一下,那封信我幫她寄出去了。”烏爾裡克二世為自己爭辯道,“但這種事帕魯本大公也不會同意啊,在回信中明確拒絕了……”

“那您就更該照顧一下她的情緒。”

很難得的,亞歷克斯親王也對國王陛下面露不贊同,委婉勸說道:“她是您的妻子,您該更體諒她一些,好好跟她解釋清楚這之間的問題。”

面對長姐和叔父同時投來的譴責目光,年輕國王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微微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之後我會多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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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回國後自己會被監視這件事, 利昂娜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不過她既不心虛也不在意,自從回到馬黎後就一直帶著自己的新任男僕在龐納城中游蕩,一點都不避諱地去一個個熟人家拜訪,並著手安排自己那些從新大陸帶回來的逃奴。

雖然馬黎王國已經在幾十年前廢除了奴隸制, 但因為樣貌和身份上的差別, 這些人即使到了舊大陸依然會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從利昂娜的角度上看, 他們的生活也許並不會比在新大陸強太多。

她臨走前就與所有人說過其中的利弊, 並說明等到了舊大陸自己估計也無法幫助他們太多, 經過深思熟慮後還是決定來到舊大陸碰碰運氣的也只有九人, 其中就包括現在跟在她身邊的男僕托馬斯和他的母親。

能選在這個時候做逃奴逃到北方, 又在很短的時間裡拋棄熟悉的一切、前往一個完全不熟悉的國度也需要很大的決心和勇氣。

托馬斯是個真正只有十四歲的半大少年,為人善良的同時性格也比較軟弱,能順利逃出來多虧他有一個強悍的母親。

托馬斯的母親尤利婭是這批人中唯一的女性,也是給人反差最大的。

由於她在救濟所裡行為非常粗魯霸道,凱恩探員其實一開始是把她排除到了人選之外。可在她得知有位馬黎紳士想要帶一批逃奴離開新大陸時,她拼盡全力找到了利昂娜所在的旅館, 帶著兒子在門口等了好幾個小時才等到人。

她的個子不高但身材很胖,一雙粗壯的手臂充滿力量, 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起來時自帶一股戾氣。

利昂娜第一次在救濟所中看到她時她正在跟人打架,一個人就能把兩個成年男人打得屁滾尿流……實在很難想象, 這樣的人會有一個那樣瘦弱的兒子。

尤利婭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又或許是過去的經歷太多,她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利昂娜是真的來做慈善的,也是第一個有膽量直接當面指出來、並表示自己會配合的人。

按理說, 如果把她帶上才會增加計劃的隱患, 利昂娜一開始並不想帶上這對一看就會招惹上麻煩的母子,但女人之後說出的一席話卻讓她產生了動搖。

“……我知道您為什麼不選我, 先生。可我想說的是,我也並非出生起就是這種性格。”她指著路上的行人說道,“如果我與他們一樣,或者再差一點,哪怕我是個男人,我都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保護我和我的兒子!可我不是,我是一個女人,所以我必須比所有男人更粗魯、更強悍,他們才會畏懼我,遠離我,我才能在此時此刻站到您面前。”

“我知道這樣很無恥,但我既不想讓我的孩子走我的老路,也不願意他白白上前線送死……我可以為您做任何事,只要您能讓我的孩子離開這裡,我做什麼都願意……”

不管在何時何地,一位母親發自肺腑的乞求都令人感到動容。

而更讓利昂娜看好的一點是,這對母子中的兒子身材與謝爾比很相似。

托馬斯雖然膚色是深棕色,可細看之下五官比起南陸人要更偏向西陸人,鼻樑較高嘴唇也不算厚,實在是個非常好的替身人選。

不過這種事利昂娜當然不能一開始就向一個陌生人挑明。

她先是讓波文去救助站中做義診,藉機向各種人詢問這對母子的風評,確定他們確實除了自保外並沒有主動招惹過是非後便答應帶上他們……不過還要附上一個小條件。

由於波文回國後還要繼續整理自己的書稿,托馬斯要作為小弗魯門先生新任男僕在龐納城工作兩個月,直到創世節才能與暫住在帕克絲莊園的母親重新團聚。

這對托馬斯母子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條件”。

更何況利昂娜實在是一位省心的僱主,做男僕又有工資,馬黎王國內也不乏很多貴族喜歡僱傭南陸人做自己的僕人,一開始還很緊張的托馬斯很快就適應了這份工作。

這時候利昂娜才從他口中得知,他其實是一個南方莊園主的私生子,所以五官才與自己的母親相差很大。

大概也因為這層關係在,即使托馬斯從小經常生病也沒有被太過苛待,反而在因緣巧合下學習了識字,能夠看報也能看書。在自己的男主人兼父親意外身亡前,他的生活要比普通的奴隸好很多。

可這一切都在父親去世後結束了。

女主人本就看他們母子不爽,丈夫死後刁難起他們更加肆無忌憚,幾乎每天都要以各種不同的理由剋扣他們的伙食或鞭打出氣。

當一個人的性命從法律層面上都掌控在另一個人手中時,所有掙扎都沒有意義。

尤利婭其實是出生在一個北方的自由人家庭裡,可小時候在看馬戲的時候被拐賣到了南方。儘管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可兒時那些美好到不真實的回憶一直在告訴她,她其實有權利反抗這一切。

南方聯邦宣佈獨立並開始招兵後,種植園內的看守都去參軍了,而奴隸們並不在徵兵的範圍內。

這給了母子二人一個絕好的逃跑機會,尤利婭也抓住了這個機會,這才帶著兒子一路向北逃到了新倫納城……

“其實這些我不敢在母親面前說……亨特先生在世時,我會覺得做一個奴隸也沒什麼不好的……”

“他真的很照顧我,就算不承認我,可聽說我生病會給我帶糖果,會給我找醫生……不光是我,他其實對其他人也不錯,不會像隔壁的格蘭德先生那樣動不動就打人……夏天的時候他還會把我們聚集到一起,一邊拉小提琴一邊跟我們一起唱歌,還會跟我們一起跳舞……”

“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其實是家人……他也經常說我們是一家人……可他去世後一切就變了……”

黑皮膚的少年坐在公共馬車上,抬頭看著上方灰濛濛的天空,有些出神地喃喃道:“要是他還在就好了……母親也不用那麼辛苦,我們都不用那麼辛苦……要是他還在就好了……”

十二月的馬黎比上個月更冷了,尤其是坐在行駛中的馬車頂,溼冷的風有時都讓人睜不開眼。

利昂娜坐在他身邊靜靜聽著,直到下了馬車才拉下圍巾,長長撥出一口氣。

“我不認識你口中的亨特先生,但我不覺得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託在另一個人手裡是個好選擇。”

她等著少年一起下了馬車,一邊往港口走一邊緩緩道:“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一旦你成為一件可以交易的物品,那從本質上你就與他不同了。”

“貴族會分外珍惜祖先們的畫像,農民也會把牛當做自己的家人照顧,可不管是畫像還是牛都不是人。”

“一個家族沒落後,貴族為了還債也會出售祖先的畫像。農民遇到饑荒快餓死時也會忍痛殺掉自己的牛,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她轉頭看向少年,語氣平淡道,“當然,我並不覺得向生活妥協、得過且過的想法是完全錯誤的。只是在選擇妥協前,你起碼要想好最壞的結果。如果那是你可以接受的結果,那也是一種選擇。”

少年因為她的話愣怔片刻,又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您說得怎麼跟我媽說得差不多……”一句話脫口而出後他才露出懊悔的表情,慌忙解釋道,“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

利昂娜被他手足無措的樣子逗笑,也沒有想要追究,隨手指向南諾特普港的售票處:“好了,你去問問那艘船到底什麼時候來?”

黑皮膚的少年忙不迭點頭,匆匆向售票處走去。

也許是覺得剛剛說錯了話,少年在懊悔的驅使下走得愈發快了,竟與一位路過的油漆工撞了個滿懷。

於是,就在利昂娜的注視下,那位油漆工手中的油漆桶以一種非常刻意的角度向上甩起,裡面的油漆潑了托馬斯一身。

兩聲驚呼幾乎在同時響起,跌坐在地的托馬斯看著滿身的油漆呆住了,等回過神後全身都開始顫抖。

“你、你……”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不等少年說什麼,對面的人已經先一步把他拉起來,一邊道歉一邊掏出手帕往他臉上擦:“抱歉啊小夥子,剛剛是我沒注意……你趕緊趁它沒幹擦一擦。”

對方的反應再次讓托馬斯怔愣了下。

就算是在新倫納,自己和母親也會因為膚色被外面的人輕視欺負……這還是第一次他被人撞了後對方主動向他道歉……

只是這人的手勁實在有點大,像是要搓下他一層皮似的……

到底是好意,托馬斯倒一開始沒有太在意對方這種堪稱嗎冒犯的行為。可等到對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沾溼手帕繼續往他臉上蹭時,就算他反應再遲鈍也能感到不對勁了。

“等等……你在我臉上擦了什麼?”

少年慌忙向後退,一臉驚恐地看向他手中的手帕。@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是……”

“應該是酒精吧。”

身側傳來的聲音與面前男人的話語幾乎同時響起。

“就讓他擦一下吧,沒有毒。”利昂娜搭上自己男僕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向對面的男人,“都跟了我們這麼長時間,不讓他親手擦擦,他都估計要跟我們一起過創世節了。”